第一章　黑豹
第二章　流浪漢
第三章　夜戰
第四章　逃脫報仇
第五章　印第安人絕技
第六章　在黑暗中馳騁
第七章　布特勒農場爭奪戰
第八章　草原上的一齣戲
第九章　詭計與對策
第十章　煙燻流浪漢一網打盡
第十一章　陷於困境
第十二章　生死存亡的鬥爭
第十三章　瘸子弗蘭克與「杜樂姑媽」
第十四章　一場印第安人的內戰
第十五章　在銀湖畔

《銀湖寶藏》

卡爾．麥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www.m9981.com

第一章　黑豹

　　那是一個烈日炎炎的六月天，中午時分，「小鯊魚」號──最大的客貨兩用輪船中的一艘，正以它那強有力的槳輪拍打著江上的潮水。它清早就離開了小石城，現在即將抵達路易士堡。

　　從外表看，這艘輪船同在德國河流中常見到的輪船很不相同。下部結構，仿佛是一艘大而低矮的艇。由於北美江河上有許多淺灘，這種結構可以避免一些事故。小艇上面，仿佛是一幢三層的樓房。甲板底下，安裝著鍋爐和汽輪機，堆放著煤和貨物。全體船員以及那些想要盡量省錢、少支付旅費的乘客，也在這兒棲身。第一、二層甲板上是付錢較多的旅客的客房以及餐室和吸煙室等。最上面是供旅客曬太陽的甲板。

　　酷熱把富有的旅行者趕進他們的艙房裡，而大多數睡地板的旅客，則躺在下面的木桶、箱子和其他可供休息的行李倉後面。為了這些旅客，船長讓人在那兒放了一張酒櫃，上面放著各種各樣的杯子和瓶子，瓶中濃烈、辛辣的飲料無論如何不是為講究飲食的人準備的。酒櫃後面坐著雙目緊閉的侍者，因炎熱而感到困倦，就想好好地打個盹兒。可他一抬起眼皮，嘴裡就不由得發出輕輕的咒罵聲或者吐出一句厲害的話。他的惱怒是被約二十來人的一群男子漢惹起來的，這幫人在酒櫃前的地板上圍圈而坐，輪流做莊，玩的是所謂「飲酒遊戲」，就是說，輸者在遊戲結束時請每個參加遊戲的人喝一杯酒。侍者雖然很想打個盹兒，可這樣一來他就無法閉一會兒了。

　　這些漢子絕不是頭一回在這個輪船上團聚，因為他們彼此頗為熟識，談吐中流露出相互十分了解。他們中的一個人受到尊敬，大家稱他康奈爾。

　　這條漢子又高又瘦，那張刮得光溜溜的臉顯得輪廓清晰瘦削，可以看得見，剪短的頭髮是紅褐色的，因為他把已損壞的舊氈帽遠遠地推到脖根後面了。他穿一雙打了掌的沉甸甸的皮鞋，一條用棉布做的褲子和短上衣。沒有穿背心，而是穿了一件沒有燙過的不乾淨的襯衣，其寬大的衣領盡量敞開著，可以見到他那赤裸的曬得黑黝黝的胸脯。腰間繫著一條有流蘇的紅布帶，一把短刀和兩枝手槍。他後面放著一枝相當新的槍和一個亞麻布背包，背包備有兩條帶子，便於背在背上。

　　其他男子漢同樣無憂無慮，穿得也很髒，但裝備同樣精良。他們中找不出一個一眼就讓人信任的人。他們熱衷於擲色子賭博，邊賭邊聊，言語十分粗魯，稍微正派點的人肯定不會在他們身邊駐足片刻。不管怎樣，他們已玩過一陣「飲酒遊戲」了，因為他們的臉不僅由於陽光，也由於燒酒而熱起來。

　　船長向後甲板水手長那兒走去，給他下達一些必要的命令。水手長問：「船長，您覺得前面坐著擲色子的這些年輕人怎樣？我討厭他們上船。」

　　「我也是。」船長點點頭，「他們冒充收獲季節雇工，想到西部地區去，以便受雇於農場。我不希望他們向我打探工作。」

　　「是的，先生，我個人把他們看作貨真價實的流浪漢。但願他們起碼能在船上保持安靜！」

　　「我們不想勸告他們別過分地打擾我們。我們在船上有足夠的水手、工人，能把他們統統扔進古老而美麗的阿肯色河。另外，您作好停泊準備！十分鐘後就能見到路易士堡了。」

　　事實上很快就見到了路易士堡的房子，船以一聲汽笛長鳴向這個地方致意。跳板那兒已給了信號，輪船可以接納貨物和旅客。但看上去今天這個地方顯得十分冷清。只有少數幾個閒散無事的人站在碼頭上，要接納的箱子和包裹，上船的新旅客只有三個。

　　這其中的一個是身材魁梧高大的白種人，他蓄著非常濃密的黑色大鬍子，只能見到眼睛、鼻子和臉頰的上部。他頭戴一頂陳舊的海狸皮帽，皮帽上的毛已幾乎掉光，帽子完全失去了原有的形狀。此人的衣著除了西服，還包括用結實耐用的灰色亞麻布做成的褲子和夾克。寬大的皮帶內插著兩支左輪手槍，一把短刀和多種美國西部人必不可少的小物品。此外，他還有一枝沉甸甸的雙筒獵槍，槍柄上繫著一把長斧。

　　他在支付船票時用審視的目光掃視著四周。他的目光落在這些從賭博中站起來的漢子們身上，這些男子站起來是為了觀看正在上船的人。他一見到康奈爾，目光馬上移開，仿佛根本就沒有察覺到他似的。他一邊將滑下來的高統防水靴的靴筒往粗壯的大腿上面提，一邊低聲地嘀咕：「瞧！倘若他不是那個紅髮的布林克利，那我情願被燻死，連皮都被吃掉！但願他沒認出我。」

　　他所指的人，一見到他也同樣感到驚愕。他轉過身來向他的哥兒們悄悄地說：「你們看看這個黑鬍子的傢伙！你們中有人認識他嗎？」

　　無人答話。

　　「我想我一定見過他，而且是在令人不愉快的情況下見到的。我腦子裡有個模模糊糊的印象。」

　　「這麼說來他也一定認得你囉，」有人說，「他匆匆地打量了我們一下，卻根本沒有注意你。」

　　「哼！也許我還能想起來。我問一下他的姓名也許更好。我一聽到他的名字，馬上就能回憶起來。走，讓我們同他乾一杯！」

　　「但願他會同意！」

　　「難道他不同意嗎？你們大家都知道，那是一種令人難以忍受的侮辱。在這裡，被人拒絕與之乾杯的人，是可以用短刀或者手槍來作答的，倘若他將侮辱人的人刺倒，那就無人過問。」

　　「看樣子他脾氣強，不能強迫他去做他不喜歡做的事。」

　　「呸！你敢打賭？」

　　「敢，敢打賭，敢打賭！」叫喊聲在小圈子裡響了起來，「誰輸了就請每人喝三杯酒。」

　　「這我覺得可以。」康奈爾說。

　　「我也覺得可以，」另一個人說，「可要有贏回的機會。三回打賭，三回飲酒。」

　　「向誰敬酒？」

　　「首先向黑鬍子，你說你認識他，卻又不知道他是誰。接著向紳士們中的一個，他和其他人在這兒目瞪口呆地凝視著河岸。我們選擇這個彪形大漢，他像矮子中的巨人一樣站在他們身旁。最後選擇那個印第安人，他同他的男孩一起上了船。你是不是怕他？」

　　話音剛落就響起了哄堂大笑，算是對這個問題的回答。康奈爾輕蔑地表示：「我害怕這個印第安人？呸！與其說怕他，不如說怕那個你唆使我同他乾杯的彪形大漢。這個人必定十分強壯，但一些彪形大漢也往往膽小如鼠，他穿得這樣漂亮整潔，簡直無法同我們這號人交往。好吧，我堅持打賭。同這三個人個個都乾杯。現在就開始！」

　　最後三句話，紅髮康奈爾把聲音提得很高，令所有旅客都聽見了。每一個美國人和每一個西部地區的男人無不知道乾杯一詞的含義，特別是如此高聲和帶威脅口吻地把它說出來，因此大家都把目光投向康奈爾。人們看到，他與他的夥伴們一樣都已喝得半醉，因此有一場好戲即將上演是預料中的事。

　　康奈爾叫人把酒杯斟滿，他手持酒杯，向黑鬍子走去，說道：

　　「您好，先生！我想敬您這杯酒。我把您看作一位紳士，希望您為我的健康乾了這杯！」

　　彪形大漢的大鬍子先是舒展一下，繼而又緊縮起來，一絲愉快的微笑掠過了他的臉頰。

　　「好吧，」黑鬍子答道，「我樂意幫您一個忙，可我想知道，是誰對我表示這番令人驚喜的敬意。」

　　「說得對，先生，人們必須知道同誰飲酒。我叫布林克利，倘若您喜歡，可叫康奈爾．布林克利。您呢？」

　　「我的名字是格羅塞爾。要是您高興的話，可叫托馬斯．格羅塞爾。好吧，康奈爾，為了您的健康！」

　　他乾了杯，並退還杯子，這時其他人也都把酒喝光了。康奈爾感到自己是個勝利者，幾乎是冒犯地仔細觀察著黑鬍子，從頭打量到腳，接著問道：「我以為您的名字是一個德國名字。這麼說，您是一個該死的荷蘭人，是這樣嗎？」

　　「不，是個德國人，先生，」這個德國人友好地答道，並沒有因為對方的粗魯而生氣，「您得設法在別的地方見到您的『該死的荷蘭人』。我頂替不了他。好吧，謝謝您的酒！」

　　格羅塞爾猛然轉過身來，迅速離開，自言自語道：「果真是這個布林克利！而現在他稱自己是康奈爾！這小子居心不良。我要提防著點兒。」

　　雖然頭一回打賭贏了，布林克利沒有流露出勝利者的喜悅神情。他很生氣。他本來希望格羅塞爾拒絕，通過威脅才迫不得已和他乾杯。但此人智勝一籌，他很機靈，沒有提供引起高聲吵鬧的藉口。這使康奈爾怒火中燒。於是他叫人把酒杯再次斟滿，走近那個印第安人。

　　同格羅塞爾一起上船的有兩個印第安人。一個老的，一個年輕的，大約十五歲。他們臉型、面部特徵酷似，這讓人猜測，他們是父子倆。他倆的穿著和裝備一模一樣，看樣子兒子就是父親年輕時的翻版。

　　他們的裝束除了西服還有皮製的邊緣帶流蘇的護脛和染成黃色的鞋。見不到獵人襯衣和外套，因為他們的身體從肩膀往下都用五光十色的印第安人特有的纏身布裹著。這樣的纏身布每塊的價錢常常超過六十美元。黑色的頭髮平滑向後梳，一直垂落到背部，這賦予他們一種女性的外表。他們面部豐滿，胖乎乎的，帶有一種心地善良的表情，由於他們用朱砂把臉頰染得火紅，這種神情更是有增無減。他們手中握著的步槍，似乎總共也不值半個美元。總而言之，這兩個人看樣子毫無危險性。他們好像害怕其他人，戰戰兢兢地躲到一邊，靠在一個用堅硬厚木板製成的高大的箱子上面。他們什麼也不關注，甚至康奈爾向他們走去的時候也這樣，直到他站在他們近旁跟他們打招呼時，他倆才把眼睛抬起來。

　　「今天天氣很熱！你們紅種人也許覺得不熱吧？喝一杯很舒服。老頭子，給你，把它倒進嘴裡！」

　　這個印第安人紋絲不動，用結結巴巴的英語答道：

　　「Not　to　drink──不喝。」

　　「怎麼，你不願意喝？」紅頭髮叫道，「這是一種酒，明白嗎，一種酒！被人拒絕，對每個真正的紳士來說都是奇恥大辱，要以短刀來報答。你叫什麼名字？」

　　「寧特羅潘．豪艾。」印第安人從容不迫地答道。

　　「你是哪個部族的？」

　　「通卡瓦。」

　　「這麼說，你屬於那種服服貼貼、見到貓就怕得要死的印第安人囉。對你，我不講太多客套，好吧，你願意喝嗎？」

　　「我不喝燒酒。」

　　儘管康奈爾在威脅，印第安人一如既往，依然從容。康奈爾揮舞拳頭，啪地給了他一個耳光。

　　「你這個膽小如鼠的紅種人，這就是你得到的報酬！」他叫嚷道，「我不想用別的方式報仇，因為我高居於這樣一個傢伙之上。」

　　康奈爾的拳頭剛要落下，年輕的印第安人的手馬上伸進纏身布裡去抓武器，與此同時他抬頭以審視的目光看看他的父親，看他此時此刻要做什麼，要說什麼。

　　年輕的紅種人的臉色霎時間全變了。他的身材仿佛長大了，雙眼炯炯發光，一種突然復蘇的活力閃現在他的面容上。但他的睫毛旋即又垂下來，他的身軀癟下去了，他的臉恢復到原來的表情。

　　「怎麼，你有什麼話要說嗎？」康奈爾嘲弄地說道。

　　「寧特羅潘．豪艾謝謝。」

　　「你這樣喜歡耳光嗎，甚至對此表示感謝？那好，你現在還要得到一記！」

　　康奈爾再次揮動拳頭，由於這個印第安人閃電般迅速地低下頭來，他的手打在了這兩個印第安人所依靠的木箱上。箱子發出響亮卻低沉的響聲。與此同時，箱子裡面又響起短促的呼嚕呼嚕的怒叫聲，這叫聲很快就強化為一聲憤怒的沙啞的吼叫，這一預示災難降臨的吼叫聲傳遍了輪船的上上下下。

　　布林克利突然後退幾步，酒杯掉了下來，驚慌失措地叫喊道：「天哪！這是什麼？這個木箱裡藏著什麼野獸吧？允許這樣做嗎？真是嚇死人啦！」

　　驚恐也侵襲了其他乘客。僅有四人非常鎮定，不動聲色，他們就是現在坐在船頭最前面的那個黑鬍子、康奈爾想請他喝第三杯酒的那個彪形大漢和兩個印第安人。這四個人必定具有出色的自我控制能力。

　　艙房裡的乘客也聽見了吼叫聲，他們都驚恐不安地打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女士們，先生們，沒有什麼事，」一個穿著講究，剛剛從艙房中走出來的男子喊道，「無非是一隻小豹，一隻小豹！一隻討人喜歡的黑豹！」

　　「什麼？一隻黑豹？」一位個頭矮小的戴眼鏡的男子叫起來，看他的樣子，他對動物學書籍比同野獸的實際接觸更加熟悉，「黑豹是最最危險的動物！牠比獅子和老虎都魯莽和敏捷！牠害人常常是出於純粹的殺人欲。牠到底有多大？」

　　「先生，只有三歲。」

　　「只有？您說『只有』？事實上牠已完全發育成熟！我的天哪！這船上竟然有這樣一隻野獸！誰對此負責？」

　　「我，先生，我。」一個陌生人一邊向女士們和先生們鞠躬，一邊許諾道，「女士們，先生們，請允許我作自我介紹！我是大名鼎鼎的馬戲團老板約納坦．博勒。一些時候以來，我與我的團一直在范比倫演出。因為這隻黑豹被送到了新奧爾良，因此我與我的最富有經驗的馴獸員一起到那兒去接牠。這艘舒適的輪船的船長得到了高額報酬，准予我運載動物。他提出的條件是，要讓乘客們盡可能不知道他們同什麼動物結伴。因此我只是在夜間餵豹，的的確確總是整頭牛犢扔給牠，使牠吃得飽飽的，幾乎無法動彈，整天都躺著睡大覺。當然，要是用拳頭敲擊木箱，那牠就會醒，讓人聽見牠的聲音。我希望諸位女士和先生對小豹在船上的存在不要見怪，牠確實不會引起任何騷亂。」

　　「什麼話？」那個戴眼鏡的人反駁道，他的聲音幾乎突然變粗啞了，「不會引起騷亂？不要見怪？我要說，這種無理要求，聞所未聞。我得與一隻黑豹同住在這條船上？倘若這樣，我寧願被絞死！或者牠離開，或者我走掉。把野獸擲進水裡！或者把木箱弄上岸！」

　　「不過，先生，真的。一點兒危險都沒有，」馬戲團老板作出保證，「您只要瞧瞧這個堅實的木箱……」

　　「啊，什麼木箱啊！」這個矮小的男子打斷他的話，「打破這個木箱要比對付豹子輕鬆得多！」

　　「請注意，箱子內是鐵籠，就是十隻獅子和豹子都無法毀壞它。」

　　「真的？給我們看看鐵籠吧！我得親眼看過後才相信。」

　　「是的，給看看鐵籠，給看看鐵籠吧！我們得知道我們該如何對待。」大家議論紛紛，眾口一詞。

　　馬戲團老板是個美國人。他善於抓住時機，利用大家的願望去達到他的目的。

　　「非常樂意這樣做！」他回答道，「但是，女士們和先生們，要看獸籠必定同時也見到豹子，這是顯而易見的。然而要是我得不到某些回報，那我是不會答應的。為了增強這場稀有的馬戲的魅力，我將吩咐人給動物餵食。我們打算把座位分成三等，頭一等收一美元，二等收半個美元，三等收四分之一美元。由於在場的盡是女士們和紳士們，因此我相信我們一開始就可以取消二三等座位。或者這裡有人只願意掏出半個或者四分之一個美元？」

　　當然沒有人吭聲。

　　「好，既然如此，只有一等座位。請女士們和先生們每人交一個美元。」

　　他取下帽子，把美元歸攏到一起。同時，他迅速將馴獸員叫來，後者為了表演正作必要的準備。

　　乘客大多也是美國人。作為美國人，他們對事情出現的變化表示完全贊同。如果說先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惱羞成怒，那麼他們現在都為令人厭倦的船上生活中能出現使人高興的消遣而感到愉快了。就是那個矮小的學究也已克服了畏懼心理，正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演出。

　　「小夥子們，你們聽，」康奈爾對他的夥伴們說道，「打賭我贏了一回，另一回輸了，因為那個印第安惡棍沒有喝！一贏一輸，抵消了。第三回打賭，不是賭三杯白蘭地，而是賭一美元入場券，這錢我們得掏。你們同意嗎？」

　　他的同夥都接受了他的建議，因為這個巨人看樣子不像會害怕似的。

　　「好吧，」康奈爾說道，喝了許多白蘭地酒後他覺得穩操勝券，「你們注意看啦，這個大力士會非常樂意；不講客套，痛痛快快同我一起暢飲的！」

　　布林克利叫人把酒杯斟滿，然後向那個彪形大漢走去。當然囉，此人體形非常粗壯，身材比格羅塞爾還要高大，約莫四十歲。他的刮得光溜溜的臉被陽光曬成棕色。他有著能顯示男子漢大丈夫氣概的漂亮容貌，有無所畏懼的臉形。他的藍眼睛有著那些在寬闊場地上生活的人們（諸如水手、沙漠地區的居民和北美中部草原上的牧民）所特有的目光，那些地方視野寬闊，不受限制。他身穿一套漂亮的旅行西服，看不見他隨身攜帶武器。船長從舵手室走下來也想觀看豹子的表演，他站在大力士身旁。

　　這時康奈爾傲慢自大地走到他的第三個主觀想像的犧牲者跟前，說道：「先生，我敬您一杯。希望您不要拒絕！」

　　對方向他投出驚訝的目光，隨即轉過身去，以便把同船長進行的、由於這個無恥的傢伙而中斷的交談繼續下去。

　　「呸！」康奈爾叫嚷道，「您是聾子嗎？或者您想充耳不聞？我奉勸您不要這樣，因為要是拒絕喝我的酒，我是不懂得開玩笑的。我忠告您：要以那個印第安人為榜樣！」

　　那個被糾纏的人聳聳肩膀，問船長：「這傢伙對我說的話，您都聽見了吧？」

　　「是的，先生，一字不漏。」船長點點頭。

　　「很好，那您就是證人啦，我沒有把他招來。」

　　「什麼？」康奈爾暴跳如雷，「您稱我為傢伙？您拒絕喝酒？您該像那個印第安人那樣領教一下，我給了他……」

　　他無法說下去了，因為此刻巨人狠狠地、重重地給了他一記耳光。他在甲板上踉踉蹌蹌地後退幾步，倒了下來，隨後滾動了幾下。他像僵屍似的躺了片刻，然後吃力地爬起來，抽出並舉起短刀向巨人刺去。

　　巨人雙手插在褲袋裡，安詳地站著，仿佛他沒有受到絲毫威脅，好像康奈爾根本就不存在似的。康奈爾咆哮起來：「你這個傢伙，你給我一記耳光？你要為此付出血的代價！」

　　船長想要勸阻，巨人卻搖搖頭拒絕了他。當康奈爾走到離他只有兩步遠的時候，他抬起右腿，朝對方的肚子踢去，進犯者再次倒地，在甲板上翻滾著。

　　「這一腳就足夠了，不然……」巨人威脅道。

　　康奈爾再次跳起來，把短刀插進腰帶裡，一邊因憤怒而嚎叫，一邊拔出一支手槍瞄準了巨人。巨人從口袋裡抽出他的右手，他的口袋裡插著一支左輪手槍。

　　「把手槍扔掉！」巨人命令道。砰，砰，砰，一連響起三聲微弱的卻是刺耳的槍聲──康奈爾喔唷喔唷地喊叫起來，手槍掉下來了。

　　「惡棍，好吧，就這樣吧！」巨人說道，「要是我拒絕喝你的酒，你不會馬上又給耳光了吧？如果你還想知道我是誰，那麼……」

　　「你的名字該受到詛咒！」康奈爾大發雷霆，「我不願意聽見它。但是我想要而且必須要逮住你本人。上！小夥子們，向他衝去！」

　　現在的情況表明，這些傢伙確實組成了一個團夥，在這個團夥裡大家都為一個人承擔責任。他們都從腰帶中拔出短刀，朝巨人撲去。巨人伸出一隻腳，同時舉起手臂喊道：「好吧，要是你們膽敢同老槍手交戰，那就上來吧！」

　　這一名字馬上產生了效果。用未受傷的左手握著短刀的康奈爾，聽到這個名字嚇了一跳。「老槍手？真見鬼，誰想到是您呢！您為什麼不早說呢？」

　　「難道僅僅是一個名字保護著一位紳士免遭你們厚顏無恥的侵害嗎？你們走開，老老實實地坐到一個角落去，不要讓我再見到你們，否則我會教訓你們，叫你們放規矩些！」

　　「好的，咱們以後繼續交談！」

　　康奈爾轉過身去，吊著他那血淋淋的手朝前走。他的夥伴們像一群挨了痛打的狗一樣尾隨著他。他們在不遠的地方坐下，為他們的首領包紮手，低聲地和深入地互相交談，不時把目光投向這位赫赫有名的獵人，這些目光雖然不是友好的，但能夠表明，他們是多麼地害怕他。

　　老槍手這個聞名遐邇的稱呼不單單對他們產生了影響。乘客中沒有一個人沒聽說過這位勇士的事跡的。危險的行為和驚險的活動構成了他的全部生活。船長把手伸給他，用一種極為親切和藹的口吻說道：「先生，我本該知道您的尊姓大名，早該為您把我的船室騰出來。為什麼您用了別的名字呢？」

　　「我曾把我的真名告訴過您。在美國西部的男人中，我叫做老槍手，因為我的獵槍百發百中，為每個敵人帶來毀滅。」

　　「我曾聽說，您百發百中，彈無虛發，是這樣嗎？」

　　「每個善良的西部男子都可以像我一樣做到這些。您看見了，一個著名的戰士名字有多大的實惠。要是我的名字不是這樣響噹噹，遠近聞名，那麼現在肯定要發生搏鬥了。」

　　「他們人多，力量占優勢，打起架來您必定要敗下陣來！」

　　「您是這樣看嗎？」老槍手追問道，這時候一絲微笑掠過他的面容，「對於這樣一些傢伙，我是不害怕的。我肯定能堅持到您的人馬來助我一臂之力的。」

　　「我當然不缺少人馬。對待這些惡棍，我可怎麼辦呢？在我的船上，我是主人和法官。要我給他們帶上手銬？」

　　「不要。」

　　「或者要我把他們送上岸？」

　　「也不要。您大概不打算讓您的輪船最後一次行駛這條航線吧？」

　　「沒有這種打算！我還準備在古老的阿肯色河上來來回回漂浮多年呢。」

　　「既然如此，您要提防這些人的報復！他們可以在河岸上的某個地方埋伏起來，伺機捉弄您一番，這不僅可能要蒙受船毀的損失，而且也可能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啊。」

　　現在老槍手已察覺到那個黑鬍子走過來並站在了自己的近旁，目光對著獵人。老槍手向他伸出右手，問道：「您坐這艘船到哪兒去？」

　　「到吉布森堡，然後換乘小艇繼續走。我擔心您會把我看作是膽小鬼，因為我剛才接受了這個所謂的康奈爾的敬酒。」

　　「哦，不會的！您行事如此審慎，我只能誇獎您。當然，當他揍印第安人的時候，我就打算教訓教訓他了。」

　　「但願他能引以為戒。再說，要是您射中他的手指，作為西部男子他從此就完蛋了。至於那個印第安人，我可不知道怎樣看待他。他的舉止像個怕死鬼，但當豹子吼叫時，他沒有大驚失色，沒有一絲一毫害怕的樣子。我無法把兩者統一起來。」

　　「好吧，我願意幫您解開這個謎。您認識這個印第安人嗎？」

　　「他說自己的名字時，我聽見了。那是一個很拗口的名字。」

　　「因為他使用他部族的母語，肯定是為了不讓康奈爾覺察到他在同誰打交道。他的名字叫寧特羅潘．豪艾，他的兒子叫寧特羅潘．荷摩施，意思是大熊和小熊。」

　　「這可能嗎？我當然時常聽到這兩個人的名字。通卡瓦人已蛻化變質。唯獨這兩個人繼承了他們祖先的好鬥精神，仍然自由自在地在山間和草原上漫遊。」

　　「是的，他倆都是很能幹的漢子。您沒有看見他的兒子從纏身布裡面去拔短刀或者抓戰斧嗎？只是當他看到父親臉上毫無表情的時候，他才暫時放棄了對康奈爾的報復。我跟您說吧，這些印第安人看人，一眼就能看透對方，而我們白種人卻時常需要長篇大論的解說。康奈爾自從毆打了印第安人這個時刻開始，他就必死無疑。這兩個『熊』將堅持不懈地跟蹤他，直到把他消滅。您對他說出了您的名字，我把它看作是一個德國人的名字。這麼說我們是老鄉囉。」

　　「哦，先生，您也是德國人？」格羅塞爾驚訝地詢問道。

　　「當然是。我本來的名字叫溫特爾。我乘這艘船還要行駛很長一段航程，這樣咱們倆還是會有機會繼續交談的。您到西部不久吧？」

　　「啊，」黑鬍子謙遜地說，「我到西部時間可不短了。我叫托馬斯．格羅塞爾。這兒的人都把姓省略了，把托馬斯說成托姆，並且因為我蓄著黑鬍子，大家就叫我黑托姆。」

　　「哦，怎麼？」老槍手驚叫起來，「您就是赫赫有名的伐木工黑托姆？」

　　「我叫托姆，是伐木工，是否赫赫有名，我很懷疑。可是先生，不要讓坐在那兒的那個上校聽見我的名字，因為他會從我的名字中重新認識我。」

　　「這麼說您同他有關係囉？」

　　「有過一點兒關係。我還會跟您談的。您不認識他嗎？」

　　「今天我頭一次見到他，要是他在船上待的時間較長，我會嚴密監視他。我還得進一步了解您。您這個男子漢很合我的意。倘若您不是在其他方面已有所期待，我可能需要您。」

　　「嘿，」托姆一邊若有所思地低頭看看甲板，一邊說道，「在您身邊做事，這比其他別的事情都重要。我雖然與其他伐木工一起加入了一個社團，他們甚至推舉我為他們的首領，但如果您給我時間通知他們，事情不難解決。──喏，您瞧！我覺得演出現在就要開始了。」

　　馬戲團老板把箱子和包裹擺成多排座位，用華而不實的辭藻邀請觀眾入座。船員和水手，只要工作不忙，也允許觀看。康奈爾和他的同夥沒有來。他對此事沒有興趣。

　　沒人問這兩個印第安人是否願意觀看表演。開始他倆站在支付了一美元的女士們和紳士們身旁，動物所有者卻不容別人為此事指責自己。因此他們站到遠處，仿佛既不注意看獸籠，也不注意看觀看演出的人群，然而這一切都絲毫也逃不脫注視他們的銳利的、偷偷地投射出的目光。

　　觀眾坐在仍然關閉著的大木箱前面。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都想像不出黑豹是什麼樣子的。美洲豹比歐洲獅子小得多，牠們不會有什麼危險，見到人掉頭就跑，即使饑腸轆轆的時候也是如此。美洲豹虎被稱作美洲虎，騎馬獵人用套索將牠捕獲，在身後拖著牠。對於孟加拉虎，他就不敢這樣做了。大多數觀眾都希望見到一隻不那麼可怕的猛獸。但是當木箱前邊的板壁取下，可以見到豹子的時候，他們大吃一驚。

　　從新奧爾良起，豹子一直在黑暗中躺著。木箱只有在夜間才打開。現在牠又見到了耀眼的日光。牠閉上眼睛，先是伸開四肢躺了很久。隨後牠眯起眼睛，見到前面坐著許多人，立刻爬起來，發出一聲呼嚕的吼叫，大多數觀眾從座位上跳起來，準備逃跑。

　　是的，這隻豹子是一隻發育成熟的好看的動物。身高肯定超過六十公分，身長超過兩米。牠用前爪抓住鐵籠的鐵條，使勁地搖動，使木箱晃動起來了。這時，人們看到了牠咧開的大嘴中全副可怕的牙齒。

　　「女士們，先生們，」馬戲團老板講解道，「黑豹的老家是巽他群島，但在北美，在撒哈拉的邊界和埃塞俄比亞，也都可以找到。這隻貓科野獸，比獅子更靈活敏捷，也更危險，大嘴裡可以叼著一頭牛犢奔走。牠的牙齒厲害不厲害，你們馬上就可以見到了，因為馬上要給豹餵食了。」

　　馴獸員提來了半隻羊，扔到了鐵籠前。豹子一見到肉，像發瘋似的。

　　一個看管輪船發動機的黑人，抵擋不住好奇心，悄悄地走過來。船長命令他立即回去工作。黑人沒有馬上聽從，船長抓起一根粗繩抽打了他幾鞭。受懲罰者趕緊退走，卻站到了遠一點的地方，作了個威脅性的鬼臉，同時又對著船長揮動拳頭。觀眾只注意看豹子，沒有察覺到，只有康奈爾見到了，他對他的同伴們說：「我們要爭取他。幾個美元就會對一個黑人產生奇效。」

　　現在骨骼健壯的馴獸員把肉從鐵條中間塞進籠子裡，用審視的目光仔細看看觀眾，接著對他的東家悄悄地說了些話。後者若有所思地搖搖頭。馴獸員繼續規勸他，仿佛已打消了他的顧慮，因為老板終於點頭同意並高聲宣告：「女士們，先生們，我跟你們說，你們非常走運。還從未見過有黑豹被人馴服，起碼在這個合眾國裡。在新奧爾良逗留的三週期間，我的馴獸員訓練了豹子。現在他表示，要是你們答應給他相當的報酬，他將首次當眾走進籠子，並在黑豹旁邊坐下來。」

　　豹子抓起牠的美食大吃起來，用牙把骨頭咬碎。牠似乎只關注自己的飼料。因此人們可以認為，在這個時候走進籠子不會有大的危險。

　　那個個頭矮小，先前那樣膽戰心驚的學究首先熱情洋溢地叫喊起來：「先生，這會是很精采的！觀看這樣一場絕妙的表演，是可以付點錢的。這位先生想要多少錢？」

　　「先生，一百美元。他要冒的險可不小，因為他對這隻動物還不是十分有把握。」

　　「我並不富有。我資助五美元。紳士們，誰還要出錢？」

　　許多人都表示要出錢，這就得把錢聚集起來。演出是要盡情享受的。船長甚至也非常激動，提議打賭。

　　「先生，」老槍手告誡他說，「您要小心！我請您不要容忍這種冒險行為。由於馴獸員還不是十分有把握，您有義務提出抗議。」

　　「提出抗議？」船長取笑道，「呸！難道我是馴獸員的父親或者母親嗎？在這個幸福的陸地上，人人都有權冒險，隨他的便吧。倘若他被豹子吃了，那是他自己的事，是豹子的事。好吧，先生們，我斷定這個男子不會像他進去時那樣安然無恙地從籠子裡走出來，我以一百美元來打賭。誰同我打賭？馴獸員可提取收益的百分之十。」

　　許多人都仿效他打起賭來。賭注達到了很大的金額。情況表明，如果馴獸員的冒險行為獲得成功，打賭必定給他帶來大約三百美元的補償。

　　馴獸員現在拿起了他那根把手處配有鉛球的鋼製短棍。要是動物襲擊他，只需要使勁搥打，就可把豹子擊退。

　　「我不相信一根鋼製短棍的威力，」老槍手對黑托姆說，「只有冒險行為成功了，我才會稱讚它。」

　　馴獸員對觀眾作了簡短的講話，然後把鐵籠沉甸甸的插銷拉開，將籠門的狹小柵欄推到一邊。他得彎下腰來才能進去。這時候他需要雙手按住門，進入籠子後再將門關上。因此他用牙齒咬住鋼製短棍，這樣一來，就有一瞬間，他是沒有自衛能力的。雖然他曾常在籠子中與豹子為伴，但那是在完全不同的環境下。那時豹子並沒有在黑暗中生活多天，鄰近也沒有這麼多人，而且也沒發動機隆隆的運轉聲。動物的主人和馴獸員都沒有考慮到這些情況。

　　豹子聽見柵欄發出嘎嘎聲抬頭看了看。馴獸員剛把低垂的頭伸進去，猛獸便以一個閃電般快的動作，一口把馴獸員的頭咬住──那鋼製短棍立刻從他的嘴裡掉出來──馴獸員的頭被咬了個稀巴爛。

　　此刻鐵籠前發出的大叫大嚷聲，簡直無法形容。大家都跳了起來，一邊呼天搶地地叫喊著，一邊匆匆離開。只有三個人沒有走開：馬戲團老板，老槍手和黑托姆。馬戲團老板想要把鐵籠的門推上，但這是不可能的，因為屍體的一半在裡邊，一半在外邊。於是他想抓住死者的兩條腿把他拽出來。

　　「啊，我的天哪，可不要這樣做！」老槍手叫喊道，「那樣豹子就會跟著出來。把屍體完全推進去吧。只能這樣了。這樣就能把門推上！」

　　豹子躺在無頭屍前面，流著帶血的口水的大嘴在咬著碎骨頭，牠那閃爍發光的雙眼看著馬戲團老板。牠仿佛猜出了他的心思，因為牠發出呼嚕的怒叫聲，並踩在屍體上向前爬行。牠的頭離籠門口只差幾公分遠。

　　「走開，走開！牠要出來了！」老槍手大聲喊道，「拿起你的步槍！左輪手槍只會使這個惡魔惱羞成怒！」

　　從馴獸員將頭伸進籠子那一刻起，幾乎還沒有過去十秒鐘。逃命的和因恐懼而驚叫的人們，使整個船艙亂成一團，發動機、鍋爐與貨物之間的過道，被擁擠得水洩不通。人們在圓桶和木箱後面彎下腰來，又跳起來，覺得這地方也不安全。

　　船長急忙向樓梯走去，竭力往上擠，以維持秩序。老槍手跟在他後面。馬戲團老板躲到籠子後面。黑托姆跑去拿他的步槍，途中才想起他將槍與斧頭綁在一起，眼下無法用得上。於是他要把那個年老的印第安人手中的步槍奪過來。

　　「我自己射。」那個印第安人一邊伸手去抓槍，一邊說。

　　「讓我來吧！」黑鬍子專橫地說道，「無論如何我比你射得準！」

　　他轉過身來對著豹子。這頭動物剛剛離開了籠子，抬起頭吼叫。黑托姆瞄準豹子，扣動了扳機。槍響了，但子彈沒有射中。他急忙把年輕的印第安人的槍也搶過來向豹子射擊──可惜，同樣失敗了。

　　「射得不好。不懂得槍。」年老的印第安人從容不迫地說，好像他就坐在自己的帳篷裡。

　　這個德國人沒有注意聽這些話。他把槍扔掉，急急忙忙跑到前面康奈爾那夥人放置槍枝的地方去。這些先生哪有興趣同野獸搏鬥，都已盡快地躲了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樓梯附近響起了一聲可怕的驚叫聲。一個女士想要到樓上去。豹子看見了她，牠弓著身，大步向她躥去。她仍然在下面，這時老槍手站在第五級或第六級梯階上。他立刻伸手抓住她，把她拽上來，然後用強壯有力的雙臂把她高舉在頭上，由船長接過去。這是一瞬間的行動。此刻豹子已到了樓梯旁。牠將前爪搭在一個梯級上，收縮一下身軀，以便向老槍手猛撲過去。老槍手照著牠的鼻子狠狠地踢了一腳，接著又用他的左輪手槍向牠的頭部射擊。

　　這種自衛的方式，本來是可笑的。踢一腳和發射幾顆左輪手槍子彈，嚇退不了黑豹。然而老槍手沒有其他有效的防衛手段。他確信豹子會侵襲他。但是這樣的事沒有發生。豹子慢慢地把頭掉到一邊，像要想一想似的。這些從如此近的距離發射出來的子彈，幾乎無法穿進其堅硬顱蓋，能置牠於一種昏迷狀態嗎？或者說，朝牠敏感的鼻子踢出的那一腳，能使牠感到太疼痛難受嗎？總而言之，牠不再注視老槍手，而是注視前方，那兒有個約莫十歲的小女孩，紋絲不動地站著，仿佛驚呆了似的，雙手伸向樓梯。她那閃爍發光、老遠就可見到的淺色衣服，引起了豹子的注意。牠把前爪從樓梯那兒挪開，然後轉過身來，一躍而起，大步向小姑娘躥去。

　　目睹此情此景的所有人都驚叫起來，但愛莫能助，無人能搭救。果真無人嗎？不，還是有的，有一個人！更確切地說，就是大家都難以相信會如此大膽、如此沉著果斷的那個年輕的印第安人。

　　他與他的父親離小女孩大約十步遠。他察覺情況危急，雙眼閃閃發光，左顧右盼，像是在尋找一條救生之路似的。接著他從肩膀上脫下纏身布，用通卡瓦語向他的父親喊道：「Tschaual，alna；sobaischo　Yana──後退；我要游泳！」他兩步就衝到小姑娘身邊，一把抓住她的腰帶，帶她向船的欄杆衝去。他跳了上去，站在欄杆上回頭看看。豹子緊跟其後，正準備作最後的猛撲。野獸的爪子剛剛離開甲板，年輕的印第安人就從欄杆上，向著側面的方向（以便不在動物伸爪可及的範圍內）縱身跳進河裡。河水吞沒了他和那個小姑娘。與此同時，跳躍力強得無法自我控制的豹子，也一躥就越出欄杆掉到了河中。

　　「馬上停航，停航！」船長沉著果斷地命令道。

　　輪機長聽見呼叫後關閉了發動機。輪船靜靜地停泊著，這時渦輪機仍要慢慢轉動，以免輪船後退。

　　對乘客構成的危險已經過去了，大家都趕快從各個隱藏的地方走出來，走到欄杆處。那個小女孩的父親聲嘶力竭地叫喊道：「救救我的女兒，一千美元，兩千、三千、五千美元！」

　　沒有人聽他的。大家都趴在欄杆上向河下面觀看。這時豹子在水中正窺伺著獵物──但是枉費心機。

　　「他們被淹死了，轉進了渦輪機！」父親哭訴道。

　　緊接著，年老的印第安人響亮的聲音從另一面船舷傳了過來：「寧特羅潘．荷摩施很機智。在船下游走了，以免被豹子看見。他在這底下！」

　　大家都跑到右舷去，船長下令放出船纜。啊，真的，在右舷的下面，緊靠船的壁板，小熊慢悠悠地仰游著，以免被水沖走。他將已失去知覺的小女孩橫搭在肚子上。纜繩很快就拿到手並馬上放了下去。小熊用其中的一根繩把小姑娘的兩臂綁住，自己抓住另一根繩敏捷地爬上了船。

　　人們以雷鳴般的歡呼聲向他致敬，他卻一聲不吭，自豪地走開了。但在康奈爾──此人也目睹了剛才的情景──身旁走過時，他卻大聲說道：「怎麼樣，通卡瓦人害怕小小的癩皮貓嗎？科內爾和他的英雄好漢們逃之夭夭，通卡瓦人卻把豹子引到自己一邊。以拯救小姑娘和乘客們。康奈爾很快還會聽到更多有關通卡瓦人的消息！」

　　人們用纜繩把被救者拽上來，抬進她的艙房裡。這時領航員伸手指指左舷，向船下邊呼喊道：「你們瞧瞧豹子，瞧瞧那木排！」

　　現在大家又向另一邊蜂擁而去，那兒為他們上演了一齣新的激動人心的戲。一張小小的、用灌木和蘆葦做成的木排，上面坐著兩個人，正從右邊河岸徑直向輪船划來。那兩個人划著槳，槳是用樹枝湊合製成的。兩人中一個是男孩，另一個仿佛是一個衣著獨特的女人，其頭巾像一頂舊式的帽子，帽子下面是一張豐滿、兩頰緋紅、長有一雙小眼睛的臉。這個人穿的衣服像個大口袋，沒有腰身，樣式和形狀難以確定。黑托姆站在老槍手旁邊，向他問道：「先生，您認識這個女人嗎？」

　　「不認識。難道她如此名聲顯赫，我非得認識她不可？」

　　「那當然。因為她根本不是女人，而是個男人，是個草原獵人和設陷阱者。瞧，豹子游過來了！您將要見到一個女人──其實是個男人──有多大的能耐。」

　　黑托姆趴在欄杆上呼喊：「喂，杜樂姑媽，注意！牠要吃您。」

　　木排離輪船大約還有五十步遠。豹子本來是在船旁游來游去，尋找牠的獵物。此刻牠看見了木排，便向那兒游去。在木排上坐著的「女人」向甲板上望去，認出了呼喊「她」的人，「她」用一種高而尖細的聲音答道：「祝您好運。您是托姆吧？見到您，我很高興！這是什麼動物？」

　　「一隻從船上跳下去的黑豹。趕快離開！快！快！」

　　「哎！杜樂姑媽不會為躲避任何人而逃走，更不會被一隻豹子嚇跑，不管牠的外觀是黑的、藍的或者綠的。可以將這隻動物射死嗎？」

　　「當然可以！但您大概打不死牠。牠是由一個馴獸員管的，然而又變野了。您趕快到船的另一邊去！」

　　這個傻裡傻氣的人似乎覺得同豹子玩捉人遊戲很開心。他以熟練的技巧操作那容易散架破碎的槳，並以令人驚訝的靈敏性躲開動物。他在玩弄動物時用他那尖細的聲音向船上喊叫道：「老托姆，我能擊斃牠！」

　　這個樣子像女人的男人收起槳，拿起身邊的獵槍。木排與豹子迅速相互靠近。野獸用張得大大的呆板的眼睛望著敵人，男人舉起獵槍，趕快瞄準，兩次扣動扳機。隨後他把槍扔掉，抓起槳來，並將木排向後划去，這是片刻間完成的事情。豹子消失了。漩渦處就是牠垂死掙扎的地方。隨後大家在更遠的地方見到牠又浮現在水面上。紋絲不動，一命嗚呼了。牠在那兒漂浮了幾秒鐘後再次沉入深處。

　　「一次出色的射擊！」托姆高聲歡呼道，乘客們也興高采烈地表示贊同，唯獨馬戲團老板沒有表示，他正在默默哀悼珍貴的豹子和他的馴獸員。

　　「這艘輪船駛向哪裡？」這個怪裡怪氣的人從河上詢問道。

　　「只要水量足夠，多遠它都去。」船長答道。

　　「我們想要上船，所以在對面河岸上造了這個木排。你們願意接納我們嗎？」

　　「太太或者先生，您付得起船費嗎？我委實不知道我該把您當作男人或者當作女人接上來。」

　　「當作姑媽，先生。我就是杜樂姑媽。凡是需要付款的，我慣常都用貴重的貨幣或者金塊支付。」

　　「好的，您上船吧！我們得趕快離開這個不幸的地方。」

　　一個水手把手向木排伸去。那個男孩──他同樣配備了一枝獵槍──把水手的手抓住，一躍便上了船。接著，木排上的另一個人背上他的槍，站立起來，抓住同樣伸給他的手，一腳將木排蹬開，敏捷地爬上了船，人們用十分驚奇的目光迎接他。

第二章　流浪漢

　　美利堅合眾國北部地區，由於自由主義思想的泛濫，已成了完全特殊的全國性社會災害的發源地。

　　熟識那邊情況的人都承認，這一論斷是恰當的。只要想想惹是生非的無業遊民和無賴，想想那些首先是打移民主意的所謂走私者就夠了。流浪漢，最粗魯、最野蠻殘暴的浪蕩者的代表，在這裡為非作歹，無惡不作。

　　十九世紀六十年代合眾國東部地區的商業和交通陷入困境，成千上萬的工廠關門大吉，數以千計的工人無事可做，失業者外出漫遊，主要是擁向西部。密西西比河那邊人滿為患，簡直被他們擠得水洩不通。這裡很快就出現了兩極分化：他們中的老實人接受工作，找到了工作，即使是報酬微薄而又勞累的活兒。他們大多受雇於農場，幫助收獲。因此他們通常被稱為收獲工人、收獲季節雇工。

　　好逸惡勞者組成團夥，他們以燒、殺、擄掠為生，很快就墮落為道德敗壞分子。

　　流浪漢通常成群結隊活動，有時達到三百人或者三百多人。他們不僅襲擊個別農場，而且也偷襲小城鎮，以掠奪財物。他們甚至搶占火車，將乘務人員制服，然後坐車去其他地方繼續幹同樣的罪惡勾當。他們的罪惡活動如此猖獗，曾迫使一些州的州長調集民兵，同流氓們展開實實在在的頑強戰鬥。

　　「小鯊魚」號的船長和水手長都把康奈爾和他的同夥看作是這樣的流浪漢。這幫人大約有二十人，力量太單薄，無法在這裡過分大膽地胡作非為。然而絕不可以因此就把小心謹慎看作是多餘的。

　　康奈爾與其他所有人一樣都把注意力集中到那個古古怪怪的人物身上，此人先前站在如此容易散架破碎的木排上，在木排靠近輪船時那樣無憂無慮地擊斃了那隻凶猛的野獸。當托姆說出杜樂姑媽這個離奇的名字時，他笑了。但是現在，當他見到這個陌生人踏上甲板的時候，他又皺起眉頭，悄悄地對他的同夥說：

　　「這個小子根本不像他想要裝扮的那樣可笑。我跟你們說，我們得提防他。」

　　「為什麼這身打扮？」有人問道。

　　「這並不是什麼打扮。此人實際上是個怪物，卻是現有的最危險的警探之一。」

　　「呸！什麼杜樂姑媽與警探！這個人是什麼都行，隨你怎麼說，我都信，但他不是警探。」

　　「可他就是警探嘛。我聽說杜樂姑媽常常會半瘋半癲地設圈套，為了輕鬆愉快，他跟所有的印第安部族都過從甚密，關係很好。這個胖墩墩的男子是個密探，就像書裡描寫的那樣。我在密蘇里河畔薩利的達科它上面遇見他，他在那兒把我們的一個同伴從我們的一幫人中一把拽出來，將他五花大綁捆起來，他孑然一身，而我們四十多人呢。」

　　「這不可能。你們起碼可以給他身上捅四十刀嘛！」

　　「不行，這我們無法辦到。杜樂行事，多施展陰謀詭計，少用武力。你們務必看看他那雙細小的狡猾的鼴鼠眼睛！任何草中的螞蟻都逃不脫這雙小眼睛。他和藹可親地接近他的犧牲者，讓人無法抗拒，在你還未想到會發生突然襲擊之前，他已啪的一聲把陷阱關上了。」

　　「他認識你嗎？」

　　「我認為這不可能。他當時幾乎沒有注意我。再說，所有這一切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而且我在這期間變化相當大。儘管如此，我認為如果沒必要最好還是不要引起他的注意。我希望我們在這兒能捉弄他一番，但不希望他成為我們的絆腳石。」

　　杜樂看起來當然並不像康奈爾所描寫的那樣危險，但是在場的人在他出現時竭力不要發出傷人的哄堂大笑。他的帽子，既不是禮帽又不是便帽，也不是頭巾，但都可以用這樣的詞來表示它。它由五塊不同形狀的皮拼接而成。中間的一塊置於頭上，有著一個翻過來的缽的形狀。後面的一塊遮住脖子，前面的一塊遮住額頭，第五塊蓋住兩隻耳朵。

　　杜樂的外套又長又肥大。它是由許多真皮的碎片拼接成的，一塊皮片總是縫在另一塊上，每塊皮片新舊程度各異。看樣子，皮片是逐漸縫補上去的，今天縫上這一塊，明天補上那一塊。外套正面邊緣上縫了幾根短帶，把帶子紮起來可以代替鈕扣。由於這件外衣又長又肥大，妨礙走路，因此這條漢子把衣服在後面剪開，從衣服下面的貼邊前到身軀，所剪開的兩個半塊分別把左右兩條腿綁起來，從而成了一條燈籠褲，這就賦予杜樂姑媽一種可以說是可笑的外觀。這樣的很成問題的褲腿直延伸到踝骨下面。一雙皮鞋使服裝得以完備。外套的袖子，同樣是特別寬大，也長得要命。杜樂姑媽把前頭的袖口縫死，在袖子的上頭為雙手準備了兩個洞。這樣兩個袖子就構成了兩個垂吊著的皮口袋，裡邊什麼東西都可以裝。由於這一身衣服，此人的外表顯得奇形怪狀。此外，他那張豐滿、兩頰緋紅與和藹可親的臉，對引人發笑也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臉上的一雙小眼睛不停地轉動著，什麼東西都逃脫不過這雙眼睛。

　　這樣的穿著，在西部地區並不罕見。那兒的人們常常見到赫赫有名的人物，其衣著離奇古怪，使孩子們跟在他們後面嘻嘻地笑。

　　那個男人手中拿著一枝雙筒獵槍，這樣的槍無論如何只有受人崇敬的老人才會擁有。此外他身上是否還帶有其他武器，這只能猜測，卻無法看見，因為那件肥大的外套將他的身體像一個紮緊的口袋那樣裹著。

　　與這個怪物作伴的那個男孩，可能有十六歲。他頭髮金黃，骨骼健壯，看樣子神情嚴肅，甚至倔強，像一個懂得怎樣走自己路的人。他的全套服裝包括禮帽，獵人專用的襯衣，褲子和鞋，這些統統都是皮製的。除步槍外他還配備了一把短刀和一枝左輪手槍。

　　杜樂姑媽一踏上船，就把手伸給黑托姆，用他那高而尖細的聲音喊道：「歡迎歡迎，老托姆！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我們好久沒有見面啦！從何而來，到哪兒去？」

　　他倆熱情地相互握手，握手時托姆答道：「從密西西比來，想到堪薩斯去，那兒森林裡有我的伐木工。」

　　「很好，這就對啦。我也想同弗雷德．恩格爾這個孩子一起到那兒去，甚至還要繼續走。因此我們還有一些時間在一起，──哦，先生，首先還是交船費要緊！我們，就是說我和這個小男孩，要付多少錢？」

　　這些話是對船長說的。

　　「問題是你們搭船要去多遠的地方，想要坐什麼樣的座位。」對方答道。

　　「什麼樣的座位？杜樂姑媽一直坐頭等，就是說，要艙房。至於說要去多遠的地方？暫時到吉布森堡。我們可以隨時將套索放長嗎？您收金塊嗎？」

　　「收，很想要。」

　　「可金秤準嗎？您老實嗎？」

　　這個問題很滑稽地冒了出來，與此同時他那雙小眼睛如此獨特地眨巴著，根本不可能讓人生氣。然而船長還是裝作生氣的樣子，嘀嘀咕咕地說道：「要是您再提問，我就馬上把您從船上扔下去！」

　　「哎呀！您以為杜樂姑媽會那麼輕而易舉地就被扔進水裡嗎？您試試看！」

　　「得了，」船長抗爭道，「對待女士要客氣，有禮貌，而您是一位姑媽，屬於女性。我不想把您的問題看得太認真。另外，付款的事，不必太著急。」

　　「不，我一分鐘也不賒欠他人的錢。這是我的原則。」

　　「好的！一起到辦公室去！」

　　這兩個人走了，其他人議論紛紛，交換對這個怪裡怪氣人物的看法。船長比杜樂先回來了。他驚訝地報導說：「好傢伙，你們應該看看那些金塊！他把一隻手伸進他的袖子裡，出來時，手裡有一大把金粒，有的豌豆大，有的歐洲榛子大，甚至還有更大的。這個人肯定是發現了金礦。」

　　杜樂在辦公室裡付了船費，隨後環顧四周，首先看到了康奈爾的人馬。他慢悠悠地蹓躂到前頭甲板上，看了一下那兒的一群男子。他注視康奈爾片刻，然後問他：「對不起，先生，我們不是見過面嗎？」

　　「就我所知，沒有見過。」康奈爾答道。

　　「而我卻覺得，我們好像碰見過。您也許曾經到過密蘇里吧？」

　　「沒有。」

　　「也沒有到過薩利？」

　　「我根本就不了解它。」

　　「哼！也許我可以請教您的大名？」

　　「為什麼？什麼目的？」

　　「因為我喜歡您，先生。而一旦我喜歡上一個人，卻又不知道他叫什麼，那我會坐臥不安的。」

　　「就這一點而言，我也喜歡您，」康奈爾嚴厲地答道，「但儘管如此，我也不想那樣失禮，去詢問您的大名。」

　　「為什麼不想詢問？我並不把詢問別人姓名看作為失禮，我會馬上回答您的詢問。我沒有必要隱姓埋名。只有問心有愧的人才會隱姓埋名。」

　　「這不是一種侮辱嗎，先生？」

　　「完全不是。我從不冒犯他人。再會，先生，您把您的名字留著吧！現在我根本就不想知道它了。」

　　杜樂轉過身來走開了。

　　「竟如此待我！」康奈爾氣得咬牙切齒地說，「可我卻得逆來順受，把這口惡氣嚥下去！」

　　「為什麼你容忍此事？」他的一個同夥笑道，「要是我的話，我會用拳頭來回敬這個牛皮袋。」

　　「你會完蛋！」

　　「呸！看樣子這個王八蛋並不身強力壯。」

　　「可能的，但他是一條漢子，讓黑豹來到伸手可及的近旁，然後如此從容地向牠開槍，仿佛他面前是一隻不可輕視的草原母雞似的。再說，他並非單槍匹馬。我要是揍他，馬上還會有其他人來幫他對付我，我們得避免惹人注意。」

　　杜樂又向樓梯走去，途中遇見了那兩個印第安人，他們總是坐在那個木箱上。他先是放慢腳步，繼而急匆匆地向他倆走去，叫喊道：「你瞧，大熊和小熊！」

　　他說的是西班牙語。可見杜樂必定知道，這兩個印第安人英語不大好，但會西班牙語，說得很流利。

　　「杜樂姑媽，真想不到在此相遇！」年老的印第安人答道。

　　「您在這東部幹什麼？」杜樂探問道，一邊把手伸給這兩個人。

　　「我們曾到新奧爾良，現在動身回家。好久沒有見到杜樂姑媽了。」「是呀，小熊比那時已長大了一倍。我的印第安兄弟們同鄰里和睦相處嗎？」「他們都已把馬、戰斧埋進地裡，希望不要再挖出來。」「您什麼時候再回到您的親人身邊？」「這我們不大清楚。熊在用他的短刀捅了冒犯者之前是不可能回家的。」「誰是冒犯者？」「那邊那個紅頭髮的白種狗。他扇了大熊一個耳光。」

　　「哎呀！這傢伙失去了理智吧？他務必知道，毆打一個印第安人，尤其是大熊，意味著什麼。」

　　「他不知道我是誰。我用我的部族語言說了我的名字，請你不要說出我的名字。」

　　「不必顧慮！現在我想到其他喜歡跟我說話的人那兒去，我還會經常到你們這兒來的。」

　　杜樂繼續往上走。那個被搭救的小姑娘的父親此刻正從艙房出來，說他的女兒已從昏厥中蘇醒過來，現在感覺良好，但還需要靜養一下，才能完全恢復。杜樂又匆匆下來到印第安人那兒，小姑娘的父親跟著走向年輕的印第安人，為那大膽的行為向英勇的男孩表示感謝。他曾聽他說過他的事跡，打聽過所發生的事情。聽了托姆關於此事的敘述後，他說道：「我相信這個男孩有那樣的膽量。他不再是孩子，他已長大成人了。」

　　「您認識他和他的父親？我曾見到您跟他說話。」

　　「我有幾次遇見過他們。」

　　「遇見過？他自稱是通卡瓦人，而這個瀕臨滅絕的部族是在德克薩斯它的可憐的居留地上定居下來的。」

　　「大熊並沒有定居，而是忠實地保留了祖先的習慣。他像阿帕契人首領溫內圖那樣漫遊。他保守自己住處的祕密。他有時也談到『他的親人』，但他們是誰，是什麼人，在哪裡，我無法了解到。他現在也想去他們那裡，但是由於要向康奈爾報仇雪恨而耽誤了。」

　　「這事他談到了嗎？」

　　「談到了。在事情沒有完成之前，他不願善罷甘休。依我看，康奈爾是注定要完蛋的。」

　　「這我已說過，」老槍手說，「根據我對印第安人的了解，大熊容忍那記耳光並非出於膽怯。」

　　「是這樣嗎？」杜樂問道，一邊打量著這個彪形大漢，「您也熟悉印第安人？雖然您是個真正的巨人，可看樣子您不像是那種人。我以為，您進入客廳遠比進入草原合適。」

　　「唉，杜樂姑媽！」托姆笑了起來，「您中傷了一條強壯的獅子狗。您猜猜看，這條漢子是誰？」

　　「我不猜。勞駕您最好馬上告訴我。」「不，我不會讓您那樣輕易就知道的。姑媽，這位紳士屬於我們最著名的西部男子之列。」「真的？不是著名的，而是最著名的？」「是的。」

　　「這種人嗎，我以為只有兩個。」杜樂停了一下，眯住一隻眼睛，用另一隻眼向老槍手使眼色，發出一陣短促的笑聲，這笑聲聽起來像黑管吹出的「hihihihi」一樣，接著繼續說道：「這兩個人就是老鐵手和老槍手。頭一個我認識，因此這位先生只能是老槍手了。猜中了吧？」

　　「是的，我正是。」這個西部男子點點頭。

　　「哎呀，真的？」杜樂追問道，後退兩步，再次用一隻睜開的眼睛觀察這個巨人，「您真的是老槍手？外觀當然完全像別人所描述的那樣，但是，您也許只是開個玩笑吧！」

　　「怎麼，這也是開玩笑嗎？」老槍手反問道，並用右手抓住杜樂外套的衣領，把他提起來，連轉三圈，然後放下來。

　　杜樂的臉霎時間變得通紅。他氣喘吁吁，用幾句簡短的不連貫的句子叫喊道：「他媽的，先生，您把我當成一個鐘擺還是一面風情旗？難道我生來就是圍著您在空中轉圈嗎？幸虧我的睡袋般的外套是又厚又硬的皮做的，要不然它就會變成一堆碎片，你會把我扔進河裡！不過，先生，這次測試還是好的。我見到了，您真是老槍手。我把手伸出來，要是您不想傷害我，那就不要拒絕它！好吧，我提議為這次相識喝一杯。我搭這艘輪船不是為了要渴死的。我們去餐廳吧！」

　　大家接受了杜樂的邀請。這幾條漢子走後，那個不被允許觀看豹子的黑人，從渦輪機那兒從容不迫地走過來。他在那兒的活由另一個工人接替。他現在在為午睡尋找一個舒適的地方。他慢吞吞地、悶悶不樂地朝前閒逛，從他的臉上不難看出，他的情緒很糟糕。這點康奈爾已察覺到了。他喊他，招手示意他走過來。

　　「先生，什麼事？」黑人問道，「倘若您有事委託，請您找乘務員！這裡我不管關照乘客的事。」

　　「這我能想到的，」康奈爾答道，「我只想問您一下，您是否高興跟我們喝一杯白蘭地酒。」「要是這樣，我就願為您效勞。在鍋爐房裡，喉嚨渴得發乾，很想喝點兒東西。要我同您喝酒嗎？先生，我是有色人種。」「給您一美元。買您喜歡的東西，到食品部那兒去，把東西帶到這裡來！」

　　煩悶的表情馬上從黑人的臉上消失了。他飛快地把灌滿的兩瓶酒和幾個酒杯帶回來，放在康奈爾面前。康奈爾為黑人斟完酒，把杯子遞給他。黑人站在那兒，貪婪地咕嚕咕嚕地把兩杯酒一下就喝光，接著說道：「這樣提神的飲料，先生，像我這樣的人不是常常能享受到的。您說說，您怎麼會想到請我喝酒呢？你們白種人平日並不這樣慷慨大方呀。」

　　「在我和我的朋友們看來，黑人也是人。我注意到了，您被安排管鍋爐，這是很繁重的活，令人喉乾口渴，我心裡想，船長不會支付您一百美元鈔票的，一口美酒對於您無疑是雪中送炭。」

　　「您的想法很好。船長支付的工錢當然很少。我無法去喝可口的飲料，尤其是他不肯預支，起碼對我是這樣，在航行結束時才把手伸進錢袋裡──該死的東西！」

　　「照您這麼說，您同他的關係不好？」

　　「不好。我說我口渴得要命。他每天都給其他人發放工錢，卻不給我發放。難怪口愈來愈渴。」

　　「好吧，您今天能否止渴，完全取決於您。如果您能給我幫個忙，我打算再給您幾個美元。」

　　「萬歲！這樣我就可以買到許多瓶酒了。先生，有什麼希望和要求，儘管說。要是可以掙到一瓶白蘭地酒，那我正是您需要的合適人選。」

　　「可能是這樣。但您得要機靈。您只需要竊聽一點東西。」

　　「在什麼地方？偷聽誰的講話？」

　　「在餐廳裡。」

　　「原來如此！哼！」黑人若有所思地嘀嘀咕咕道，「先生，這是為什麼？」

　　「因為……好吧，我願意真誠地待您。」康奈爾給黑人遞去滿滿一杯酒，然後親密地繼續說道：「有個個子高大，身材魁梧的傢伙，他們叫他老槍手，另一個蓄黑鬍子的傢伙，他叫托姆，還有一個頭戴狂歡節假面具、身披一件長長的皮外套的人，名叫杜樂姑媽。這個老槍手是個富有的農場主，其他兩個人是他的客人和陪伴者。我們想去他的農場工作。因此，我們很想了解一下，我們將要與之打交道的，都是些什麼人。您瞧，我們要求您做的，絕無不當或者是非法的事情。」

　　「說得完全對，先生。沒有人禁止我去傾聽他人談話。今後四個小時屬於我。工休時間，我可以幹我喜歡幹的事情。」

　　「可您想要怎樣做呢？允許您進入餐廳嗎？」「恰恰沒有禁止我進去；只不過我在裡邊沒有什麼東西要尋找的。我可以把一些東西送進去，把一些東西拿出來。在那樣短的時間，我無法達到我的目的。」「難道沒有什麼活兒能讓您在裡面較長時間幹的嗎？」「沒有，噢，還是有的！我想起一點事。窗戶很髒，我可以擦窗。」「這不會惹人注意嗎？」「不會的。因為餐廳總是滿座，這種活只能是當著乘客的面進行。這本來是乘務員幹的活。我替他把活接過去，我就幫了他很大的忙。」「可他可能會有疑心呢。」「不會的。他知道我身無分文，兩手空空，卻又愛喝白蘭地酒。我跟您說吧。我口渴，想為一杯酒而頂替他擦窗。先生，您不必擔心，我肯定會辦到的。那麼您答應給我多少美元呢？」「我按照您提供給我的消息的價值來付錢，但起碼三塊。」「可以可以；一言為定！您再為我斟酒，飲了酒我就走！」

　　黑人離開後，康奈爾的同夥追問他為什麼派人去幹那樣的事。「我們是可憐巴巴的人，得要看到我們是在哪裡，」他怡然自得地微微一笑，「我們在這兒得支付船費，我起碼要試一試，用某種方法把這些錢又撈回來。我們得要為我們計劃進行的長途跋涉作好準備，你們清楚，我們的錢包空空如也。」

　　「我們要用火車站售票處的票款來填滿它！」

　　「我們這個計劃將會成功，你們都很清楚嗎？倘若我們這兒能搞到錢而又坐失良機，那是再愚蠢不過的。」

　　「那就是說，我坦率地說吧，是在這船上行竊嗎？這很危險。要是失竊者發現被盜，那肯定會出現一陣令人不寒而慄的喧嘩聲，隨之而來的是對所有人員、對每個角落的搜查。受到懷疑的，我們首當其衝。」

　　「你是我見到的頭號傻瓜。這種事既危險又不危險，就看你怎樣去應付。我並不是不善應變的男子。要是你們一切都聽從我，那我們必定會事事得心應手，包括最後的大襲擊。」

　　「是銀湖上面的襲擊嗎？哼！但願人們不會愚弄你。」

　　「呸！我有自己的看法。我不準備現在就給你們作詳細的報告。到時候我就會告訴你們的。到那時候，我跟你們說吧，銀湖上面的財富夠我們大家受用一輩子，到那時你們就會相信我。現在，我們要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廢話，安心地等待，看那個傻乎乎的黑鬼會給我們帶來什麼信息。」

　　康奈爾靠在欄杆上，閉上雙眼，以表示他現在什麼也不想聽，什麼也不想再說。其他人也盡可能讓自己坐得舒適一點。一些人力圖入睡，另一些人低聲交談那項巨大的計劃，他們就是為這項計劃的實現而勾結在一起的。

　　「傻乎乎的黑鬼」似乎還能勝任他的任務。如果他遇到了無法克服的阻礙，他肯定會回來報告的。事實上他先去了服務室，也許是為了與服務員交談一下，隨後在餐廳入口處消失了。到他又在流浪漢們面前露面時，早已過去了一小時。他手中拿著幾塊抹布離開，隨後回到人群中來，卻沒有察覺到有四隻眼睛密切注視著他和流浪漢。這四隻眼睛屬於兩個印第安人。

　　「怎麼樣？」康奈爾緊張地問道，「我給您的任務完成了嗎？」

　　黑人垂頭喪氣地說：「我盡了最大的努力，卻不相信我會為我所聽到的信息而得到多於已商定的三個美元。先生，您搞錯了。」「哪兒錯了？」「那巨人雖然是叫老槍手，但根本不是農場主，因此也不能把這個托姆和杜樂姑媽邀請到他的農場裡去。」

　　「可真是！」康奈爾大發雷霆，還裝出失望的樣子。

　　「沒錯，是這樣的，」黑人強調說，「那個巨人是個赫赫有名的獵人，他想到遠遠的山上去。」「到哪裡去？」「這他沒有說。我什麼都聽見了，他們的談話，沒有一句漏掉的。這三條漢子與那個被救的小女孩的父親坐在一起，離其他人不遠。這位父親叫帕特森，是工程師。他也要跟著上去。」「是個工程師？這些人要進山幹什麼？」「也許發現了礦山，要求帕特森去考察。」「不對，因為老槍手比任何工程師都更懂這些。」「他們想先去探訪帕特森的姐夫。他姐夫叫布特勒，在堪薩斯有個農場，肯定是個很有錢的人。他向新奧爾良提供牲畜和穀物，這個工程師現在正揣著買這些東西的錢。」

　　康奈爾的眼睛突然亮起來，露出喜悅的神色。但他們的言談卻絲毫沒有表露出這個消息對於他們是多麼的重要。

　　「是的，堪薩斯有些富有的農場主，」這位流浪漢首領無所謂地說，「這個工程師是個不謹慎的人。他帶的錢多嗎？」「他悄悄地說，有九千美元證券。儘管聲音很小，但我還是聽清了。」「這樣一筆款項總不該隨身帶著吧。要不然，要銀行做什麼？如果他落入流浪漢的手中，這錢就完蛋了。」「不，流浪漢們是找不到這些錢的。」「哎，流浪漢都是些詭計多端的傢伙！」「但是人家藏錢的地方，他們肯定是不會去尋找的。」「這麼說您知道藏錢的地方？」「是的。他指給其他人看了。他雖然是祕密地做──因為我在場──我還是看見了。我背對著他們，他們想不到我會朝鏡子看。」「哼，鏡子是迷惑人的。眾所周知，站在鏡子前面，就會見到右邊的東西在左邊，左邊的東西在右邊。」「這種情形我還沒有觀察過。但是我想要見的，我見到了。工程師有一把獵刀，刀柄是空心的，鈔票就藏在裡面。」

　　「哦，原來是這樣！這當然與我們無關。使我遺憾的是，我把那個巨人弄錯了。我所指的那個農場主跟他非常相似，甚至也用了同樣的名字。」「也許他是他的一個兄弟吧。另外，不僅是工程師隨身帶了那麼多錢，而且黑鬍子也說有一筆巨款。他得到的這筆錢，他是要向他的同伴們，向伐木工們分發的。」「這些人到底待在什麼地方？」「他們現在在黑熊河畔砍伐樹木，我當然不熟悉這條河。」「這我了解。它在圖利下面流入阿肯色河。伐木工的人數多嗎？」

　　「他說，大約有二十人，都是些能幹的青年。而那個身穿皮製睡衣的有趣的傢伙甚至隨身帶著一大堆金塊呢。他也想去西部地區。我倒想知道，他隨身帶那麼多錢幹什麼。總不會在荒野的地方隨身帶著吧！」

　　「為什麼不會？一個人在西部地區也要有日用必需品。那裡有同印第安人交易的市場，有夏天商店，也有流動商販，人們可以把錢和金塊賣給他們。然而，正如剛才說的那樣，這些人對於我是無所謂的。我無法理解的是，這個工程師要上山，走進崇山峻嶺，身邊卻還帶了一個小女孩。」

　　「他只有這一個孩子。女兒很愛他，不願同他分開。他打算在山裡待很長的時間，甚至要建造一排木舍，因而決定把女兒也帶來。」「一排木舍？他是這樣說的嗎？」「是的。」「可對於他和他的女兒，有一間木舍就足夠了。這就讓人猜測，爺倆不會是孤單的。我想要知道，他們的意圖是什麼。」「這點，黑鬍子也想知道，但是老槍手對他說，他以後會了解的。」「就是說，他要保守祕密。這大概涉及一條富礦帶，一條豐富的礦脈，他要祕密地進行調查，時機有利時加以開採。我想知道他們要去哪裡。」

　　「這事兒沒有談。看樣子，他們要把黑鬍子還有杜樂姑媽也帶去。他們相處得很愉快，就睡在我們上頭甲板上幾間並排的客房裡。工程師睡在一號房，老槍手睡在二號房，托姆三號，杜樂姑媽四號，小弗雷德五號。」「小弗雷德是誰？」「就是姑媽帶來的那個少年。」

　　「他是杜樂的兒子嗎？」「據我猜測，不是。」「他姓什麼，為什麼跟杜樂一起旅行？」「這些沒有談到。」「艙房一至五號在右邊還是左邊？」「在右舷這邊，就是說從這兒看是左邊。工程師的女兒睡在一間女艙房裡。」「因為我把這些人都搞錯了，他們睡在什麼地方對於我是無所謂的。再說，我並不羨慕他們的窄小客房，他們在裡面幾乎要悶死的，而我們在這下面有清晰的空氣。」

　　「說得好！但是住艙房的客人也可以呼吸到清新的空氣，因為可取下窗子，換上紗窗。我們的情況就糟糕了。夜晚不工作的時候，我們得睡在煤堆旁。只有輪機長允許我們在乘客旁躺下，才是對我們的一個特殊恩惠。」「這麼說您的處境是值得同情的。哎，不談這些煩人的事了！瓶子裡還有白蘭地酒。」

　　「說得對，先生！還有，談話談得喉嚨都乾了。我還要喝點酒，然後到旁邊眯一會兒。我工休的四個小時一過去，我又得到鍋爐那兒去。美元怎麼個給法？」

　　「雖然我把錢白白地扔了，但我信守諾言。給您三個美元。您不可能要求更多的了，因為您幫的忙對我們沒有什麼用。」

　　「先生，我也心滿意足了。用這三個美元買到的白蘭地酒可以讓我喝個夠。您是一位紳士。要是您還有什麼希望和要求，您務必找我，不要找其他人。您可以信賴我。」

　　黑人又飲了滿滿一杯酒，然後就離開了，他在一個大袋子後面躺了下來。

　　流浪漢們好奇地看看他們的首領。他們基本上知道該怎麼辦。但他們無法把他提出的一些問題和被調查的問題很好地聯繫起來。

　　「你們為尋找答案而瞧著我，」康奈爾說，這時他的臉上露出一絲自負的、自鳴得意的微笑，「九千美元鈔票，就是說是現金而不是支票或者匯票，出示這些錢，就有被抓起來的危險！這樣一筆錢，實在令我們心花怒放。」

　　「我們把它拿到手就好了！」那個慣於充作他人代言人的人插話說。

　　「我們會拿到手的！」

　　「我們怎麼把它搞到手呢？我們怎麼把那把豬刀弄到手呢？」

　　「我把它從臥室裡拿走。」「你親自幹？」「那當然。這樣一項重要的事，我不委託別人去辦。」「要是人家把你逮住呢？」「這不可能。我的計劃已制定好，會成功的。」「要是果真如此，我很高興。但是工程師醒來會發覺他的刀丟失了。那時就會吵鬧起來！」

　　「的確，那時當然會吵鬧起來！但是我們已經跑了。」

　　「往哪裡跑？」

　　「什麼問題！當然是上岸了。」

　　「難道要我游過去嗎？」

　　「不，這事我既不指望自己，也不指望你們。我並不是個很差的游泳者，但是在夜晚，我還是不願意把自己託付給這條寬闊的幾乎看不見河岸的大江。」

　　「那你是說我們得劫一條小船？」

　　「也不是。」

　　「那我就不明白在盜竊行為被發現之前我們怎樣上岸了。」

　　「這恰好證明你是個傻瓜。你向周圍看看！那兒錨索卷旁邊放著什麼？」

　　「好像是一個工具箱。」

　　「猜中了！我看見箱裡有榔頭、銼刀、鉗子和許多鑽頭，其中一個鑽頭的螺紋直徑達四厘米。」

　　「哎唷！天哪！難道你要在船上鑽孔？」另一個人驚叫起來。

　　「我當然要鑽孔。如果船進水，必定有個漏洞，有了漏洞船就要駛向岸邊，以逃脫危險並悠閒地對船進行檢修。」

　　「但要是漏洞發現得太晚呢！」

　　「你不必這樣害怕。倘若船下沉──那下沉是非常緩慢的──外面的水線就會上升。這必定引起高級船員或者領航員的注意，倘若他不是眼瞎了的話。這會出現嘈雜聲和慌亂，使工程師根本就想不到他的獵刀。當他發現丟了東西的時候，我們早已遠走高飛了。」

　　「要是人家還是想到了獵刀，而且是在岸邊停泊，不讓人下船的時候，那又怎樣辦？種種情況都得考慮到。」「那樣也還是什麼也找不到的。我們把豬刀綁在一根繩上，把它放進水中，把繩的另一端繫在船的外殼那兒。誰要是能發現它，他就是萬事通。」「這個想法真不賴。可我們離開船後又怎麼辦呢？」「我想，我們很快會碰到一個農場或一處印第安人的營地，在那兒我們可以不花錢就買到馬。」

　　「這個我同意。隨後我們騎馬到什麼地方去呢？」

　　「先去黑熊河，到那個黑鬼提到的伐木工那兒去。打聽出他們的營地是輕而易舉的事。當然囉，我們在那兒不要讓人看見，要伏擊那個黑鬍子，把他的錢也拿走。要是這事成功，我們就有足夠的財力為我們今後騎馬出行備辦各種必需品。」「這麼說我們是要放棄火車站售票處啦？」

　　「絕不放棄。那兒有數以千計的美元，這些錢我們以後要取走的。假如我們不把所提供的一切統統拿走，那我們豈不是蠢材。現在你們都知道我們該怎麼辦了。今晚要行動，無法睡覺。因此你們現在就躺下睡覺！」

　　流浪漢們都聽從了這一指令。由於天氣酷熱，船上特別寧靜。河左右兩岸的風景，沒有什麼能夠吸引乘客注意力，因此人們在睡眠中或者至少在昏昏沉沉中打發著時光。

　　傍晚前後，當太陽已接近地平線的時候，甲板上又有動靜了。炎熱漸漸減退，一股尚可以說是清爽的穿堂風，使人們抖起精神來。乘客們從其艙房裡走出來享受這種清爽。帕特森也在他們當中。他帶著他的女兒，她已從驚嚇和那不情願的河水沐浴中完全恢復過來了。父女倆正要探望兩位印第安人，因為女兒還沒有向這兩個人表示感謝。

　　小熊和大熊整個下午都是以一種地地道道的印第安人方式──安安靜靜、一動不動地，坐在他們已坐過的木箱上度過的。

　　「杜樂姑媽」向他們致意。「現在他們要給我們錢。」大熊見到工程師帶著女兒來時用通卡瓦語對他的兒子說。

　　他的臉變得陰沉起來。因為用金錢表示的感謝對一個印第安人來說是一種侮辱。兒子手背朝上，右手伸到面前，旋即讓它垂下，以此暗示他另有看法。就在這個時候，被他搭救的小姑娘快步朝他走來，熱情地握握他的手，說道：「你是個勇敢的男孩。遺憾的是我們的臥室靠得不近；我很喜歡你。」

　　他莊重地看看對方這張紅潤的小臉蛋，答道：「我的生命屬於你。偉大的神明聽見了我的話。它清楚，我的話是真誠的。」

　　「這樣我起碼要送你一個紀念品，以使你能記起我。」

　　她從自己的手指上摘下一枚薄的金戒指，將它戴在這位青年救命恩人的左手上，戒指大小正合適。他看看戒指，然後看看她，將手伸進他的印第安人纏身布中，費勁地從脖子處取出一點東西遞給她。那是一塊又小又硬的四方形的皮，鞣製成白色，並精心地弄平。上面壓有幾個符號。

　　「我也送你一件紀念品，」他說道，「這是寧特羅潘．荷摩施的圖騰；是皮的，並非金子。你在印第安人那裡遇到危險時出示它，危險就過去了。所有印第安人都認識寧特羅潘．荷摩施，都尊重他的圖騰。」

　　她想像不到一個圖騰會有什麼意義。她只知道，他送給她一塊皮是作為對戒指的回禮。她對此感到心滿意足。因此她把圖騰繫在脖子上，見此情狀，青年印第安人的眼睛閃爍出喜悅的光輝，他答道：「我謝謝你。現在我擁有你的一點東西，你也有我的一點東西。這使我們兩人都很高興，即使沒有這些禮品我們彼此也不會忘記的。」

　　帕特森接著說道：「我該如何報答小熊的行為呢？我並不窮，但是我所擁有的一切，對於他為我保存下來的東西來說，那是微不足道的。就是說，我得對他感恩圖報。有一個紀念品我可以送給他，可以讓他保護自己免遭敵人襲擊，就像他保護我的女兒免受豹子襲擊一樣。他要這些武器嗎？我請他接受。」

　　他從口袋裡掏出兩支新的、製作精良、鑲嵌珍珠母的左輪手槍。小熊後退一步，筆挺挺地站著說道：「白種人給我武器，我感到非常榮幸，因為只有男子漢才得到武器。寧特羅潘．荷摩施收下這些武器。就這樣吧！」

　　說著他就把左輪手槍插進纏身布下面的腰帶中。此時此刻他的父親無法抑制內心的激動。他的臉洋溢著喜悅自豪的神情。「寧特羅藩．豪艾也要感謝白種人，」他說道，「感謝他沒有像給奴僕發錢那樣把錢送給我們。我們永遠不會忘記我們應給予的報答。我們始終是這位白種人和他的女兒的朋友。我願他永遠生活幸福和快樂！」

　　致謝的訪問結束了。人們再次握手話別，然後散開。這兩個印第安人又坐到他們的箱子上面。

　　「是好人！」父親說道。

　　「很好的人！」兒子表示贊同。這就是沉默寡言的印第安人所能傾訴的衷腸。

　　按照印第安人的理解，工程師表達的這番謝意過於多情了。這不能怪他本人。他對紅種人的見解和習俗知之甚少，不知道該怎樣辦，採取什麼態度。因此他曾去請教「老槍手」，並也得到他的指點。現在他回到這位獵人──他與托姆和杜樂正在供乘客曬太陽的甲板上坐著──身邊，向他敘述他的禮物被接受的情況。他提到圖騰，從他的聲調中可以聽出，連他也並不十分清楚其含義。因此，「老槍手」就探問道：「先生，您知道圖騰是什麼東西嗎？」

　　「知道。它是一個印第安人的畫押，如同我們的圖章或者戳子一樣，可以用各種各樣的東西做成。」

　　「這番解釋是對的，不過不透澈。並非每個印第安人都可以擁有一枚圖騰，只有首領才能擁有。這個男孩有一枚，這就證明他已作出了被印第安男子們看作非凡的業績。根據不同圖騰會多種多樣。某種圖騰的製作，誠然只是用於證明和確認某一目的，猶如我們的圖章一樣。這種圖騰對我們白種人來說是最重要的，它被當作其擁有者的介紹信。介紹信其熱情的程度也是各不相同的。讓我再看看那塊皮！」

　　女孩遞給他看，他觀看得很認真，很細心，末了他說道：「這枚圖騰價值連城，極少會贈送他人的。通卡瓦語的意思是：『Schake─i─datan　Schake─i─Schakin，henschon─datanhenschon─schakin；kate　Panon．』準確地解釋過來，這些話的意思是：『他的影子就是我的影子，他的血就是我的血；他是我的哥哥。』這些字下面是小熊名字的縮寫記號。『哥哥』的稱號比『兄弟』的稱號還要光榮。這枚圖騰含有介紹信的作用，無法想像還有比它更熱情的介紹信了。誰要是給其擁有者帶來一點兒的傷害，等待著他的，是大熊和小熊以及他們所有的朋友的報復。先生，把圖騰包好，讓上面的符號保持住紅色。我不知道能為您幫什麼忙，因為我們要去通卡瓦人的同盟者居住的地方。許多人的生命可能都取決於這塊小小的牛皮。」

　　輪船在下午駛過了歐托克、范比倫和史密斯堡，現在到達阿肯色河向北流去的拐彎處。船長告知，午夜過後兩個小時將要到吉布森堡。為了到那兒時精神振作起來，大多數旅客都及早睡覺了。住艙房的乘客全部離開了甲板，休息室裡只有少數幾個人坐著下棋或玩其他遊戲。在與此毗鄰的吸煙室裡只有三個人，那就是「老槍手」、托姆和杜樂，他們在聊他們的經歷。那個巨人般的獵人對杜樂的情況和下一步的打算至今還未能了解得十分清楚。現在他正打聽杜樂怎麼會有姑媽這個古怪的稱號。杜樂答道：「您知道，西部地區的男子有個習慣，就是給每個人都起個外號或者富有戰鬥性的名字。我穿著我的睡衣像個女人，甚至我那高興的聲音也與之相配。由於我有個像姑媽一樣關懷每個正派小夥子的習慣，大家就給了我『杜樂姑媽』這個名字。」

　　「杜樂是您的姓嗎？」「是的。」「這個名字聽起來像德國人的名字。您像黑托姆和我一樣也出身於德國嗎？」「是的。」「在合眾國出生的？」

　　這時杜樂擺出一副極其狡猾和極其滑稽的樣子，用德語說道：「不對，這我根本想不起來；我挑選了德國的雙親！」

　　「哦，怎麼？這麼說您是一個出生於德國的德國人，一個老鄉？」「老槍手」喊道，「這有誰會想到呢！」

　　「這您沒有想到嗎？我以為，一眼就可以看出，我是作為古老的日耳曼人的曾孫來到人世的。您也許能猜出我是在哪兒穿上並穿壞頭一雙童鞋的？」

　　「當然能夠！您的方言告訴了我，是在美麗的公爵領地阿爾滕堡，那兒盛產最精美的奶酪。」

　　「對，是在阿爾滕堡。您馬上就猜中了。盛產奶酪的事也是真的，當地叫乾酪，在德國其他地方沒有這樣的奶酪。您知道嗎，我原來想讓您感到意外，因此沒有馬上告訴您，我是您的老鄉。現在我們高興地坐在一起，我終於脫口說出來。好吧，我們談談我們美麗的祖國吧，雖然我在這裡已經很久了，但我忘不了她。」

　　看樣子要有一番熱烈的談話，但可惜情況不是如此，因為有幾個坐在休息室裡玩膩了的先生現在走進來，還要再抽支煙。他們把在場的人捲入了別的談話，占去了很多時間，使他們不得不放棄這次聊天。當他們要去睡覺的時候，杜樂向「老槍手」辭別：

　　「我們無法繼續談下去，實在太可惜了。但明天還有一天，我們可以繼續談。老鄉先生，晚上好！願您睡個好覺並快點入睡，因為午夜過後我們又得起床。」

　　現在所有艙室都被占上了，各個房間的燈已熄滅。只有兩個按規定不能熄滅的燈籠亮著，一個在船頭，一個在船尾。船頭的燈籠把河面照得明亮而均勻，藉著燈光瞭望臺上的水手能及時見到並報告水中的障礙物。水手、領航員和在甲板上來回走動的水手長，都沒有睡覺。

　　流浪漢們裝模作樣，仿佛在睡覺。康奈爾把他的人馬安置在一個朝下開的舷窗周圍，無人能夠去那裡而不被發現。「真是棘手的事！」他向旁邊的一個人悄悄地說，「我沒有想到夜間這兒會有人觀察航道。這小子是我們的攔路虎。」

　　「情況並不像你所想的那樣糟糕。天色如此漆黑，他不會看得很遠。現在昏天黑地，伸手不見五指，天上一顆星星都沒有。反正他得盯著水面，他要是轉身，就會眼花繚亂。我們什麼時候開始行動？」

　　「馬上。我們務必分秒必爭，因為在抵達吉布森堡之前我們就得完事。我已有了鑽頭，現在就著手進行。倘若你要警告我，那就得小心謹慎。」

　　康奈爾借助於漆黑的天色，從箱子與大袋子中間向前擠，沿舷窗旁向壓艙貨室走去，雙腳踩在窄小的樓梯上。十個梯級很快就走完了。現在他點燃一根火柴，照一照四周。

　　此刻他所在的壓艙貨室幾乎延伸到了船的中部。該室沒有隔牆分割，它占了底下船體從這一邊到另一邊的寬闊面積。室內包裹堆積如山。

　　康奈爾終於來到左舷一邊，將鑽頭對著水線下的船殼。在手的強大壓力下，鑽頭很快就鑽入木板中。接著鑽頭就碰到了硬邦邦的阻力──用來覆蓋船體的水下部分的鐵皮。這裡必須用鑽頭來鑽通。要讓水很快就灌滿壓艙貨室，最低限度需要鑽兩個洞。康奈爾首先在盡可能遠的底部鑽第二個孔，同樣鑽到了鐵皮處。他拿起一塊壓艙物的石頭，用力地敲打鑽頭的手柄，直到鑽通鐵皮為止。水立刻就嘩嘩地流進來，把他的手也沾濕了。他使勁地拔出鑽頭，一股衝擊力強大的水柱擊中了他，使他不得不快快後退。在輪船機器發出的噪聲中，敲擊聲是聽不到的。頭一個孔洞離樓梯不遠，現在他把這個孔洞的鐵皮也鑽通了，然後返回甲板。他手中拿著鑽頭，把它扔到了樓梯上。

　　他的同夥悄悄地問他，事情是否成功了。他作了肯定的回答，並解釋說，他要馬上悄悄地溜到一號艙房。

　　餐廳和毗鄰的吸煙室座落在後甲板上面，兩邊全是艙房。各艙房的外牆都裝有相當大的窗子，這些窗子用紗網封著。窗前有一條窄小的圍繞著整艘船上部建築的外窗臺，從樓梯處可到達。康奈爾悄悄地快步溜上樓梯後，就轉向右手邊的外窗臺，就是說轉向右舷。一號艙房就是頭一間，因此座落在拐角處。他一帆風順地到達目的地。微弱的光線透過頭一個窗子的紗網，艙房內點著燈。難道帕特森仍然醒著？也許在閱讀？

　　但是經過調查，康奈爾確信其它艙房也點著燈，這使他放心了。也許恰恰是這樣的照明有利於他執行他的計劃。他抽出短刀，無聲響地把紗網從上到下割掉。這時一面窗簾擋住他的視線，他輕輕把它挪到一邊，他現在所見到的一切令他高興得幾乎放聲歡呼起來。

　　左面牆的床頭上有一盞亮著的小壁燈，燈的下部被蒙住了，免得干擾睡眠的人。壁燈下面，工程師臉朝牆在微睡。一把椅子上放著他的衣服，右邊牆壁旁邊的一張折疊桌子上放著鐘、錢包和獵刀，從外面伸手很容易就能夠著。康奈爾伸手拿走了獵刀，但沒拿鐘和錢包。他從鞘中把刀抽出來，檢查了一下刀柄。像針線盒或者鋼筆盒一樣，刀柄處裝了一個拉鎖，很容易就可以拉開。

　　誰都沒有見到這個情形，因為誰也沒有注意到外窗臺上面。康奈爾把短刀插進腰帶裡，再爬回到他的同夥那兒。他順利地來到底層的甲板上。他的目光轉向左方。他仿佛見到兩個發出微弱磷光的點，很快又消失了。那是兩隻眼睛，他知道。他敏捷地向前躥去，動作雖猛，但聽不見聲音，接著又同樣迅速地翻滾到一邊。正是從他見到那雙眼睛的那個地方，響起了一陣噪聲。仿佛某人要撲向另一個人。那個來回走動的水手長聽見了這噪聲，走過去。「誰在那裡？」他問道。

　　「我是寧特羅潘．豪艾，」有聲音答道。「噢，原來是印第安人！睡覺吧！」「有個男人躡手躡腳走來，幹了點壞事。我看見了他，但他很快就溜掉了。」「往哪裡去了？」「向前面康奈爾躺的地方。也許就是康奈爾本人。」「呸！」「他或者另一個悄悄地溜到這兒幹什麼！睡覺吧，不要干擾別人！」

　　水手長儘管這樣說，但為慎重起見，他還是到前頭去專心地聽聽。因為在那兒什麼也聽不到，他就放心了。他相信是那個紅種人搞錯了。

　　又過了很長時間，他從瞭望臺被叫到船頭。

　　「先生，」呼叫他的那個男子說，「我不知道問題在哪裡，水迅速升高，船在下沉。」

　　「胡說八道！」水手長笑著說。

　　「您過來看看。」

　　水手長朝下面看看，什麼也沒有說就急匆匆地向船長室趕去。兩分鐘後他與船長一起回來了。他們帶來了一個提燈，用它照了照甲板。隨後他們走進壓艙貨室，去檢查一下底艙。流浪漢們已離開了那裡。過了不久水手長回來了，接著船長也回來了。他們快步趕到領航員那裡。

　　不要大吵大嚷，康奈爾悄悄地對他的同夥說，「注意啦，輪船將要靠岸啦！」

　　康奈爾說對了。水手們和工人們被祕密地叫醒，船改變了航向。這不能不引起一些騷動。許多乘客都從他們的艙房裡走了出來。

　　「啥事都沒有，沒有危險！」船長對他們叫嚷道，「室裡有點兒積水，我們要把水抽出去，所以我們得靠岸停泊。誰要是害怕，可以暫時上岸。」

　　他本想使大家放心，卻適得其反。人們呼喊、叫嚷要救生圈，各艙房已空無一人。人人都在奔逃，亂成一團。此刻船頭燈籠的光照射到高高的河岸上。船掉轉了頭，要在沿岸停泊，拋下錨後，兩座吊橋被放下來，膽小的人爭先恐後地擠上了岸。走在最前頭的是流浪漢們，他們在夜幕的掩護下匆匆消失了。

　　留在船上的，除員工外，只有「老槍手」、托姆、杜樂和大熊。這個高大強壯的獵人走進壓艙貨室去查看水位。他右手提著燈，左手拿著鑽，又走上來向船長詢問道：「這個鑽放在什麼地方了？」

　　「放在那兒的工具箱裡，」一個水手解釋道，「它下午還在箱裡面。」

　　「我在樓梯上發現了它。鑽頭弄彎了。我斷定船是被鑽了。」

　　帕特森首先把他的女兒帶上岸。現在他回到船上，想穿上他的全套衣服。現在他從他的客房出來大聲叫嚷：「我被偷竊啦！九千美元！竊盜割開了紗窗，從桌上拿走了我的錢！」

　　大熊馬上更加大聲地叫喊道：「是康奈爾偷了錢，鑽了船。寧特羅潘．豪艾看見了他。但是水手長不相信。問問那個看管鍋爐的黑人吧！他跟康奈爾一塊兒喝酒。他走進餐廳擦窗子，他回來後又喝酒，他得一五一十地說出來。」

　　船長、水手長、領航員和幾個德國人馬上把印第安人和工程師圍住，向他們更仔細地打聽情況。就在這個時候，從船停泊的河岸上傳來了叫喊聲。

　　「是小熊，」印第安人解釋道，「寧特羅藩．豪艾派他跟蹤迅速上岸的康奈爾。他會告訴我們康奈爾在哪裡的。」

　　小熊疾步越過吊橋跑了回來，一邊指著被船上的燈照亮的河流，一邊嚷道：「從那兒划出去！康奈爾割斷了小船的繩，划到河的另一邊去了。」

　　大家看見了那艘正在逃跑的小船。流浪漢們不僅高聲歡呼，還朝這邊大笑。輪船的員工和部分乘客十分憤怒。在大家都情緒激動的時候，人們沒有注意到那兩個印第安人，他們突然無影無蹤了。「老槍手」那強有力的聲音終於使大家安靜下來。與此同時，大家又聽見另一種聲音從水面上傳來：「大熊借了一條小船。他跟在康奈爾後面要去報仇。印第安人把小船繫在了對面，船長會找到它的。大熊和小熊必須要他的命。就這樣吧！」這兩個印第安人要走了第二艘小船。他們划著船，去追擊逃亡者。

　　船長在狠狠地罵人。當船員們著手抽乾船內積水和堵塞漏洞時，那個看管鍋爐的黑人正在受審。「老槍手」提出的諸多質問，把他逼入困境，他不得不招認全部事實，交代他與流浪漢之間交談過的每句話。現在一切都水落石出，真相大白。康奈爾是竊盜，他鑽了船，以便在偷竊行為被發現之前能與他的同夥逃上岸。黑人被捆綁起來，準備接受船長明天贈送給他的鞭打。

　　事情很快就搞清楚了，抽水的事不難解決，船並沒有處於危險之中，短時間內就可以繼續航行。這樣旅客們便從河岸上返回了船上，無拘無束地隨便坐下。他們中的許多人甚至為令人厭煩的旅行被中斷而高興。

　　當然，工程師沒有從這次旅行中斷中得到絲毫的樂趣。他失去了一大筆錢。「老槍手」安慰他，對他說：「再把錢拿回來的希望還是存在的。你以上帝的名義同您的女兒繼續旅行吧！我在您的姐夫那兒同您再相會。」

　　「怎麼？您要離開？」

　　「是的，我要跟蹤這個康奈爾，奪回他搶走的東西。」

　　「這很危險！」

　　「呸！『老槍手』不怕這些惡棍。這不僅涉及您的九千美元，而且也涉及更多的事。流浪漢們從黑人那裡了解到，托姆身上甚至也帶有錢，他的同伴們會在黑河畔等他。如果我說他們要在那兒進行一次新的犯罪活動──這可能要付出生命代價的──那我肯定沒有弄錯。那兩個通卡瓦人好像獵狗似的尾隨他們。破曉時我們，也就是托姆、杜樂，還有那個叫弗雷德的男孩和我，將跟蹤到他們的足跡。不是嗎？」

　　「是的。」托姆簡單而又嚴肅地確認。

　　「是的，」杜樂也表示贊同，「康奈爾必將成為我們的俘虜，即使因為別的緣故。要是抓住他，他可就倒霉啦！」

第三章　夜戰

　　在黑熊河高高的河岸上，燃著一大堆篝火。雖然天空中懸掛著月亮，但它的光芒無法穿透濃密的樹梢。沒有這堆篝火，四周會是一片漆黑。火焰照亮了一間木屋。木屋的屋頂與四面牆壁一樣，都採用了所謂的護牆板，這些木板都是用義大利柏或紅橡樹的樹幹做的。正面的牆上留出了三個洞，大一點兒的洞作為門，左右兩旁兩個小一點兒的作為窗子。屋前燃起那堆已提及的篝火，大約二十個人圍著篝火坐著，從他們身上可以看得出，他們已同文明脫離很長時間了。他們衣衫襤褸，風吹、雨打、日曬使他們的臉變成了棕色。除短刀外，他們身上沒有帶武器；武器可能放在木屋內。

　　火堆上面，有一口大鐵鍋，鍋裡正煮著一些大肉塊。篝火旁放著兩個已被掏空的大南瓜，瓜裡盛著煮熟的蜜水，也就是蜂蜜酒。誰高興了都能隨便喝，或者從鍋裡盛一碗肉湯。

　　這幫人一邊吃喝，一邊熱烈地交談，仿佛感到非常安全，沒有人費力低聲說話。倘若這些人猜測到敵人就在旁邊，他們就會按照印第安人的方式讓篝火保持著微弱的、近處才可以見到的火焰。靠牆放著長柄斧、短柄斧、鋸子和其他工具，不難猜出，這些人是一群伐木工和筏運工。

　　這些伐木工、筏運工，是些特種的土包子。他們的活動不受場所限制。他們過著自由的、幾乎是獨立的生活。伐木工從這個地區漫遊到另一個地區，從這個地方到另一個地方。他們不喜歡探訪他人和他人的住宅，因為他們的行業本來就是非法的。他們伐木的地方，並非他們所有。他們極少想到問問它是屬於誰的。要是他們發現有適當的林區，而附近又有可讓木筏順利漂運的水域，他就開始工作，而不過問他們所利用的地方是屬於國會還是屬於私人財產。他們挑選出最好的樹木，將其砍伐，對樹幹進行修剪和加工，將其連結成木排，讓其順流而下，以便在某個地方把木材賣掉。

　　伐木工並非是個受人歡迎的客人。他們只取走最好的樹幹，把樹砍下，截去樹梢，讓樹梢留在地上。以後，新的幼芽、嫩枝在這些截下的樹梢之間從舊的樹根上長出來。它們與野生的葡萄藤和其它攀緣植物纏連成一個穩定的整體，形成一個茂密的原始森林，斧子砍，有時甚至縱火焚燒，都拿它沒有什麼辦法。

　　儘管如此，伐木工通常還是無憂無慮的，因為他們是強壯、勇敢的小夥子，別人不敢輕易同他們打架。當然他們一個人無法工作，總是許多人，多半是四個到八個或者十個人聯合在一起幹活。有時合夥的人更多。沒有農場主會同這樣一群人吵架，他們為占有一枝樹幹，會拿生命去冒險。

　　伐木工們過著艱苦、勞累、貧困的生活，但他們的報酬也並不微薄。當其他人幹活時，一兩個或者更多的夥伴──視群體大小而定──就關照吃飯問題。這些人是獵人，他們白天，有時夜晚也四處閒逛，去尋找肉。

　　多野獸的地區，打獵是件輕鬆的事。但如果缺少獵物，打獵就艱苦了。忙於打獵，就沒有多餘的時間去尋覓蜂蜜和其它美食，這樣伐木工們就得連土包子平日不屑一顧的肉塊，甚至內臟也吃掉。

　　此時在黑熊河畔活動的這群人，有滿鍋的肉，不必忍饑挨餓，所以大家心情都很愉快，在艱苦的白天勞動結束後，很愛開玩笑。人們常講述輕鬆愉快的或者引人入勝的經歷。

　　「我在奈厄布拉勒上面曾碰到過的一個人，你們大概認識吧，」一個白鬍子老人說，「他是個男人，卻被叫做姑媽。」

　　「你也許是說『杜樂姑媽』吧？」另一個人探問道。

　　「是的，我說的就是他。你也遇到過他嗎？」

　　「是的，有一次。那是在德梅因，在一家旅店裡，他在那裡的出現引起了很大的轟動，男女老幼都取笑他。特別是有一個人，他讓人家不得安寧，直到杜樂抓住他的腰部把他扔出窗外。此人沒有再進來。」

　　「我非常相信姑媽會做得出來，並為此而高興。杜樂喜歡開玩笑，人家取笑他，他不反對。但是開玩笑不要越過一定的界限，不然他就會給人顏色看。再說，誰要是嚴重地侮辱他，我會親自把他打翻在地。」

　　「你，布倫特爾？為什麼？」

　　「因為我要感謝他救了我的命。我與他一起被蘇族印第安人【註】俘獲。我跟你們說吧，當時要是沒有他的幫助，我就要被那些人送進天國啦。對付幾個印第安人，我並不害怕。身處逆境時我也不愛啜泣。當時沒有希望，我真的看不到出路。這個杜樂可是個無與倫比的機靈鬼。他讓印第安人上了大當，使他們無法睜開眼睛看東西，於是我們就溜之大吉了。」

　　【註】據稱，這個部族的印第安人體格健美而好鬥。

　　「這是怎麼一回事？怎樣發生和經過的？你說說吧！」

　　「倘若你們覺得合適，我寧可閉口不說。講述一件我在其中扮演了不光彩角色的事情，並不是件開心的事。我這樣跟你們說就夠了：今天我在這兒吃雄鹿，吃得津津有味，這我得感謝『杜樂姑媽』。」

　　「那你必定曾陷入到水深火熱的困境了。年長的密蘇里人【註】布倫特爾，以西部男子著稱，天無絕人之路，只要尚有辦法可想，他準能想出一個辦法來。」

　　【註】屬於現已滅絕的北美印第安民族。

　　「可當時我沒有想出來。我幾乎是站在刑柱旁。」

　　「這當然是一件不幸的事情！刑柱這玩意兒，實在是一個該死的發明！每當我想到這個詞的時候，我就對印第安的小子們恨之入骨。」

　　「那你就是不懂得你該做什麼，該說什麼。誰憎恨印第安人，誰就是錯誤地判斷他們，就是沒有好好地想過，紅種人忍受過多大的痛苦。假如現在有某個人來把我們從這兒攆走，你怎麼辦？」

　　「進行自衛，本該如此，或者付出生命的代價。」

　　「難道這個地方是屬於你的嗎？」

　　「我壓根就不知道它屬於誰。但我確實沒有付錢買它。」

　　「四周圍的所有地方都屬於印第安人。他們的地方被別人搶走，於是他們起來自衛，你就這樣譴責他們嗎？」

　　「哦，你說的倒是對的。但紅種人必須退讓，必須滅絕。這是毫無疑問的。」

　　「是的，他們將滅絕，因為我們殺死他們。這就是說，他不可以教養，所以就得死絕。文明不能一蹴而就，不是像子彈從槍膛一射出就可擊中，就可以獲得。這需要時間，需要很多時間。我對此了解得不是十分清楚，但我認為，這需要數百年時間。我們給了紅種人時間嗎？要是你把一個六歲的孩子送進學校，幾個星期後他還未成為教授，你就對他拳打腳踢嗎？我們對待印第安人大概如此。我不想替他們辯護，因為我從中一無所獲。我在他們中碰到的好人起碼像在白人中碰到的一樣多，甚至還要多。現在我失去了美好的家園和家庭，得作為一個年邁的白髮蒼蒼的老人在西部地區四處亂走，這我得怪誰呢？怪紅種人還是白人？」

　　「這我可是無法知道的。這事你還從未談過。」

　　「一個正派人寧可把這類事情埋藏在自己心裡，也不想去談論它。我要談的只有一個人，從我身邊逃脫的最後一個人，他是一個團夥剩下來的，又是這個團夥的首領，最最壞的傢伙！」

　　老人咬牙切齒地、慢慢地講述，仿佛每個詞他都想要強調一下

　　他這樣說話提高了大家的注意力，人們圍攏得更緊，請求地注視著他，卻又什麼都不提問。他向火堆凝視一會兒，用腳捅著燃燒的木柴，仿佛他只對自己說話。「我沒有槍殺、沒有捅死他們，而是打死他們，一個接一個地打。我要把他們活生生地折磨死，使他們像我的家庭，像我的妻子和兩個兒子那樣死去。他們是六個人。其中的五個我已在短時間內幹掉了。第六個溜掉了。我走南闖北追捕他，直到看不見他的蹤影為止。我雖然還沒有再見到他的足跡，但他仍然活在人世，因為他比我年輕，年輕得多，因此我推測，我這雙老眼睛在永遠閉上之前還會見到他的。」

　　出現了長久的沉默。大家都覺得，這涉及到一件異乎尋常的事情。長久的間歇後有一個人才問：「布倫特爾，這個人是誰？」

　　老人從沉思中驚起：「他是誰？絕不是印第安人，而是個白人，一個可怕的人，紅種人中沒有這樣的人。是的，我甚至要跟你們說，他和你們大家一樣、也和我一樣，是個伐木工。」

　　「怎麼？是伐木工殺害了你的家人？」

　　「是的，是伐木工！你們根本沒有理由為你們的行業而自豪，覺得你們比印第安人優越。在這兒坐著的，我們大家都是盜賊和扒手。」

　　這一論斷遭到了激烈的非議。布倫特爾堅定不移地繼續說：「我們旁邊的這條河，我們砍伐並出售其樹木的這片森林，都不是我們的財產。我們強占屬於國家或者甚至是私人的東西。我們會擊斃任何人，即便是合法占有者，假如他要把我們從這兒趕跑的話。這不是掠奪嗎？」

　　老人環視四周，因為沒有人馬上答話，他便說下去：「當時我正同這樣的強盜打交道。我從密蘇里那邊過來，手中拿著真正的地契。我的老婆和兒子跟我在一起。我們帶來幾頭牛，幾匹馬，幾隻豬和一輛滿載家用器具的大車，因為，我跟你們說吧，我還可以算是富有的。附近一個移民都沒有，而我們也不需要別人，因為我們的四雙手又強壯又勤快。木屋在短時間內就建造好了。我們開墾了一塊可耕地，把地上的野草燒盡，開始播種。在一個美好的日子，我發現丟失了一頭奶牛，就進森林去尋找。我聽到斧頭的砍伐聲，循聲走去，見到六個伐木工在砍伐我的樹木。奶牛躺在他們身旁。他們槍殺了牠想把牠吃掉。事情就是這樣，處在我的位置，你們會幹什麼？」

　　「把這些小子擊斃！」有個人聲稱，「這完全合情合理。按照西部的法律，一個偷馬或者牛的竊賊是注定要死的。」

　　「這話不錯。但我沒有那樣做。我平心靜氣地同他們說話，只要求他們離開屬於我的地方，賠償我的奶牛的錢。他們取笑我。第二天我又丟失了第二頭奶牛，也是這些伐木工搶走的。我再去找他們時，他們已把牛剁成塊，將牛肉片掛起來晾乾，準備做乾肉餅。我以我的權利相威脅，要求賠償損失。伐木工頭舉起步槍對著我。我用我的子彈回擊他把他的槍擊壞。我不想把他本人擊傷。接著趕緊回去把我的兒子們叫來。我們父子三個絕不害怕這六個人。然而當我們來到現場時，他們已遠走高飛。現在要小心謹慎。我們始終在最貼近木屋的周圍活動。第四天，儲備緊缺，我與老大外出打獵。當然，我們要小心，但見不到伐木工們任何蛛絲馬跡。我們倆後來慢悠悠地、悄悄地潛行，穿越森林，也許彼此相隔二十步遠，突然我看見那個首領在一棵樹後站著。他沒有瞧見我，卻見到了我的兒子，並舉起步槍瞄準他。我這號人，不在萬不得已時從不會殺害一個人。我急忙猛撲過去，從他手中把步槍奪過來，從他腰帶中拔出短刀和手槍，我立即給了他一記耳光，他摔倒在地上。他十分沉著鎮定，還在我能夠向他伸出一隻手時，便已迅速爬起來跑掉了。」

　　「我的天哪！這件蠢事以後會讓你遭殃的！」一個人叫嚷著，「毫無疑問，此人以後要報這一記耳光之仇。」

　　「是的，他報了，」老人一面點點頭，一面站起來來回走動一會兒，往事的回憶使他情緒激動起來。接著他又坐下繼續說：「我們很走運，打獵獲得了豐收。我們回家時我先到屋後把獵物放下來。我覺得好像聽見約翰驚叫的呼聲，但遺憾的是我沒有留意它。進入木屋時我見到家人躺在灶邊，手腳被捆綁著，嘴被堵塞著。與此同時我被揪住，被推倒。伐木工們在我們外出時來到農場，把我妻子和小兒子制服，正等待我們回來。當約翰先走進屋裡，伐木工迅速向他猛撲過去，他來不及向我發出警告。我的遭遇與我的家人一樣。一切都發生得那麼意外，那麼迅速，我還沒有想到反抗，就已被捆綁。接著他們將一塊破布塞進我的嘴裡，使我無法叫喊。隨後發生的事，簡直無法用言語來敘述。因為我開了槍，他們譴責我罪行重大，死有餘辜。另外，這些惡棍開始大喝我的白蘭地酒，喝得酩酊大醉，完全失去了人性。他們決定要幹掉我們。作為對我打首領耳光的特殊懲罰，他要求我們也那樣挨揍，就是說，要把我們鞭打致死。他的同夥中，兩個贊成，三個反對。但他自行其是。我們被拉到籬笆外面。首先輪到的是我妻子。他們把她牢牢綁住，用棍棒打她。他們中的一個人不想再這樣折磨她了，便朝她的頭開了一槍。兩個兒子的遭遇比她更慘。他們簡直是被鞭打致死。我躺在旁邊，目睹這些慘狀，最後才輪到我。夥伴們，我跟你們說，我覺得那一刻鐘是漫長的。我像發瘋似的，卻無法制止這種慘無人道的行為。終於輪到了我。我被從地上拽起來，被綁住，棍棒對我的打擊，我已感覺不到了。我的心靈已處於一種對肉體痛苦毫無感覺的狀態。突然，從玉米地傳來一聲響亮的呼喊，這呼喊暫時沒有被伐木工們注意到，接著一聲槍響，隨著槍聲我暈過去了。」

　　「沒有人來救你嗎？」

　　「有人來救我。有一個人。老遠他就從我頭部姿勢看出，我正處於危險之中，所以他發出呼喊，並鳴槍警告。他向空中只開了一槍，隨後便火速趕來，其中的一個小子認出他，驚叫他的名字。陰險的謀殺，他們幹得出來，但要同面前這個人交手，六個流氓都沒有膽量。他們利用木屋作掩護，逃進了森林裡。」

　　「這麼說跑來的人必定是個赫赫有名的西部漢子啦？」

　　「西部漢子？呸！那是個印第安人。是的，我跟你們說，一個紅種人救了我！」

　　「一個紅種人？六個伐木工都被他嚇跑了，他這麼可怕？不可能！」

　　「他就是溫內圖！」

　　「溫內圖這個阿帕契人？真是走了好運！如果是這樣，誠然是可信的！當時他有那麼大的名聲嗎？」

　　「他雖然剛剛開始出名，但是那個叫出他的名字、接著就拔腿逃跑的伐木工，大概曾以某種方式認識過他，這一方式使他不希望與他第二次相遇。此外，你只要見到過溫內圖，哪怕只有一次，你就知道，光是他的露面就會給人留下什麼印象。」

　　「他讓這些傢伙跑掉了？」

　　「是的，暫時的。不讓他們跑，那你打算怎樣做？他雖然從他們匆忙的逃跑中看出，他們很可疑，然而他還不了解實際情況。發現了屍體後，他才知道那些人殺了人。但是他無法去追捕逃跑者，因為當務之急是照顧我。我醒來時他跪在我身邊。他為我解開繩子，把堵嘴的東西取出來。我真的沒有感到疼痛，我要起來，要去報仇雪恨，但被他制止了。他把我和屍體弄進屋裡，這樣要是伐木工們膽敢再來這裡，我還能夠抵抗一陣子──接著他騎馬去找最近的鄰居，請人幫忙照料我。我跟你們說，這個鄰居住在三十多里遠的地方，溫內圖還從未到過那裡。雖然他是傍晚才去的，但還是找到了。早上他帶鄰居和一個奴僕來到我這裡，隨後就離開了，去追蹤凶犯的足跡。他一個多星期沒有回來。這期間我把親人的遺體埋葬了，並委託鄰居將我的財產賣掉。我那軟弱無力的四肢尚未恢復健康，我帶著真正的痛苦期待著阿帕契人的歸來。他跟蹤伐木工，竊聽他們的談話，聽說他們要到斯莫基希爾河那兒去。他沒有在他們跟前露面，一點兒也沒有傷害過他們，因為報仇是我的事情。不久，我就拿起獵槍，騎上馬離開了那裡。其餘的事你們已經知道或者可以猜出來！」

　　「我們不知道。你務必說下去！」

　　「你們可以想到，講下去不會給我帶來任何樂趣。五個人已被我一個接一個地幹掉，第六個，也是最壞的一個逃脫了。我已說過，他是伐木工，因此我也成了伐木工，因為我相信，只要幹這一行，總有一天，我會碰見他。喏……看呀！那是些什麼人？」

　　他一躍而起，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兩個用五光十色的布裹著身體的人影從森林的黑暗中走到篝火附近。是印第安人，一個年長的，一個年輕的。長者舉起手說：「不必擔心，我們不是敵人！黑托姆認識的伐木工們在這兒工作嗎？」

　　「是的，我們認識他。」布倫特爾確認道。

　　「他為你們去取錢，是嗎？」

　　「是的，他收款去了，過一個星期，就能再回到我們這裡。」

　　「托姆該早點回來。我們是來找伐木工的。把火弄小點，不然老遠就可見到。說話也要低聲，不然老遠可以聽見。」

　　這個印第安人把身上的纏身布撂下，走近篝火，撥開一些木柴，將其熄滅，只留下幾根繼續燃燒。年輕的印第安人幫助他幹。將火弄小後，年長的印第安人向鐵鍋裡看了一眼，坐下來說：「給我們一塊肉吃吧，我們騎馬走了很遠的路，肚子餓得咕嚕嚕響。」

　　說著他就自己動手吃起來，這自然令伐木工們驚異不已。密蘇里人瞠目結舌地問道：「唉，好傢伙，你怎能這樣做呢？你膽敢靠近我們，好像這個地方是屬於你的！」

　　「我們不敢，」他回答說，「印第安人不一定是壞人。印第安人是好人。這點白人以後會了解的。」

　　「你到底是誰？你起碼不屬於江河流域、草原地帶的部族。看你的樣子，我猜你是新墨西哥州人，也許是貝勃羅人。」

　　「我不是貝勃羅人。我是通卡瓦部族酋長，我叫大熊，這個是我的兒子。」

　　「怎麼，你是大熊？」伐木工們都異口同聲地驚叫起來，密蘇里人補充說：「照這麼說，這個男孩子就是小熊囉？」

　　「正是！」紅種人點頭表示贊同。

　　「好吧，兩位通卡瓦部族的熊是處處都受人歡迎的。有肉和蜂蜜酒，請隨便，你們可以留在我們這裡，喜歡留多久就留多久！什麼風把你們刮到這地方來啦？」

　　「我們來是要告誡伐木工的。」

　　「怎麼回事？我們遇到什麼危險嗎？」

　　「很大的危險。」

　　「什麼危險？你說吧！」

　　「我們得先吃點東西，把馬牽回來，然後再說。」

　　大熊向他的兒子示意著，小熊隨即離開了，大熊從鍋裡取出一塊肉，開始不慌不忙地吃起來，好像他是在自家的平平安安的帳篷裡。

　　「你們把馬牽來了？」老人問道，「你們在這漆黑的森林裡找我們，居然也找到了！這可真是奇蹟！」

　　「通卡瓦人既有眼睛也有耳朵。知道伐木工們總是住在河邊。你們高聲的談話，熊熊的烈火，這我們老遠就看見了。你們如果不小心謹慎，就很容易被敵人發現。」

　　「這裡沒有敵人。這個地方只有我們，沒有別人，無論如何，我們的力量還足以抵擋一些敵人。」

　　「密蘇里的布倫特爾搞錯了。」

　　「怎麼，你知道我的名字？」

　　「我們在這兒的樹後已站立很長時間了，想聽聽白人都說些什麼。聽見了一些名字。如果敵人以前沒有到這裡來過，那麼現在還是會來的。你們如果馬虎大意，就會被打敗，甚至被少數敵人征服。」

　　現在大家聽見鬆軟的土地上響起了馬蹄聲。小熊牽來了兩匹馬，將其繫在一棵樹上，他也從鍋裡取出一塊肉，在父親身旁坐下吃起來。老子用完餐，把短刀插進腰帶裡，又開始說：「通卡瓦人先說話，然後伐木工們同他相互傳吸煙斗。黑托姆身上帶著許多錢。流浪漢們到這裡來，是為了伏擊他，搶走他的錢。」

　　「流浪漢們？在這黑熊河邊？你大概搞錯了吧。」

　　「通卡瓦人沒有搞錯，我知道得一清二楚，聽我繼續說。」

　　印第安人用不連貫的英語敘述在輪船上的經歷，為他兒子的英雄行為感到非常自豪。大家聚精會神地聽他講。他也講述流浪漢們逃跑後發生的事情。他與他的兒子一起划著一條小船尾隨著流浪漢，不久就到達阿肯色河河岸，在那裡一直待到天破曉，因為夜間無法跟蹤。他們的蹤跡非常清楚，盡量避開吉布森堡，在阿肯色河上的紅堡與加拿大的北福克中間穿過，然後向西部逃竄，以便最終再次轉向北方。為了搞到馬匹，一天夜裡，流浪漢們襲擊了克裡克人的一個營地。第二天中午，他和他的兒子遇見了正在遷移的喬克托人的戰士們，從他們那裡買了兩匹馬。買馬占去了很多的時間，使流浪漢們領先了一整天的路程。他倆隨後騎馬穿越紅堡和廣闊的北美中部大草原向黑熊河奔來。現在流浪漢們就在河邊一小塊林中空地上露宿，我們先來尋找伐木工，向他們報個信。

　　印第安人的這番講述收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現在大家說話聲音非常低，並且把火完全熄滅了。

　　「這些流浪漢露宿的地方離這裡有多遠？」年老的密蘇里人問道。

　　「用白人的話說，半個小時。」

　　「哎喲，天啊！他們雖然看不見篝火，卻能聞到煙味。我們真的覺得自己太安全了。他們從什麼時起在那裡安營的？」

　　「傍晚前一個小時。」

　　「那他們肯定也找過我們啦。這些你一點也不知道嗎？」

　　「因為天還很亮，我們不可能去觀察流浪漢們。所以就繼續奔跑，以便警告伐木工，因為……」

　　他停止說話，靜靜地細聽。隨後他更加低聲地繼續說：「我看見點兒東西，屋角那兒有點兒動靜。大家靜靜地坐著，不要說話。我爬過去了解一下。」

　　話音剛落，他就趴在地上，留下他的步槍，向木屋匍匐前進。伐木工們都豎起耳朵聽。十分鐘後，那邊傳來一聲尖銳的短促的叫喊，每個西部人都熟悉這樣的叫喊：那是一個人臨危時的驚叫。不久酋長就回來了。

　　「是個偵探，」他解釋說，「我捅了他一刀。也許還有第二個。他會跑去報告的。倘若你們也想要竊聽流浪漢們說話，那就趕快行動。」

　　「說得對，」密蘇里人悄悄地說，「我也一塊兒去，因為你熟悉他們紮營的地方，你帶我去。現在他們還預料不到我們已知道他們的營地。就是說，他們覺得自己安全，因而在談論他們的計劃。要是我們馬上動身，也許會知道他們有些什麼打算。」

　　「是的，要馬上行動，但是務必悄悄地、人不知鬼不覺地進行，以便──假如還有第二個暗探的話，他看不見我們離開。不帶步槍，只帶一把短刀。步槍礙手礙腳的。」

　　這個建議被採納了。伐木工們拎起他們的手工器具和燒肉的鐵鍋走進木屋，這裡別人就無法觀察他們了。密蘇里人與酋長一起悄悄地溜了。

　　黑熊河可以稱作那個特有的多丘陵地域的邊界，人們用地勢起伏的北新大陸草原【註】這個名字稱呼它。這裡的丘陵，一座挨一座地排列著，它們幾乎一樣高大，被大小相似的一個個山谷隔開。堪薩斯的整個東部地區，都是這樣的草原。這裡的草原水源充足，樹木茂密。從高處往下看，許多連綿不斷的丘陵與山谷如同一片染成綠色的海洋中翻滾的波浪。地勢起伏的北新大陸草原這個名稱就是這樣得來的，草原並不總是一片平坦的草地或草坪。黑熊河的水深深地滲進這片鬆軟的富於腐殖質的丘陵地帶，茂密的樹木一直長到水邊。這是一片真正的貨真價實的荒蕪地帶，只是到了近期，地勢起伏的北新大陸草原才有比較多的人群來居住，並被慣於星期日活動的獵人們掠奪去它的野生動物資源。

　　【註】北新大陸草原，亦即新大陸北部草原。

　　在伐木工們勞動的地方，離木屋不遠的高高的河岸很陡峭，這是極其有利的，可以修建所謂的滑運道。在滑運道上，伐木工們不必費很大的力氣就可以把樹幹送入河水中。此外，河岸上沒有矮樹叢。儘管如此，黑暗中在上面行走也不容易。密蘇里人是個有經驗的西部男子。儘管這樣，他對酋長還是感到驚異，後者拉著他的手，靜悄悄地從樹木間穿過，懂得穩穩當當地避開樹幹，仿佛是在大白天行走似的。底下有流水的瀑瀑聲，他們聽不到任何噪音。

　　一刻鐘以後，兩個男子走下一個與河道相交的河谷。河谷中長著密密麻麻的樹木，由一條低聲地淙淙流著的小溪灌溉。小溪匯入河流附近，有個只長著幾棵灌木沒有其他高大樹木的地方，流浪漢們就在那裡露宿。他們點燃了一堆篝火，兩條漢子還在樹林樹梢庇護下待著時，火光引起了他們的注意。

　　「流浪漢與伐木工一樣馬虎大意，」通卡瓦酋長悄悄地對他的同伴說道。「點燃了熊熊的篝火，好像他們要燒烤整條野牛似的。我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他們看不見我們。」

　　「是的，我們可以走近些，」老頭子說，「但是否允許我們走得那麼近，近得能聽見他們說些什麼，那還是成問題的。」

　　「我們要走得很近，要聽得見。如果流浪漢們發現我們，我們要相互支援。必要時將進攻者捅死，然後趕快逃進森林。」

　　他倆走到最後幾棵樹前面，比較清楚地見到篝火和四周躺著休息的人。這兒的蚊子，是這一帶的禍害，比上面伐木工營地要多。也許就是出於這個原因，流浪漢們才燃起如此猛烈的、煙霧騰騰的篝火。一些馬就在旁邊，雖然看不見，但能聽見牠們踩地的聲音。牠們備受蚊子的折磨，為了將其趕走，只好不停地走動。

　　兩個偵探趴在地上，向篝火匍匐前進。他們利用叢林空地上長著的幾棵灌木作掩護。流浪漢們坐在小溪旁邊，岸邊長著茂盛的蘆葦，一直蔓延到營地，從而提供了最好的掩護。向前爬行著的印第安人拿出了偵察方面的真正本領。現在要從高高的草莖中間穿過，卻又不能發出任何聲響。甚至蘆葦梢也不許搖曳，因為這很容易被發現。大熊乾脆開劈一條路，藉以避免這種危險。他用鋒利的短刀割倒面前的蘆葦，同時還要關注密蘇里人，以減輕他跟隨他的困難。堅硬的蘆葦悄然無聲地被割下，聽不見草莖倒地的聲音。

　　他們就這樣接近了篝火。當他們來到流浪漢近旁，可以聽見他們交談的地方，才躺了下來。布倫特爾仔細觀察他面前坐著的那些人，低聲詢問酋長：「到底哪個是你曾對我們講述的康奈爾？」

　　「康奈爾不在，他走了。」印第安人悄悄回答說。

　　「大概是去找我們吧。」

　　「對！」

　　「這麼說，他也許是你曾經刺殺過的那個人？」

　　「不，他不是那個人。」

　　「是與否，你現在是無法見到的。」

　　「白人看東西只用眼睛，而印第安人看東西也用手。我的手指肯定會認得康奈爾的。」

　　「他是有另一個人陪伴著，你刺殺了這個人。」

　　「這就說對了。我們在這裡等候，直到康奈爾回來。」

　　流浪漢們交談著，異常熱烈。他們天南地北地閒聊，無所不談，偏偏不談兩個暗探認為重要的事，後來有一個人還是說道：「我想知道康奈爾是否猜對了。要是伐木工們不再在這裡，實在令人生氣。」

　　「斧頭砍了下來、雨水沖積到這裡的木屑，完全是新近的，是昨天或者前天砍下的。」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們又得後退，因為我們這裡與這些小子太靠近，他們會察覺我們的。這是不允許的。本來我們跟他們風馬牛不相及。我們只想等黑托姆，劫取他的錢。」

　　「我們可能得不到他的錢，」第三個人插話說，「你們也許認為，我們後退一段路他們就不會察覺我們嗎？我們在這裡留下根本無法消除的蹤跡。倘若我們在這裡暴露了，那麼我們的計劃也就泡湯了。」

　　「完全不會的！我們斃了這些小子！」

　　「他們會直挺挺地站著，平心靜氣地讓人開槍射擊的！我曾向康奈爾提出了最好的建議，但可惜遭他拒絕了。在東部，在大城市裡，被盜者去報警，擒賊的事完全交給警察去辦。而在西部，人人都是自己管自己的事。我相信有人起碼跟蹤我們一段路了。誰跟蹤我們呢？在輪船的乘客中，無論如何會有一些懂這些事的人，就是說老槍手，黑托姆，此外最多還有那個古怪的『杜樂姑媽』。我們本該途中等候他們，把托姆的錢劫走並非難事。我們非但沒有這們做，反而騎馬狂奔，現在在黑河邊坐著，卻不知道我們是否會弄到這筆錢。這個康奈爾此刻在夜幕下的森林中四處亂跑，去尋找伐木工，同樣是蠢事一樁。他可能要一直等到明天……」

　　說話的人突然停止了他的譴責，因為他談論的人此刻已在樹下出現，並向篝火走來。他見到他的夥伴們向自己投來好奇的目光，從頭上取下帽子，把它扔到地上，說道：「沒有帶來好消息，夥伴們，我遇到了不幸。」

　　「不幸？到了什麼程度？」眾口一詞地詢問道，「布龍斯在哪裡？為什麼他沒有一塊兒回來？」

　　「布龍斯？」康奈爾一邊答道，一邊坐下來，「他再也回不來啦。他見上帝去了。」

　　「他死了？你瘋了吧？他是怎樣遇難的？」

　　「通過一把短刀，有人把短刀刺進了他的心臟。」

　　這個消息當然引起了騷動。每個人都追問遇難的地點，問題一大堆，康奈爾回答不過來。他命令大家安靜。大家都靜下來，他說：「布龍斯與我都猜測伐木工們是向上游走去，因而就選擇了這個方向。我們的行動必須非常小心謹慎，不然我們就很容易被人發現。我們極慢地前進，天已經黑了。我想要折回，布龍斯不同意向後轉。我們發現了許多足跡，從中斷定我們離筏運工營地不遠。我們能料到伐木工們在什麼地方，他們為了轟蚊子要燃篝火。這個看法隨後也得到了證實，我們終於聞到了煙味，見到河岸高處有微弱的、似乎是來自一堆篝火的光亮，篝火的光線穿過了灌木和樹木。我們攀爬上去，篝火就在我們眼前。它是在一幢木屋前生起來的，二十個伐木工──人數恰好跟我們一樣──圍著它坐著。我們爬過去。我在一棵樹下趴著，布龍斯則走到木屋後面。我們還來不及聽談話，兩個陌生人就突然闖過來。是『小鯊魚』號上的那兩個印第安人。」

　　流浪漢們聽到這個消息都露出吃驚的樣子。而當他們獲悉酋長對伐木工們所講的話時，簡直驚呆了。康奈爾繼續說下去：「我看見印第安人把火熄滅，隨後人們開始低聲說話，我什麼也聽不明白。我想要走掉，卻還要等候布龍斯。突然我聽到一聲慘叫，很可怕，很嚇人，令我毛骨悚然。慘叫聲從木屋那兒傳來，而布龍斯正是藏在屋後的。我為他擔驚受怕。這樣我就繞著營地向木屋爬去。天色非常暗，我得摸著前進。我用手碰到一個躺在血泊中的人體。我從衣服察覺出，那是布龍斯，頓時感到十分驚慌。他背上挨了一刀，必定是刺進了心臟。我能做什麼呢？我拿走了他的錢、短刀和手槍，讓他躺著。我再來到屋前，見到伐木工們都已回到木屋裡，於是我馬上溜之大吉。──好吧，現在我們抓緊時間，因為我們得離開。……」「為什麼？」有人問他。

　　「為什麼？難道你們沒有聽說這些印第安人熟悉我們的營地嗎？他們當然要襲擊我們。他們心裡肯定想，我們惦記著死者，因而起了疑心，所以他們很快會來是可能的。要是我們等著瞧，那我們就完蛋了。所以我們必須馬上離開，放棄伐木工們的錢，這是上策……」

　　康奈爾中斷說話，作了一個驚異的手勢。

　　「你怎麼啦？」一個人向他詢問道，「說下去吧！」

　　康奈爾沒有回答就站立起來。兩個竊聽者趴在離他不遠的地方。兩個人中的一個冒險前進，走得太遠。年長的密蘇里人一見到康奈爾，他就為一種完全異乎尋常的激動所侵擾，聽見康奈爾說話的聲音，這種激動變得更加厲害。他不是安心地躺著，而是在蘆葦中一步一步地不斷向前挪動。他的眼睛發出紅光，仿佛要從眼窩中鼓出來似的。激動中，他忘記了必要的小心謹慎。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的頭幾乎從蘆葦中凸出來了。

　　「不要讓人看見！」酋長悄悄地對他說，一邊抓住他，將他往後拽。

　　但為時已晚，康奈爾已窺見了密蘇里人的頭。所以他中斷說話，迅速站起來，想過去把竊聽者抓住。他十分狡猾地說：「我剛剛想起來了，我在拴馬的地方還有……你們倆還是跟我來吧！」

　　他向坐在他左右兩邊的兩個男子示意。他們站了起來，他低聲地對他們說：「我只不過是裝裝樣子而已。我們後面的蘆葦中有個人躺著，肯定是個伐木工。如果他察覺到我要抓他，那他會跑掉。一旦我向他猛撲過去，你們就立刻抓住他！這樣我們可以把他牢牢抓住，使他無法自衛。好吧，前進！」

　　他閃電般轉過身來，向他窺見頭冒出來的那個地方躥去。

　　通卡瓦人畢竟是個小心謹慎、富有經驗、目光銳利的人，他瞧見康奈爾站起來同兩個人竊竊私語，並察覺到他們中的一個人不由自主地作了一個向後轉的動作。動作雖微小，幾乎看不見，但向大熊洩露了他的動機。大熊用手摸摸老人，悄悄地對他說：「快跑！康奈爾看見了你，他來抓你。快跑！」說著轉過身，彎著腰，飛快地躲到最近的一株灌木後面。這一連串的動作充其量只用了兩秒鐘的功夫。他的身後已響起了康奈爾發出「走」的命令。他回頭看看，見到三個流浪漢向密蘇里人猛撲過去。

　　年長的布倫特爾雖以沉著鎮定著稱，但還是遭到襲擊。那三個人壓在或者跪在他身上，將他的手腳牢牢按住，其他人從篝火處一躍而起，迅速跑過來。印第安人拔出短刀，想要助老人一臂之力，但又寡不敵眾。他只能眼巴巴看著人家處置布倫特爾，然後回去向伐木工們通報。為了使自己不被發現，他離開了從蘆葦中開闢出的那條路，遠遠地走到一株灌木後面。

　　流浪漢們一見到俘虜，便怒氣沖沖，控制不住自己，想要扯開嗓子，但是康奈爾命令他們沉默：「安靜！我們不清楚是否還有別人。你們緊緊地按住他！我去查看一下。」

　　他巡視篝火周圍，沒有見到一個人，這才放心。四條漢子將俘虜按在地上，康奈爾彎下腰去想看看他的臉。他投出的一瞥，那是一道長長的、銳利的、沉思地審視著的目光。接著他說道：「小子，我肯定認得你！我究竟在哪裡見過你呢？」

　　老人心中，仇恨的情緒在沸騰，但他竭力擺出一副盡可能冷漠的面孔。

　　「是的，我肯定認識你，」康奈爾重複道，「你是誰？你屬於在上面幹活的那些伐木工嗎？」

　　「是的。」俘虜回答。

　　「你為什麼要在這裡偷偷摸摸地走來走去？你為什麼要竊聽我們的談話？」

　　「奇怪的問題！難道在西部看看自己遇見的人也是犯法嗎？確切地說，我認為這樣做是必要的。要提防的人，這裡有的是。」

　　「我們的談話你都聽見了，你將要知道，我們是誰，是什麼人。」

　　「我什麼也沒有聽見。我在河邊，要返回我們的營地。因為我見到了你們的篝火，當然就悄悄地溜來，想要確定一下誰在這裡安營。我根本就沒有時間聽你們的談話。我太大意了，馬上就被你們逮住了。」

　　他覺得康奈爾在木屋上面沒有見到他。但是他搞錯了，紅頭髮嘲弄地說：「這可是一派謊言。我剛才不僅見到你與伐木工們坐在一起，而且聽見你也在說話，現在我又認出你來了。這你得承認吧？」

　　「我想不起來了。我現在說的都是真話。」

　　「你真的是獨自一人來這裡嗎？」

　　「是的。」

　　「你說你事實上沒有聽見我們談些什麼嗎？」

　　「什麼都沒有聽見。」

　　「你叫什麼？」

　　「亞當斯。」密蘇里人說了謊，他相信有一切理由不說出自己的真名。

　　「亞當斯。」康奈爾若有所思地重複道。

　　「亞當斯！我從未見過一個長有你這副面孔的亞當斯。可是我覺得好像我們彼此見過面。」

　　「沒有，」老人聲稱，「你們放了我吧！我也沒有傷害過你們一根毫毛。我希望你們是誠實的西部男子，不要糾纏老實人。」

　　「是的，我們當然是誠實的男子漢，是遵紀守法的男子漢，」康奈爾笑道，「你們不久前刺死我們一個人，按照西部的法規，這要以血還血，以命抵命。不管你是什麼人，你完蛋了！」

　　「怎麼？你們要謀殺我？」

　　「是的，就好像你們謀殺我們的同伴那樣。現在的問題只是，你是像他那樣被刀捅死呢，還是在這兒的河裡淹死。絕不搞得太麻煩。我們要抓緊時間。我們迅速表決吧！把他的嘴堵住，使他無法叫喊！你們誰贊成把他扔進水裡的請舉手！」

　　這是向流浪漢們提出的要求，多數人馬上舉手贊成。

　　「就是說大家贊成把他淹死！」康奈爾說道，「你們把他的手腳牢牢捆住，使他不能游泳！捆好後趕快將他拋進水裡，之後，在他的人馬到來之前，我們離開這裡！」

　　在審問期間，年長的密蘇里人被幾個男子漢緊緊地抓住，但他的嘴還能說話。他知道，印第安人此時不可能回到伐木工們那裡，於是使出全身力氣拼命反抗，使勁呼救。他的呼喊聲穿過靜悄悄的黑夜傳到遠方。

　　「他媽的，糟了！」康奈爾怒氣沖沖地說，「可不能讓他這樣叫嚷！要是你們制服不了他，我就親自令他安靜下來。你們注意！」

　　他抓住並掄起步槍，要用槍托給老人一擊。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這一瞬間，灌木叢中冒出一個巨大的影子。重重一擊，唆的一聲落到康奈爾頭上，從其背後將他制服。

　　臨近傍晚，四個騎馬人逆流而上，跟蹤流浪漢們的行蹤，他們是：老槍手、黑托姆和杜樂以及小男孩弗雷德。流浪漢們的足跡在樹下通過，雖然尚可認出，但很難確定其時間。當他們來到一塊長著青草的空地時，老槍手才下馬查看一下足跡。因為草莖比低矮的森林苔蘚更能確認某些事情。仔細地查看了足跡後，他說：「流浪漢們大約先我們一里多，因為這兒的足跡是半小時前踩下的。因此我們得快馬加鞭，讓馬快速奔馳。」

　　「為什麼？」托姆問道。

　　「為了能夠在天黑之前接近流浪漢們，知道他們的營地。」

　　「這對於我們不是很危險嗎？他們肯定在天黑之前就紮營，對於偶然與他們恰好相遇這一點，我們得要有準備。」

　　「我無所畏懼。即便您的假設是對的，天黑之前我們也不能追上他們。我從種種跡象推斷出，我們已經到了伐木工的附近。熟悉流浪漢營地所在的地方是很有利的。因此快速恰好是必要的。不然，黑夜會襲擊我們，從夜晚到明天早上，許多我們無法阻擋的事都可能發生。杜樂，您認為如何？」

　　老槍手與托姆兩人是用德語交談的。所以杜樂用他的德國方言答道：「你完全說出了我個人的意見。我們必須急速奔跑，早些趕上他們。那就是說，我的先生們，我們騎馬快跑，讓樹木都搖曳起來。」

　　樹木不是緊挨在一起的，所以馬兒可以快步奔跑。流浪漢們也充分利用日光，只有到了黑夜，才停止前進。如果老槍手不是跟著他們的蹤跡，而是更多地沿著河岸附近前進，那麼他會發現兩個通卡瓦族印第安人的足跡。他倆只比他領先一點點。

　　天色漸漸變暗，馬蹄的印跡幾乎無法再辨認，這時老槍手又下馬查看了一下馬蹄足跡。結果是：「我們追上了半里路。但可惜的是流浪漢們也在騎馬快快地奔跑。儘管如此，我們也要試圖趕上他們。您下來吧！現在我們得牽著馬繼續步行！」

　　夜色很快昏暗下來，根本無法辨認足跡。四個人停了下來。

　　「現在怎麼辦？」托姆問道，「我們幾乎被迫在這裡逗留。」

　　「不，」杜樂抗爭道，「我們不能逗留，要繼續跑，直到找到他們。」

　　「那他們還是會聽見我們來的！」

　　「我們輕聲地走。他們聽不見我的腳步聲，而且也抓不住我。槍手先生，您不也是這樣看嗎？」

　　「是的，我完全同意您的意見，」獵人確認道，「小心謹慎當然不利於我們掌握他們的行蹤。要是我們從河流附近向右轉，那樣這些小子就會處於我們與河之間，我們必定能看見他們的篝火，而他們卻看不見我們。」

　　「倘若他們不點篝火呢？」托姆探詢道。

　　「那我們能聞到他們的馬的氣味，」杜樂答道，「馬的氣味，在森林中遠比在空曠的原野容易嗅到。我的鼻子還沒有把我丟棄不管。我們上馬繼續走，向右轉過去！」

　　老槍手牽著他的馬走在前頭，其他人一個接一個地跟著走。這條河在這兒朝左拐了一個相當大的彎。他們現在這種走法，離河太遠。老槍手從土地和周圍溫度的減弱察覺到這點，因此他現在向左方轉。他突然嗅到煙味，於是便停止前進。在他後面的杜樂用鼻子嗅嗅周圍的空氣，接著說道：「這是煙味兒，從對面飄來的。因此我們得到那裡去。但是我們要小心，提高警惕。我覺得那裡好像比較明亮些。這只能是篝火的光亮。」

　　他要繼續走，卻又停了下來，因為他那靈敏的耳朵聽到了臨近的腳步聲。老槍手也聽見了，同時還聽到來者氣喘吁吁的呼吸聲。他放下馬鞭，向前走了幾步。他的耳朵告訴他，這個人必定從這兒經過。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漆黑夜晚，在昏黑的森林中，即使是訓練有素的獵人眼睛也幾乎是無法辨認的；這時在他面前出現一個人影，想要無聲地快步溜過去。老槍手伸手去抓。

　　「止步！」他用壓低的聲音命令道，「你是誰？」

　　「我不知道，無名氏。」被查問者一邊答，一邊試圖掙脫。

　　即便是膽大包天的人，倘若他夜晚在森林中突然被兩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也是會害怕的。此時此刻，每個人都會不由自主地使用母語。被老槍手揪住的這個人也是如此。槍手懂得這些話，驚異地說道：「這是通卡瓦人！大熊與他的兒子在我們面前。難道你……說吧，你是誰？」

　　他聽出了是獵人的聲音，用他那不連貫的英語急促地答道：「我是寧特羅潘．豪艾；你是老槍手。這很好！你身邊還有更多的人嗎？」

　　「這麼說你是大熊呀。真是一次幸運的會面。是的，我是老槍手。我身邊還有三個人。流浪漢們就在附近，你要提高警惕！」

　　「見過他們。流浪漢抓住了年長的密蘇里人布倫特爾，要殺他。寧特羅潘．豪艾去向伐木工們求救。這時老槍手把我留住了。」

　　「他們要殺一個伐木工？這事我們得制止。他們在哪裡？」

　　「在我後面，在樹木間變得明亮的那個地方。」

　　「紅髮康奈爾在他們那裡嗎？」

　　「是的，他在那裡。」

　　「他們的馬在哪裡？」

　　「馬在右邊。」

　　「伐木工們在哪裡？」

　　「在山上。大熊曾到過他們那裡，跟他們說過話。」

　　通卡瓦人飛快地講述已發生的事情。接著老槍手解釋說：「一個流浪漢被殺了，他們為此就要謀殺密蘇里人。我們四人把馬拴在這裡，趕快去阻止謀殺。而你呢，你跑到伐木工們那裡，迅速把他們請來！」

　　印第安人離開了。這四個人匆忙地把馬繫在樹上，然後三步併作兩步地向流浪漢的營地衝去。不久他們面前明亮起來，很快他們就見到處於樹木之間的篝火光照四方。在林中空地的右邊，他們看到了流浪漢的馬。

　　現在他們趴了下來，爬著向篝火挪近。老槍手掉過頭來要對小男孩子弗雷德說，他該到馬兒待的地方去，把任何一個也許要上馬逃跑的流浪漢擊斃。話音未落，他們面前就響起了一聲刺耳的嚎叫。那是已經提及的密蘇里老人的呼救聲。

　　「他們要殺他！」老槍手呼喊道，「快，闖進他們中間去！對反抗者不得寬容！」

　　獵人站起來，向篝火那兒衝去。他猛然將三、四個流浪漢推到一邊，以便趕到紅頭髮身邊，後者正揮動槍托準備打擊。他恰好及時來到，用槍托把康奈爾打翻在地，兩三個正在捆綁密蘇里人、堵他的嘴的流浪漢，也被他打倒了。接著，他將子彈上了膛的步槍扔掉，拔出手槍朝其餘的敵人開火。

　　黑托姆像一陣狂風似的撲向流浪漢，他用槍托打倒他們，他一邊打一邊向他們叫喊最粗野的侮辱性、諷刺性和威脅的綽號。十六歲的弗雷德先用雙筒獵槍朝他們開火，繼而將獵槍扔掉，拔出手槍來。他連續射擊，一邊開槍一邊聲嘶力竭地叫喊，以提高恐嚇的效果。

　　可以聽見聲音最高的「杜樂姑媽」那尖銳刺耳的假嗓子。神祕莫測的獵人像瘋子似的大吵大鬧，他大聲呵斥，破口大罵，一人對多人。他動作神速，沒有一個敵人能有把握地向他射擊。流浪漢被這次意外的襲擊驚呆了，他們起初根本就沒有想到要反抗，等他們反應過來時，一些未被打傷的見到他們的夥伴躺在地上，或者死了，受了傷或者處於昏迷中，便認為逃跑是最明智的。他們離開了，卻沒有意識到自己在人力上的優勢，他們由於「杜樂姑媽」和弗雷德的大叫大嚷而過高地估計了進攻者的人數。從老槍手掄起頭一棒到未受傷的流浪漢逃亡，幾乎不到一分鐘。

　　「追他們！」老槍手喊道，「我守在這個地方。你們不要讓他們上馬！」

　　托姆、杜樂和弗雷德在大喊大叫聲中奔向馬兒待著的地方。那些已逃離營地，想要縱身上馬逃命的流浪漢，來不及實現這個意圖，便衝進了森林裡。

　　這期間，伐木工們在他們的木屋裡等待著兩個偵察員──密蘇里人和通卡瓦人酋長回來。他們聽見河下面的槍聲，以為這兩個人處於危險之中，便拿起武器，離開房子，借黑夜所能提供的光亮，向著槍響的地方奔去。他們一邊跑，一邊拼命喊，跑在最前頭的是小熊，他同樣邊跑邊喊，以便和伐木工們保持正確的方向。當他們面前傳來另一種聲音──即大熊的聲音時，他們幾乎沒有走完一半路。

　　「快來！」他大聲喊道，「老槍手在向流浪漢們開槍。他只帶了三個人！」

第四章　逃脫報仇

　　伐木工們在河畔出現時，老槍手、托姆、杜樂、布倫特爾和弗雷德悠閒自得地坐在流浪漢們的篝火旁，仿佛營火是為他們點燃的，好像什麼異乎尋常的事都沒有發生過。一邊躺著已死的流浪漢，另一邊躺著受傷和被俘的流浪漢，紅頭髮的康奈爾也在他們當中。

　　「天啊！」頭一個到達的人對密蘇里人嚷道，「我們還以為你陷入危險之中，想不到你安然無恙、樂呵呵地坐在這裡！」

　　「是的，」老人怡然自得地笑道，「人家當然想要把我送進黃泉。康奈爾的槍托已在我的頭上揮舞，就在這一髮千鈞的時刻，這四位先生跑來解救我。多麼俐落出色的動作啊！小夥子們，你們可以向他們學點什麼的！」

　　「老槍手真的在場嗎？」

　　「是的，他坐在那兒！你們瞧瞧，同他握握手！他當之無愧。你們想想，三條漢子和一個男孩子撲向二十個人，自己連一點點兒皮都沒有被刮破，還打死九個並俘獲了六個！」

　　布倫特爾在說這幾句話時站起來，其他人也跟著站起來。伐木工們的目光對著老槍手。老槍手讓他們走過來，同他們每個人都握握手。他以特殊的表揚來歡迎兩個通卡瓦人，他對他們說：「我的印第安人兄弟在追擊流浪漢方面作出了傑出的貢獻，使我可以輕鬆地跟隨而來。」

　　「我的白人兄弟給予我們這樣的誇獎，我們受之有愧，」大熊謙虛地推辭道，「流浪漢們留下的足跡就像一群野牛留下的一樣，誰要是看不見，他就是有眼無珠──是個瞎子。康奈爾在哪裡？他也見上帝去了嗎？」

　　「不，他活著。我只是用槍托把他打昏了。現在他已蘇醒，我們已將他捆綁起來。喏，那個就是他。」

　　老槍手用手指指康奈爾躺著的地方。通卡瓦人走過去，拔出短刀，說道：「你這個白種人沒有被打死，現在我要用短刀捅死你。」

　　「住手！」年長的密蘇里人一邊喊，一邊抓住酋長的胳臂。「這個人是我的。」

　　大熊轉過身來，疑惑不解地瞧著他的臉，「你也要向他報仇？」

　　「是的，要報仇！」

　　「抵償流血？」

　　「抵償流血和生命。」

　　「從什麼時候開始？」

　　「多年以前。他叫人把我老婆和我的兩個兒子活活鞭打致死。」

　　「你沒有弄錯吧？」印第安人追問道，他不願放棄這一機會，按照北新大陸草原的法規，他可是不得不這樣做的。

　　「不，絕對不可能搞錯。我馬上就認出是他。這樣一副面孔，我無法忘記。」

　　「那麼你要殺他？」

　　「是的，絕不仁慈和憐憫。」

　　「那麼寧特羅潘．豪艾就退避三舍，但又不能完全退讓，不能全都聽候你發落。康奈爾要為我放血，為你送命。通卡瓦人不能免除對他的懲罰。」

　　酋長在康奈爾旁邊跪下，罪犯見此情狀，大聲呼號，「你們怎能這樣！你們縱容這個印第安小子向我逞凶，我怎麼傷害你們啦？」

　　「關於你怎樣傷害我的事，我們以後再談。」密蘇里人冷漠而又嚴肅地答道。

　　「我們要譴責你的還有其他事，我現在就讓你看看，」老槍手插話說，「我們還沒有檢查你的口袋。你讓我們看看裡面都有些什麼東西！」

　　他給杜樂一個暗示，把俘虜口袋裡的東西都掏出來。其中有一件東西是流浪漢的皮夾子。打開夾子一看，裡面裝著從工程師那兒偷來的全部鈔票。

　　「啊，你呢！」老槍手微笑道，「這就證明他們比我們更信任你。你是個賊，很可能還偷了其他東西。你得不到寬大。」

　　此刻康奈爾害怕得嚎叫起來。通卡瓦人突然揪住他的頭髮，只用兩刀便快捷而又準確地將他的兩隻耳朵割下，隨後扔進河裡。

　　「好啦，」通卡瓦人說道，「通卡瓦人報了仇，現在騎馬走人。」

　　「現在就走？」老槍手問道，「你不願同我一起騎馬走，起碼今晚還是留在我們這裡好。」

　　「白天走還是夜晚走，對通卡瓦人來說是一樣的。他們眼力好，但時間不足。為了追蹤康奈爾，已耗費了好幾天時間。現在要日夜兼程，趕回帳篷去。他是白人的朋友，是老槍手的好友和兄弟。偉大神明總是給予白種人許多彈藥和許多肉，這些人與通卡瓦人友好。Howgh（就這樣吧，一言為定）！」

　　他背上他的步槍邁步走了。他的兒子也扛起雙筒獵槍尾隨著他。

　　「他們的馬在哪裡？」老槍手問。

　　「在我們的木屋上面。」密蘇里人答道。

　　「讓他們騎馬走好了，」老槍手無所謂地表示，「我們該管管自己的事兒了。怎樣處理這些死人和俘虜呢？」

　　「把死人埋掉。按照古老的習俗，還要對其他人進行審判。但要經過調查，確信自己不受已經逃跑的人的威脅了。」

　　「我們不必害怕這些人。他們會遠走高飛的。再說，我們可以設置崗哨。」

　　康奈爾躺在被俘的流浪漢們身邊，痛得呻吟起來，但是眼下還無人管他。河邊這一面沒有什麼可怕的，向內地的一面有幾個崗哨就可以確保安全。老槍手叫人去把留在後面的馬牽來，隨後就可以開始熱帶草原上的審判了。

　　康奈爾的同夥們首先受到審判。沒有證據能證明他們中的一人傷害過在場的任何人。他們受了傷，損失了馬和武器，這些算作是對他們曾懷有的企圖的懲罰。夜間他們要受到嚴密的監視，早上就將他們釋放，可以互相包紮傷口。

　　現在輪到主犯康奈爾受審了。他一直在陰影中躺著，此刻將他帶到火堆旁。火光剛剛照到他的臉上，小男孩弗雷德馬上發出一聲驚叫，向他撲過去，彎下腰仔細打量他，仿佛要用眼睛吞食他似的，接著他轉身向著「杜樂姑媽」喊道：「就是他！他是凶手！我認出他來了。我們抓住他了！」

　　杜樂趕快過來，問道：「你也搞錯了吧？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不會搞錯的，肯定就是他！」男孩聲稱，「你瞧瞧他這雙眼睛！裡面不是有對死亡的恐懼嗎？他見到自己被發現，正猜測著他要面臨的事情。」

　　「如果是他的話，你必定在輪船上就認出了他。」

　　「當時我根本看不見他。我見到了流浪漢們，但沒有見到他。他必定是這樣做的：讓其他人遮住他。」

　　「這種情況倒是可能的。但是還有一點，你曾對我說凶犯的頭髮是黑的和鬈曲的；而這個康奈爾的頭髮卻是豎直的、短的和紅的。」

　　男孩沒有立刻回答。他摸摸額頭，搖搖頭，後退一步，末了顯然沒有把握地說：「情況的確是真實的。他的臉就是那樣，但頭髮不大一樣。」

　　「你可能搞錯了，弗雷德。人們看起來彼此相似，但黑頭髮不能變成紅頭髮吧。」

　　「這固然是不可能的，」年長的密蘇里人搭腔道，「但是可以把黑髮剃掉，戴上紅色的假髮嘛。」

　　「難道這……？」杜樂結結巴巴地問道。

　　「我沒有讓這個紅頭髮把我搞糊塗。此人是殺害我老婆和孩子們的凶手，我尋找他已經很久了。他從前的頭髮也是黑的、鬈曲的。這小子現在有著一頭濃密的紅髮，儘管如此，我還是斷定他就是我要尋找的人。他戴著假髮。」

　　「不可能的！」杜樂說，「難道您沒有見到印第安人剛才把他揪住，將他的耳朵割下來？要是這小子戴的是假髮，假髮就會從頭上被拽下來了。」

　　「呸！假髮製作精良，安裝牢固。這我馬上就能證實。」

　　康奈爾伸展被綁住的四肢躺在地上。他被割的兩隻耳朵剩下來的部分仍不斷地流著血。它們必定引起他巨大的疼痛。但他沒有注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兩個說話者的話語上。如果說他剛才相當絕望地凝視著，那麼現在他的臉上完全是另一種表情。

　　年邁的密蘇里人深信不移，康奈爾戴著假髮。他扶他，抓住他那濃密的頭髮，揪住它，想要把信以為真的假髮從頭上扯下來。然而令他驚訝不已的是：這做不到。頭髮牢牢地附在頭上；那真是他本人的頭髮。

　　「滾開，該死的，這個惡棍的禿頭上真有頭髮！」他吃驚地嚷道，與此同時，他露出驚慌失措的神色，要不是事情是那樣嚴肅的話，其他人肯定會取笑此事的。

　　康奈爾扭歪著臉，露出奸笑，他充滿敵意地嘲笑道：「怎麼樣，你撒謊、誹謗，假髮到底在哪裡？一個人因為同另一個人有某些相似就指控他，這樣做是輕率的。你務必證實，我就是你要找的那個人！」

　　年長的密蘇里人時而看看康奈爾，時而看看老槍手，末了他不知所措地請教道：「先生，說說您的意見！我所指的那個人，確實是黑色的鬈髮，而這個人的頭髮是紅的和豎直的。儘管如此，我願意對天發誓，他就是那個殺人犯。我的眼睛不會欺騙我的。」

　　「儘管如此，您可能還是搞錯了，」老槍手說道，「看樣子，有一種相似性迷惑了您。」

　　「照這麼說，我不能再相信我的老眼睛啦。」

　　「好好地睜開你的眼睛瞧瞧吧！」康奈爾嘲笑道，「要是我了解一點點兒關於一個母親連同兩個兒子一起被謀殺的事，或者像你聲稱的那樣，甚至被鞭打致死的情況，魔鬼就該把我請走了！」

　　「但你是認識我的！這你剛才說過。」

　　「如果我曾經見過你，那我必定是你所指的人啦？男孩也搞錯了。不管怎樣，他談論的人，和你談論的是同一個人。但是我不認識那個小男孩……」

　　他突然中斷說話，仿佛為某件事感到害怕或者驚訝，但馬上鎮靜下來，用同樣的腔調繼續說下去：「……我從未碰見過他。就我來說，你們可以指控我，但要提出證據來！如果你們因為某種偶然的相似就要給我判刑或私刑處死，那麼你們簡直就是殺人犯，我起碼不相信大名鼎鼎的老槍手會幹出這樣的事來，我就此託庇於這位先生了。」

　　康奈爾剛才突然中斷說話有著充足的理由。他現在坐在離屍體不遠的地方，起初他的頭是枕在一個沒有生氣的人身上。當密蘇里人扶他坐起來時，這具死屍僵硬的身軀輕輕地滾動一下，這沒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僵屍似乎失去了這個紅頭髮者的支撐作用。現在他躺在他身邊，緊挨著他，而且是處於他的背影中，在篝火的對面。但是這個人絕對沒有死，也根本沒有受傷。他屬於老槍手用槍托打翻在地的人中的一個。那些已死亡的夥伴的血濺到他的身上，從而給了他這樣的偽裝：仿佛他本人也被擊倒。現在他蘇醒過來，見到身邊都是些死人，他們的口袋剛才已被掏空，錢和武器被拿走了。他很想跳起來溜掉，但有四個敵人，他不想縱身跳進河裡，河的另一面傳來正在逼近的伐木工們的大叫大嚷聲。因此，他決定等一個合適的機會。他偷偷地抽出短刀，把它藏在袖口裡。隨後密蘇里人來到他旁邊，來回翻動他，認為他已見閻王去了，便將他口袋裡和腰帶中的東西拿走，把他拖到死屍停放的地方。

　　從這個時刻起，這個流浪漢便小心地觀察周圍的一切。被錯當作死者，沒有被捆綁，可以在適當的時機起來跑掉。當人們把康奈爾放在他身上時，他馬上就想到要解救他。在紅頭髮被扶起坐著時，這個所謂的死人隨之滾動一下，以便躺到這個雙手被綁在背後的康奈爾後面。當康奈爾說話，大家都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時，這個流浪漢從袖口裡抽出短刀，為康奈爾小心地割掉捆綁他的繩索，接著把刀柄塞進他的右手，好讓他自己能夠快捷地把捆腳的繩索也割掉，能夠突然跳起來溜之大吉。紅頭髮感覺到捆綁他雙手的繩子被解開。他也感觸到刀柄，就快速把它抓住。他十分驚訝，以致片刻間失去鎮定，突然中斷了說話。但是這僅僅是一瞬間的事情。接著，他講下去，沒有人察覺到他背後發生的事。老槍手繼續說：「凡是我插手的地方，就不會出現謀殺，這你是可以信賴的。同樣肯定無疑的是，我不會讓你頭髮的紅色把我搞糊塗的。你的頭髮可能是染的。」

　　「哎！頭上長著的頭髮可以染紅嗎？」

　　「當然囉。」老槍手意味深長地點點頭。

　　「也許用代螫石染吧！」康奈爾帶著強作的歡笑問道，「這可是很容易退色的！」

　　「你儘管笑吧！但是你的嘲笑不會長久了。」老槍手從容不迫地反駁道，「你可以矇騙其他人，卻矇騙不了我。」

　　他走到堆放從俘虜和死者那兒收繳來的武器和其它物品的地方，俯身撿起那個曾掛在康奈爾腰帶上的皮夾子，一邊打開夾子一邊說道：「這個皮夾我先前曾查看過，發現裡面有些東西不知做什麼用。現在我想試試。」

　　老槍手抽出一個已塞緊的小瓶子、一把銼刀和一段手指長、上面仍有樹皮的樹枝，他把這些東西舉到紅頭髮眼前，問他：「你把這些東西隨身帶來帶去的幹什麼？」

　　俘虜的臉頓時蒼白了一些，然而他仍信心十足地答道。

　　「大人物老槍手居然關心這些芝麻綠豆般的小事來，真是咄咄怪事！這誰會想到呢！小瓶子裡裝的是藥品，銼刀是每個西部男子必不可少的東西，而把這段木頭塞進口袋裡是非常偶然的。隨身帶這些東西都沒有特殊的目的。先生，我的回答你滿意了吧？」

　　他在說話時朝老槍手的臉上投去一道嘲諷的、但還是小心謹慎的探究的目光。老槍手嚴肅而又果斷地答覆道：「是的，我是滿意的，當然，我不是對你的話，而是對我的結論感到滿意。一個流浪漢不需要銼刀，起碼不需要這樣小的銼刀。一把鐵刀的用處可多啦。小瓶裡盛著挫下來、浸泡在酒精裡的木屑，而這段木頭，按照我對樹皮的判斷，是一棵Zurgelbaum樹的一段樹枝。我十分清楚，用挫磨下來，經過酒精浸泡的Zurgelbaum木屑，能把最烏黑的頭髮染成紅色。因此……怎麼樣，你對此還有什麼要說的？」

　　「對這事兒我是擀麵杖吹火──一竅不通，」康奈爾氣呼呼地申辯道，「我倒想見見這號人，他突發奇想，說可以把黑油油的秀髮染成紅色的。想必這小子有獵奇的雅興。」

　　「這裡興趣是無所謂的，目的是關鍵。一個因為犯下嚴重罪行而受到追捕的人，肯定喜歡把黑髮染成紅髮，如果他能藉此挽救他的生命的話。我相信你是被追捕的人，明早天亮時，我要仔細檢查你的頭和頭髮。」

　　「根本就用不著等那麼久，」弗雷德插話道，「案犯有記號。凶手把我推倒後，用腳踩住我，我用短刀刺入他右腿的小腿肚，這邊進去，那邊出來，短刀擱在裡面。被告不妨裸露一下他的小腿。如果他是真正的案犯，肯定可以看見兩個疤痕。」

　　對紅頭髮來說，弗雷德這個建議是求之不得的。如果這樣做，那他就用不著自己動手割斷腳鐐。因此他得很快地作好準備。「很好，我的十分聰明的孩子。在這種情況下，你將要確信，你們統統都搞錯了。但我覺得奇怪的是，你既然如此機智靈敏，怎麼會要求一個被捆綁著的人挽起自己的褲腿呢！」

　　熱情驅使男孩跑到俘虜身邊。他跪下來解開繫著康奈爾兩腿的繩帶。他打開了結，正要捲起右腿的褲腳時，紅頭髮猛然給了他一腳，使他翻滾得老遠，緊接著康奈爾一躍而起。

　　「再見！後會有期！」他邊喊邊揮舞著短刀，飛快地從兩個伐木工之間穿過，通過林中空地，逃進了樹林中間去了。

　　紅頭髮的逃脫令在場的人感到十分意外，他們簡直呆若木雞，只有老槍手和「杜樂姑媽」保持沉著，即使身處最險惡的逆境，他們仍保持這種心態。

　　當紅頭髮從其坐著的位置上躍起並拿起他的短刀時，老槍手已經準備去抓他。但他碰到了一個意想不到的絆腳石。那個被認為已去見閻王的流浪漢認為時機已到。趁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康奈爾身上，便一躍而起，快速從火堆旁經過，想突破伐木工的圈子。就在同一瞬間，老槍手大步跨越火焰，恰好與他撞上，就把他揪住又擊倒了。

　　「把這個裝死的小子捆起來！」老槍手大聲喊道，又轉過身來找康奈爾，他舉起步槍瞄準他，想要一槍把他擊倒。但這時杜樂緊追在逃亡者後頭，他的身體恰好遮擋住康奈爾，如果開槍勢必擊中杜樂。

　　紅頭髮在逃命。杜樂使出全身的力氣在他的後面緊追。要不是他穿著那件聞名遐邇的皮睡衣，他肯定能追上他。這件衣服太累贅了，礙手礙腳的。因此老槍手放下獵槍，用豹子般的腳步去追趕這兩個人。他邊跑邊向跑在他前頭的人喊道：「杜樂，站住！」

　　但是杜樂沒有理睬老槍手的呼喊，繼續往前跑。這時康奈爾超越了篝火光照的範圍，消失在昏暗的樹林中了。

　　「杜樂，站住！」老槍手氣鼓鼓地再次減道，他距杜樂僅有三四步的距離。

　　「一定抓住他，一定抓住他！」情緒激動的「姑媽」用尖細的聲音喊道。這時他已衝進了樹林中。

　　與此同時，老槍手像一匹訓練有素、在奔跑中可以立刻聽從韁繩管束的駿馬一樣，能在飛跑中突然停住，他掉過頭來，慢悠悠地走回火堆處，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似的。留下來的人都很激動，他們三五成群地站著向森林望去，等待著追捕的結果。

　　「你是一人回來的呀！」年長的密蘇里人迎著老槍手喊著。

　　「正像您見到的那樣。」老槍手聳聳肩膀說。

　　「難道他是抓不住的嗎？」

　　「本來是很容易抓住的，要不是那個該死的流浪漢，後來杜樂又冒了出來，干擾了我的行動。」

　　「讓首要的惡棍逃脫了，這事真令人生氣！」

　　「哎，布倫特爾，您是最不該抱怨的。」

　　「為什麼是我？」

　　「因為這只是您自己的過錯。」

　　「我？」老人驚奇地追問道，「這我不理解。我尊重您的話，先生，但您得給我作出解釋！」

　　「這很容易。是誰檢查的那個突然又起死回生的死者？」

　　「當然是我啦。」「你把他看作是死人！一個像您這樣經驗豐富的伐木工和獵人，怎能讓這樣的事發生呢！誰掏了他的口袋並把他的武器拿走？」

　　「也是我。」「但是您給他留下了短刀！」「他根本就沒有短刀。」「他不過是把它藏起來罷了。隨後他躺在康奈爾後面，不僅為他割斷了捆手的腰帶，而且還把短刀也給了他。」

　　「先生，事實果真如此嗎？」老人不知所措地探問道。

　　「你問問他本人！他躺在那兒呢。」

　　布倫特爾給了已被捆綁起來的流浪漢一腳，威迫他回答問題。現在他了解到，一切都像老槍手猜測的那樣。他把雙手伸進又長又灰白的頭髮裡，生氣地在裡面撓來撓去，怒沖沖地說道：「我該打自己的耳光。這樣的蠢事在全國還沒有出現過。都是我的過錯！我甘願拿我的生命擔保，他肯定就是我要找的人。」

　　「當然是他，不然他就會平心靜氣地等待對他腿的檢查，如果他腿上沒有疤痕，他就什麼事都沒有了；他雖然偷了工程師的錢，但依照草原地區的法律，我們無法懲罰他，因為被盜者沒在這裡。」

　　這時杜樂啞口無言地從林中空地回來了。他說在逃犯後面跑了很遠的路，碰撞過幾株樹，後來站住靜聽了一會兒，四周一點兒噪音都沒有，於是他便回來了。

　　老槍手很喜歡這個古怪的男子，不想讓他在伐木工面前丟臉。因此他用德語問他：「哎，怎麼搞的，杜樂，難道你沒有聽見我喊你嗎？」

　　「我聽見了。」他答道。

　　「那您為什麼沒有照我說的去做？」

　　「因為我要抓住那小子。」

　　「於是你就跟著他進了森林，是嗎？」「要不然我該怎麼辦呢？該不是讓他跟在我屁股後面跑吧？」

　　「當然不是，」老槍手笑道，「要想在森林中抓住一個人，就得看見或者起碼聽見。您自己在奔跑時，就聽不見他的腳步聲，明白嗎？」

　　「當然明白。就是說，我真的應該站住囉？」「是的，我敢斷定，他進了森林只跑了一小段路，然後就躲到一棵樹後，從容不迫地讓您在身旁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跑過去。」「怎麼？什麼？在他身旁跑過去？如果真是這樣，那真可悲！」「確實如此。所以我就要求您站住。您要是站住了，那我們倆就能在漆黑的森林中躺下靜靜地細聽。把耳朵貼在地上，可以聽見他的腳步聲，判斷他的腳步走向。倘若他站住，我們就躡手躡腳地走近他。您就可以做出一點像樣的事來，這我是清楚的。」

　　「這我相信！」杜樂說，他由於受到誇獎而感到欣慰，「我仔細一想，覺得您的話是對的。我確實有點兒傻。但是我們會有機會再次逮住他。您不也這樣看嗎？」

　　「錯誤有可能改正，但事情並不容易。我們得等到明天早晨，才能去尋找逃犯的蹤跡。要是找到了他的足跡，我們就有可能趕上他。」

　　老槍手把這個看法也告訴了伐木工們。接著年長的密蘇里人表示：「我也騎馬和你們一起去。我們繳獲的馬足夠用的，我也可以得到一匹。多年來我一直在尋找這個紅頭髮的康奈爾。現在我繼續追蹤他，我的同伴們不會因為我離開他們而怪我。

　　「我很高興，」老槍手點頭同意，「另外，我想提個建議。現在我們先到你們的木屋上面去。」

　　「先生，為什麼我們不在這裡？」

　　「因為你們的財產處在危險中。康奈爾什麼事都幹得出來。他可能會去尋找你們的茅屋。」「他媽的！這就糟了！那裡有我們的工具和備用武器，還有彈藥和子彈。快，我們得要離開！」「布倫特爾，很好！您走在前面，帶上兩個人！我們其他人牽著馬和俘虜一起在後面跟著。從火堆中取根木柴，拿它照路。」

　　感覺敏銳的老槍手對紅髮康奈爾的判斷完全正確。他在森林裡躲在一株樹後面，聽見杜樂在自己身邊跑過，也見到老槍手回去了。由於杜樂沒有去木屋，紅頭髮很容易就想到悄悄地到那兒去。他曾經到過那裡，不可能找不到它。木屋裡也確實藏有伐木工們的部分財產。他可以向他們報復。因此，他盡可能地加快自己的步伐。

　　在小山上面，他先站著聽了一會兒。可能有一個伐木工留在這兒。於是，他便走近木屋，再次仔細聽聽，向門摸著走去。正當他檢查門栓時，突然喉嚨被人掐住，接著被按倒在地上。幾條漢子跪在他身上。

　　「這一回總算抓住了一個，他該遭殃了！」有人說。紅頭髮聽出了這個聲音是誰，頓時感到驚喜。他使勁掙脫開，說：「伍德沃德，你是魔鬼嗎？放開我！」

　　流浪漢們的小頭目叫伍德沃德。他聽出了康奈爾的聲音，放開了手，把其他人推開，叫嚷道：「康奈爾！真是康奈爾！你打哪兒來的？我們以為你被捉住了。」

　　「這不假，」康奈爾一邊氣喘吁吁地說，一邊爬起來，「我是逃脫了，不過丟了耳朵。還是以後再談吧！難道你們不能小心點兒嗎？你們的拳頭差點兒要了我的命！你們到這裡來幹什麼？」「我們非常偶然地碰到一起，只有三個人。其他人在哪裡，我們不清楚。我們見到伐木工們在篝火旁待著，便想到到這裡來捉弄他們一番。」「說得對，我也是這樣想就來到這裡。我要把他們這間茅屋燒掉。」「我們也想燒，不過要看看屋裡有些什麼東西。也許能找到一些有用的東西。」「這需要照明。這些惡棍把什麼東西都拿走了。得找個打火機。」「我們有打火機，我們沒被洗劫一空。」「這裡沒有設置埋伏嗎？」「這裡沒有人，門很容易就可以打開，你來時我們正要進去。」「好吧，在這些小子回來之前，趕快行動！」

　　伍德沃德拔開門閂，他們走了進去。他隨手關上門後，便點著蠟燭，在房內照照。床鋪上放著木板，上面是用鹿的油脂做的蠟燭，這些蠟燭是西部男子親手做的。他們四個人每人都為自己點燃一支蠟燭，匆匆忙忙地尋找有用的物品。

　　屋裡有幾枝步槍、裝滿火藥的獸角、斧頭、短柄斧、鋸、短刀、火藥、裝有子彈的彈盒、肉和其它的存貨。每個流浪漢都拿了自己需要和喜歡的東西。伐木工們的包紮用品對於康奈爾來說是雪中送炭。他拿了一條繃帶包紮傷口。他們隨後把點燃的蠟燭都扔進床上的蘆葦裡。蘆葦頓時著起火來，他們走出去，讓門敞開著，以便保持必要的通風。他們在外面站著靜聽了一會兒，除了火焰噼噼啪啪的響聲和樹木的沙沙聲外什麼都聽不見。

　　「他們還沒來，」伍德沃德說道，「現在怎麼辦？」

　　「當然是離開。」康奈爾表示。

　　「可往哪兒走呢？這一帶我們不熟悉。」「明天早晨他們會跟蹤我們，所以我們不要留下足跡。」「那是不可能的，除非在水上走。」「那我們就乘船。每個伐木工團體都有一艘或幾艘小船，這是業務上的需要。我敢保證，船就在木筏停靠場。」「我們不認得那個地方。」「可以找到。你們瞧，滑道從這兒通往下面！去看一下，看我們能不能下去。」

　　火焰躥出屋頂照亮了四周。在森林邊緣通向河流的地方，樹木間可見到一個缺口。流浪漢們匆忙趕到那裡。這兒有一條筆直、陡峭、狹小的路通到底下，路旁有一條繫牢的繩索，可作扶手。

　　四個人沿著小路下去了。

　　他們來到底下河岸時，聽到從越來越靠近木屋的地方傳來叫嚷聲。「他們來了，」康奈爾說道，「快，我們得趕快找到一條船！」

　　流浪漢們沒用多長時間，在他們站立的地方，停泊著三個繫牢的運輸工具，那是皮筏。皮筏按照印第安人的方法用樹皮做成，用樹脂密封。每條皮筏可容納四人。

　　「把用不著的皮筏掛在後面！」紅頭髮命令道，「我們得要把它們帶走，再毀掉，讓他們無法追蹤我們。」

　　他的同夥遵命照辦了。四人踏上第一條皮筏，拿起筏上放著的槳划離了河岸。康奈爾坐在後面掌舵。他的一個夥伴划了一槳，仿佛他想要逆流而上似的。

　　「錯了！」頭目說，「我們要順流向下行駛。」

　　「可我們要繼續趕路，到堪薩斯，去參加流浪漢大會！」那人說。

　　「當然。可這個老槍手會知道的，他會從被俘虜的人那兒得到這個消息。明天他就會逆流而上來找我們。所以我們必須順流而下，迷惑他。」

　　「繞一個大彎？」

　　「根本不會。早上我們就能到達最近的大草原。在那兒，我們讓船沉沒，從最先碰見的印第安人那兒把馬偷來，然後快速向北去，一天之內，我們就可以把耽誤的時間搶回來；與此同時，伐木工們慢吞吞地、非常艱難地、徒勞無益地在尋找我們的足跡。」

　　船在河岸的陰影中航行，以免讓熊熊燃燒著的木屋的火光照到。他們到達下游後，康奈爾便將船駛向河中央，恰好這時伐木工們牽著馬帶著俘虜回到了被大火吞噬著的木屋。

　　男子漢們目睹他們的財產在大火中化為灰燼，便破口大罵。老槍手安慰這些惱羞成怒的人們，對他們說：「我曾經想到過，康奈爾會幹出這種事來。可惜我們來晚了。你們不能把這件事壓在心上！如果你們接受我的建議，很快就能得到補償。這事以後再談！現在我們必須首先弄清楚，附近會不會還有他們的人。」

　　四周都仔仔細細地搜查過了，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跡象。隨後大家藉著大火的光亮，在老槍手身邊坐了下來。俘虜被安置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他們聽不見講話。

　　「首先，」獵人開始說，「你們得向我保證不洩露我今天對你們所講的話，即使是你們不同意我的建議。我知道，你們大家都是君子，你們的話我是可以信賴的。」

　　在座的人同意了，他繼續講道：「你們中間有誰熟悉山上那座被稱作銀湖的岩石大水庫嗎？」

　　「我，」僅有一個人答道，那就是「杜樂姑媽」，「這個名字我們每個人都聽說過，但我從諸位先生的沉默推斷，除我之外，沒有一個人到過上面。」

　　「很好！我知道，上面有產量十分豐富的礦藏，我現在要一位精明能幹的採礦工程師和我一起上去，以便實地考察一下，看看我們是否能開採，能否引用必要的水力。這樣的工程當然不會沒有風險，所以我需要精明強幹、富有經驗的西部男子和我們一起幹。把你們的活兒暫時放下，同我一起騎馬到湖的上面去！我會給你們高額報酬的！」

　　「很好！」年老的密蘇里人極為興奮地說，「我真想馬上就參加，但是不行，也不許可，因為我必須擒住這個康奈爾。」

　　「我也是，」杜樂表示贊同，「我多麼希望一塊兒去，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探險活動，我把同老槍手一起騎馬看作一種榮譽。但我無法去，我也不能放棄對這個紅髮康奈爾的跟蹤。」

　　老槍手的臉上掠過一絲微笑，他回答說：「你們倆都有一個共同的願望，倘若你們留在我身邊，這個願望的實現也許最有保證。我們離開下面篝火上這兒來時，得帶著被捆綁著的流浪漢。我從他們中抓出一個，最年輕的一個。他敢跟我說話，我聽他說。他本不適合到流浪漢中來，他很遺憾淪落為他們的同黨，只是為了照顧他的兄弟不久前才加入他們的行列的，他的兄弟現在就躺在死人旁邊。他向我講明了康奈爾的預謀，我不想讓他離開我。我可以把這個人接來嗎？」

　　大家表示同意，老槍手站起來把這個流浪漢帶來了。這個小夥子不過二十來歲，看樣子很聰明，身材強壯。老槍手為他打開手銬，讓他坐下。「怎麼，」他轉向他說，「你都看見了，我並不是不喜歡滿足你的願望。你被你的兄弟引入歧途。如果你鄭重地握手向我保證，從今以後做個正直的人，那麼我就從現在起釋放你。你叫什麼？」

　　「我叫諾里，先生，」被詢問者一邊答，一邊遲疑不決地把手伸給老槍手，「要是您能滿足我兩個願望，我將終生感激不盡。」

　　「兩個願望？說吧！」

　　「您不要表面上，而要真心實意地原諒我加入了這樣一個壞組織，並准許我明天早上埋葬我那已被擊斃的兄弟！我還想要給他幫這個忙。」

　　「你對我說出這些願望，表明我對你沒有誤解。我滿足你的願望。從現在起，你是個自由的人。現在你回答我幾個問題！你曾提到過康奈爾的如意算盤。你了解他的打算嗎？」

　　「了解。對他的意圖，他過去一直守口如瓶，但是昨天他告訴了我們。他先要去參加最近舉行的流浪漢大會。」

　　「嗨！」杜樂叫嚷道，「我聽說數以百計的流浪者大約要在哈珀後面聚會，商定搞幾次有大批人參加的惡作劇。這麼說我沒有得到錯誤的情報。你知道聚會地點嗎？」

　　「知道，」諾里證實說，「當然囉，它是哈珀後面，被稱為奧塞奇旮旯。」

　　「還沒聽說過這個旮旯。古怪的名字！我想要探訪這次大會，為了在那裡找到我要找的人，我沒有料到跟他一起乘坐輪船。要是在船上馬上抓住他該多好呢！這麼說康奈爾要去奧塞奇旮旯。那麼我們就騎馬在他後面追吧，布倫特爾先生。」

　　「是的，」老人點點頭，「當然，我們得同老槍手先生分手了。」

　　「情況絕非如此，」老槍手解釋道，「我的下一個目標是工程師的姐夫布特勒的農場，工程師在那兒等著我。在那裡我們還是在一起的。康奈爾還有其它打算嗎？」

　　「當然有，」這個翻然悔悟的流浪漢答道，「大會結束後，他要去伊格爾泰爾襲擊那裡的鐵路職員和工人，拿走他們的現金。」

　　「我們了解到這點，很好！要是我們在開大會時抓不住他，那麼我們就會更有把握地在伊格爾泰爾發現他。」

　　「倘若他在那裡也逃脫了你們的擒拿，」諾里繼續說，「那你們以後可以在銀湖逮住他。」

　　這番話引起大家的驚訝，包括老槍手，他迅速問：「在銀湖？究竟他對這個地方有什麼了解？他要在那裡幹什麼？」

　　「他要掠奪一處寶藏。」

　　「一處寶藏？」

　　「是的，從古代起，那裡就埋藏著巨大的財富。康奈爾有一張精確地圖。」

　　「你見過這張地圖嗎？」

　　「沒有。他不讓任何人看。」

　　「可是我們已搜過他的身，把他的東西統統都拿走了，卻沒有發現什麼地圖！」

　　「康奈爾肯定把它藏起來了。我甚至認為，他根本就沒有把它帶在身邊。從他的一次談話中推斷出，他好像把它藏在什麼地方了。」

　　聽眾的注意力集中在說話人的身上，沒有人注意到杜樂和弗雷德，他倆頗為激動。杜樂目瞪口呆地凝視著這個流浪漢，話音剛落，弗雷德喊叫道：「沒錯，就是康奈爾！這張地圖是我父親的！」

　　大家的目光都注視著這個男孩，向他提了許多問題，杜樂阻止道：「現在不要談論這方面的事！你們以後會了解事實真相的。現在當務之急是：我同弗雷德無論如何要為老槍手效勞。」

　　「還有我！」年長的密蘇里人表示贊同，「我們現在有許多祕密，我感興趣的是，我們將如何揭開這些祕密。同伴們，你們也一起走嗎？」

　　「是的，是的，當然囉！」的呼喊聲響徹伐木工的四周。大家都表示要參加，但也有一個人例外，那就是黑托姆。他聲稱要留下來重建這幢被燒毀的木屋。昔日的流浪漢諾里表示願意做他的助手。

　　「很好！」老槍手最後說道，「那麼我們明天早晨就動身。我們根本用不著為康奈爾的行蹤操心，我們知道他要去的地方。我們跟蹤他，要穿越森林和大草原，要翻山越嶺，必要時還要到銀湖上面去。等待我們的是一種動蕩不安的生活。讓我們成為好夥伴吧！」

第五章　印第安人絕技

　　地勢起伏的北新大陸草原，處於正午的太陽光下。丘陵連綿不斷，被茂密的青草覆蓋著，草莖在微風中搖曳，猶如一片凝固的、綠色的海洋。在長度、形狀與高度上，一個巨浪與另一個巨浪一模一樣，人們可以從一個山谷走進另一個山谷。在這裡，誰要是不按指南針或太陽的位置行走，他勢必迷路，就像駕著一葉小舟盲目地航行在一望無垠的大海上。

　　這片綠色的荒漠地帶，仿佛不存在生物。只是偶爾可見空中有兩隻黑禿鷹在盤旋。難道牠們真的就是這裡僅有的生物嗎？不，不是的，剛才可以聽見粗重的喘息聲，並且在一座波浪狀的山岡後面出現了一個騎馬的人，而且是個非常稀奇古怪的人。

　　此人不高不矮，不胖不瘦，但身強力壯，結結實實。他身著長褲、背心和一件用防水橡皮布做的短夾克；頭戴一頂帶有護頸巾的軟木帽，生活在印度和其他熱帶國家的歐洲人都愛戴這樣的帽子；這個人腳穿印第安人的鹿皮靴。

　　此人的舉止表明，他是個熟練的騎手。他的臉，是的，他這張臉是怪模怪樣的。他的表情給人的印象簡直是天真幼稚，他長著一個兩邊鼻翼全然不同的鼻子。從左邊看，它是白色的，有點兒彎曲，像通常所說的鷹鉤鼻。從右邊看，它肥大，像腫起來一樣，其顏色，既不能稱作紅色，也不能稱作綠色或藍色。臉的周邊長著絡腮鬍子，一直延伸到脖子。鬍子由兩個巨大的豎領支撐著，其淡藍色的光澤表明，衣服是用橡皮布做的。

　　左右馬鐙帶各繫住一枝步槍，槍托豎立在騎馬人腳旁的鞋狀馬鐙上。馬鞍前橫吊著一個長的鐵皮筒，裡邊有一個特別大的望遠鏡。這條漢子背上背著一個中型的皮背包，內有幾個馬口鐵製的器皿和特殊形狀的鐵絲。腰帶寬大，同樣是皮的，像一個所謂──扣在腰帶上的──皮夾。腰帶上垂吊著好幾個小袋子。槍托、短刀和幾支手槍的柄，從腰帶前邊凸出來，腰帶兩側繫著兩個子彈袋。

　　馬是一匹普普通通的老馬，對於西部艱苦勞累的旅行來說，牠不算是太好的但也不是太差的馬。牠馱著一塊作為馬衣的覆蓋物──牠肯定值很多錢──除此之外，牠身上就沒有任何與眾不同的地方了。

　　騎馬的人似乎承認，馬比他更熟悉北新大陸草原，因此，他任其自由奔跑。馬跨越了幾個波浪式的山谷，接著登上一座丘陵，又慢吞吞地下山到那邊去，忽然牠又小跑起來，接著再次慢悠悠地走。總而言之，這個頭戴軟木帽、有著一張傻乎乎的臉的男子，似乎漫無目的，悠閒自在。

　　突然，馬停了下來，豎起耳朵，騎馬的人被嚇了一跳，前面傳來嚴厲的命令聲：「站住，不然我就開槍啦！先生，您是誰？」

　　騎馬的人抬頭仰望，又環視四周，看不見人影。接著他泰然自若地觀察天空，直到聽見同樣的聲音笑著說：「您要幹什麼！我不是坐在月亮上，是坐在古老的母親大地上。您跟我說，您是從哪裡來的？」

　　騎馬人沉著地指指背後答道：「從那兒來！」

　　「我看見了，老小孩！您要去哪裡？」

　　「到那兒去！」被詢問者一邊說，一邊用手指指前方。

　　「您是個奇特的怪物！」這個總是不露面的詢問者笑道，「您既然來到這古老的大草原，我估計您知道這裡的習俗。有這麼多可疑的二流子在這裡四處遊蕩，一個老實的男子就得認真地對待每一次同陌生人的相遇。您可以以上帝的名義騎馬回去，如果您願意這樣做的話。但是，如果您想要往前走，那麼您就得回答我們的提問，而且要說實話。您從哪兒來？」

　　「從卡斯托爾泊宮殿。」陌生人用一個膽小的、正在上學的男孩的腔調答道。

　　「這我不熟悉，這個地方在哪裡？」

　　「在蘇格蘭的地圖上。」陌生人聲稱，這時他的表情顯得比剛才還要傻。

　　「上帝保佑您理智健全，先生！蘇格蘭關我屁事！您騎馬到哪裡去？」

　　「到加爾各答。」

　　「這我也不清楚。這美麗的地方在哪裡？」

　　「在東印度。」

　　「悲哉！哀哉！這麼說，您要在這個陽光燦爛的下午，騎馬從蘇格蘭經過合眾國到東印度去？」

　　「今天到不了。」

　　「原來如此！這麼遠的路程，您也不會很快到達。您是英國人吧？」

　　「是的。」

　　「什麼身分？」

　　「勳爵。」

　　「噢！我也是這麼想的。一個頭戴圓形帽勳爵！我得仔細看看您。大叔，你出來，這個人不會傷害我們的。我願意相信他的話。他好像有點兒神志不清。」

　　這時在毗鄰的波浪狀丘陵的高處出現了兩個人，他們剛才在那裡的草地上躺著，一個是高個子，一個很矮小。兩個人的穿著完全一樣，像地道的西部男子那樣，全是皮製品。甚至他們那有寬邊帽簷的帽子也是皮的。高個子像一根木柱似的直挺挺地站在山谷上。矮個子駝背，長著一個鷹鉤鼻子，猶如短刀那樣尖。他們的槍是陳舊的、長的來福槍。矮個子駝背將槍托豎在地上，槍管的口比他的帽子還高出了一些。高個兒一聲未吭，矮個子又繼續說了：「先生，您還不走，我們就開槍啦！咱們的事還沒有完。」

　　「咱們打賭好嗎？」英國人面向山岡問道。他的臉突然顯得有點生氣勃勃。

　　「賭什麼？」

　　「賭十美元或者五十或者一百美元，隨你們的便。」

　　「怎麼個賭法？」

　　「我擊斃你們先於你們擊斃我。」

　　「那您就輸定啦。」

　　「是這樣嗎？很好，這麼說，咱們就賭一百美元吧！」

　　騎馬人伸手去抓子彈袋，把它挪到前面打開，取出幾張鈔票。那兩個站在高處的人驚訝地相互對視了一下。「先生，」小矮個兒喊叫道，「我以為您在草原上總是隨身帶著滿滿一口袋鈔票呢！」

　　「要是我身無分文，我能打賭嗎？賭一百美元好嗎？或者更多？」

　　「我們沒有錢。」

　　「這沒有關係，我暫時借給你們，待你們有錢時再還。」

　　此人說話一本正經，高個子驚訝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駝背則愕然叫嚷道：「借給我們，待我們有錢時再還？照這麼說，您肯定贏囉？」

　　「是的。」

　　「但是，先生，為了賭贏，您得擊斃我們先於我們擊斃您。作為死者，我們無法還錢給您！」

　　「還錢不還錢，無所謂，反正我贏了，我有的是錢，用不著你們的錢。」

　　「大叔，」矮個子對高個子說，「這人真是老牌的英國勳爵。他那樣拍拍他的錢包，這更證實了我們的設想。我們要下山到他那裡去，更靠近地看看他。」

　　他大步流星地下來，高個兒直挺挺地尾隨著他，腰板筆直，好像他體內有一根杆兒。在波浪狀的山谷下面，駝背人說：「把您的錢放回錢包裡吧！打賭打不成了。您接受我的規勸吧：不要讓任何人看見這個子彈袋！不然，您可能會把命送掉。」

　　「很好，」騎馬人點點頭，「謝謝你的善意勸告。請允許我提幾個問題！您貴姓？您是什麼人？」

　　這些問題是向小矮個兒提出的。

　　「您在這兒人地生疏，因此您才這樣提出問題。從密西西比到舊金山，人們都知道我是個老實巴交的獵人。現在我們是在進山的途中，進山是為了探訪一個我們可以加入的捕海狸人的團體。」

　　「很好！你們叫什麼名字？」

　　「我們的姓名對您沒有什麼用處。大家叫我駝子比爾，因為我駝背；我這個同伴，是以槍桿子大叔出名的，他那麼直挺挺地周遊世界，仿佛吞吃了一根槍炮的通條似的。好吧，就這樣，您已經了解我們了，現在您也該向我們講講您自己的情況了，要實話實說，不要講什麼愚蠢的笑話，您要在草原上幹什麼？您的生命在這兒……」

　　「呸！」勳爵打斷他的話。「我要在這兒幹什麼？想要熟悉一下草原和岩石山脈。然後到舊金山去。世界上什麼地方都去過，唯獨還沒到過合眾國。你們還是到你們的馬兒那裡去吧！我是說，你們也有馬，雖然我還未見過牠們。」

　　「我們當然有馬，牠們在山的後面，我們在那裡歇了一會兒。」

　　陌生人下馬，在波浪狀的山谷裡繼續前進，他走在那兩個人的前頭。在波浪狀的山後，有兩頭俗稱老馬、雄山羊或者駑馬的牲口在吃草。他的牲口像一隻狗一樣跟在他後面跑。那兩匹駑馬想要接近牠。牠怒沖沖地嘶鳴，向牠們衝去，想把牠們攆走。

　　「真是好鬥的傢伙！」駝子比爾說，「看樣子不合群。」

　　「哦，不對！」勳爵說道，「我的牲口知道我與你們還不是很熟識，想要同你們的馬暫時保持距離。」

　　「牠真是那麼聰明嗎？看不出來。看樣子好像是一匹農用馬。」

　　「噯！牠是一匹地地道道的庫爾德斯坦牡馬。」

　　「原來如此！這個地方在哪兒呢？」

　　「在波斯與土耳其之間。我在那兒買了這頭牲口帶回家來。」

　　英國人泰然自若地說話，仿佛把一匹馬從庫爾德斯坦運到英國、又從英國運到合眾國這邊來，就像把一隻金絲雀從哈茨山帶進圖林【註】森林中來那樣容易。兩個獵人悄悄地互遞眼色。他悠然自得地坐到他們倆先前坐過的草地上。那裡有一隻已切開、昨天已燒烤過的鹿腿。他抽出短刀，割下一大塊開始吃起來，好像這塊肉非他莫屬似的。

　　【註】哈茨山、圖林：均在德國境內。

　　「自己動手，很好！」駝子說，「在草原上請別客氣。」

　　「我是不客氣的，」他表示，「你們昨天為你們和我打了獵，今天或者明天我也要去打獵。」

　　「是這樣嗎？您是說，咱們明天還在一起嗎？」

　　「不僅明天，還會有更長的時間在一起。咱們打賭怎樣？我投入十美元的賭注，要是你們願意，也可以更多些。」

　　勳爵卡斯托爾泊伸手抓錢包。

　　「收起您的鈔票吧，」駝子比爾表示謝絕，「我們不參與打賭。」

　　「好吧，你們坐到我身邊來！我要跟你們聊一聊。」

　　他們坐在他的對面。他打量他們，隨後說道：「我從阿肯色河上船，在馬爾文下船。想在那裡雇一兩個嚮導，但是找不到我喜歡的。是有些傢伙，但純粹是些賤貨。這樣我就騎馬繼續趕路，我想，真正的草原漢子在草原上才能找到。現在我遇見你們，而且喜歡你們。你們願意同我一起到舊金山那邊去嗎？」

　　「您說得那麼輕鬆，好像騎馬出行只要一天就夠了，是嗎？」

　　「是一次騎馬出行。是一天呢，還是一年，對我都無所謂。」

　　「嗯，是的。可是您有沒有預感到我們途中可能會碰到什麼情況嗎？」

　　「我希望了解這方面的情況。」

　　「您的希望不要太高。再說，我們無法同行。我們並不富有。我們以打獵為生，不能長年累月地繞道到舊金山去。」

　　「我付給你們錢！」

　　「是這樣嗎？那好吧，可以商量一下。」

　　「你們能射擊嗎？」

　　駝子一邊向勳爵投去一道幾乎是充滿同情的目光，一邊答道：「一個草原獵人能否射擊？！多麼不可思議的問題。這比您問熊能否啃東西還要糟糕。兩者都是不言而喻的，正如我的駝背那樣。」

　　「但我還是想讓你們試一試。你們能把上面的禿鷹打下來嗎？」

　　駝子比爾用眼睛估量一下兩隻鳥飛翔的高度，回答說：「為什麼不能？」

　　「那就射吧！」

　　小矮個站起來，舉起他的槍，瞄了一下，扣動了扳機，一隻禿鷹中了彈，牠使勁撲打翅膀，力圖穩住自己，結果白費力氣。最初牠是慢慢墜落，隨後速度加快。末了牠夾住兩隻翅膀像一團沉甸甸的東西那樣垂直地落了下來。

　　「怎麼樣，先生，您要說什麼？」射手問道。

　　「不賴。」他回答。

　　「怎麼？僅僅是不賴？您想想這個高度。子彈恰好擊中要害，因為牠在空中已經死了！任何行家高手都會稱這是技藝高超的射擊。」

　　「好，第二個！」勳爵向高個子獵人點頭示意，沒有理會小矮個兒的責難。

　　槍桿子大叔從地上直挺挺地站起來，左手扶著他那長長的來福槍，像一名朗誦藝術家那樣揚起右手，眼睛瞧著天上第二隻禿鷹，用鄭重的聲調說道：「老鷹在如畫的原野上空翱翔──牠虎視眈眈地俯視著陵墓和溝壑──如饑似渴地思念著香噴噴的腐屍【註】──但是我要射死牠！」

　　【註】諺語稱：腐屍所在，禿鷹群集。

　　在朗讀這些詩句時，他的舉止如此笨拙，如此不靈活，就像是一個四肢能活動的木偶人一樣。迄今他還一言不發，這首優美的詩勢必給人留下深刻美好的印象。起碼他是這樣想的，因為他讓那揚起的手垂下，轉身向著勳爵，懷著自豪的期待心情注視著他。英國人早已擺出他那副傻乎乎的面孔。這張臉在抽搐，可笑又可悲。

　　「先生，您聽見他朗誦了嗎？」駝子問道，「是的，這位槍桿子大叔是個高雅的漢子。他當過演員，現在還是一位詩人。他寡言少語，但一旦他開口，只說天使的語言，就是說，他說的都是詩。」

　　「好的！」英國人點點頭，「不管他是做詩還是做黃瓜沙拉，那是他的事。但是我看重射擊技能，他能射擊嗎？」

　　高個子詩人將嘴歪斜到右耳旁，並將其遠遠地張開，這算作是表示蔑視的一個動作。接著他舉起他的來福槍，瞄準並扣動了扳機，刹那間鳥被擊中了，而且正中要害，牠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沿著正在變窄的螺旋線墜地身亡。

　　「好極了！」駝子比爾興高采烈地呼叫道。

　　這個呱呱叫的槍炮通條大叔揮舞著雙手，再次賦詩：「禿鴛被擊中──槍法高明，彈無虛發──我願放棄榮譽……」

　　「……別作詩啦！」英國人打斷他的話，「您做這些詩、大喊大叫做什麼？我只要知道您是什麼樣的射手。好的，事情沒有問題。你們過來坐下，咱們再商量一下！就是說，你們跟我一起走，我支付你們的旅費。同意嗎？」

　　這兩個人相互看了一看，點頭同意，用「是的」作了回答。

　　「好的！那你們要多少工錢呢？」

　　「是的，先生，您提出的問題令我不知所措。嚮導──我們應該是這樣的人吧──是不能講工錢的。我們跟您交朋友，或許會同生死，共存亡。您以為這一切是可以用錢來買到的嗎？」

　　「對！你們有你們的驕傲。因此，只能說是榮譽酬金，如果我對你們滿意，可在榮譽酬金之外添加獎金。我到這兒來，要有所體驗，見見赫赫有名的獵人。我們每經歷一次冒險活動，我都向你們支付五十美元。」

　　「先生，」駝子比爾笑道，「那我們將成為富人了，因為這裡有的是冒險活動。要體驗冒險活動，問題在於能否倖免於難。我們兩個是可以倖免的。然而對於一個陌生人來說，避開冒險活動比去尋找它們更合適。」

　　「但是我想要經歷和體驗這樣的活動。這純屬我個人的事情。我也想要會見一些大名鼎鼎的獵人或者酋長、首領，我聽說過許多關於他們的情況，譬如老鐵手、老槍手和溫內圖。我們碰見他們三人中的每個人，我都付給你們一百美元。」

　　「哎喲，哪裡的話！您隨身帶了那麼多錢嗎？」

　　「途中需要的，我都有。另外，在舊金山我的銀行家那裡，我才能付給你們酬金。你們對此滿意嗎？」

　　「好吧。一言為定！」

　　兩人把右手伸給他。接著，他把第二個口袋從身後挪到前面來，打開它，取出一個本子來。

　　「這是我的筆記本，裡面什麼都登記，」他解釋道，「現在我給你們每人立個賬戶，上面有你們每人的頭像和名字。」

　　「我們的頭像？」駝背者驚奇地問道。

　　「是的，是你們的頭像！你們像現在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卡斯托爾泊打開本子，手拿著鉛筆。他時而瞧瞧他們，時而看看紙，然後搖動幾下鉛筆。幾分鐘後，他畫畫好了。他們認出了自己的頭像和底下的名字。

　　「在這些頁上，我會逐漸記下欠下你們的錢，」他向他們解釋道，「要是我遇難，那你們就帶著這個本子到舊金山去，把本子給銀行家看，我在這裡寫上他的名字。他會不提出任何異議，馬上就會付清欠款。」

　　「這是個很好的機構！」駝子比爾說道，「我們固然不希望……喏，你看，大叔，你看一看我們的馬！牠們搖擺著耳朵，張開鼻子，必定是附近有什麼陌生的東西。地勢起伏的北新大陸草原是個危險的地方。如果登上山頂，會被人看見，要是留在下面，那又無法發現敵人。儘管如此，我還是要爬上去。」

　　「我也去。」勳爵說道。

　　「先生，您還是留在下面好！要不然您可能會壞我的事情。」

　　「呸！什麼也壞不了。」

　　這兩個人從波浪狀的山谷爬上山頂，快到達山峰時，他們趴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向上爬。青草掩蓋住他們的身體，他們的頭只抬到環顧四周所需要的高度。

　　「嗯，對一個新手來說，您的起步不錯，先生，」駝子比爾誇獎道，「從我們這裡一直往前看，您看見第二個波浪狀丘陵上那個男子了嗎？」

　　「是的！看樣子好像是個印第安人。」

　　「是的，是個印第安人。要是我……啊，先生，您不如下山去一趟，把您的望遠鏡拿來，這樣我能夠看清此人的臉！」

　　卡斯托爾泊滿足了他的要求。

　　那個印第安人趴在那座已提及的丘陵上的草叢中，聚精會神地注視著東方，其實那裡什麼東西也看不到。他多次高高地支撐起上身，藉以擴大他的視野，但總是很快又趴下去。如果說他等待著某個人，那肯定是個死對頭。

　　現在勳爵把他的望遠鏡帶來了，並把它調好，遞給駝子。當駝子比爾正把望遠鏡對著印第安人時，印第安人恰好轉身向後看，這樣就可以看見他的臉。駝子比爾馬上把望遠鏡扔到一邊，跳了起來──從印第安人的位置完全可以看出他的外形──將雙手置於嘴邊，高聲叫喊道：「梅納卡．坦卡，梅納卡．坦卡！我的兄弟可以到他的白人朋友這邊來！」

　　印第安人做了手勢，認出駝背的外形，轉眼間就從山頂上飛快地下來，消失於波浪狀的山谷中。

　　「先生，您很快就得把頭一個五十美元登記下來了。」駝子比爾一邊對英國佬說，一邊又彎下腰來。

　　「會有一次驚險活動嗎？」

　　「非常可能的，因為酋長無論如何要尋找他的冤家對頭。」

　　「他是一位酋長？」

　　「是的，一位精明強幹的傢伙，奧薩格人酋長。大叔與我都同他相互傳吸了象徵和平與友誼的煙斗，我們有義務助他一臂之力。」

　　「很好，那我希望他不是等一個，而是等盡可能多的敵人！」

　　「別說不吉利的話！這種希望是危險的，因為太容易實現。您也一起下去。酋長在這個地方出現，大叔會驚喜的。」

　　「您怎麼稱呼這個紅種人？」

　　「奧薩格語叫做梅納卡．坦卡，意思是：好太陽。他是個富有經驗、英勇善戰的戰士，但不是白人的敵人，雖然奧薩格人屬於蘇族印第安人。」

　　山谷下面，他們發現大叔在生硬地、裝腔作勢地做詩。他一切都聽見了；他之所以這樣做，是為了盡可能隆重地歡迎他的印第安朋友。不久，傳來馬兒的鼻息聲，緊接著印第安人出現了。他正處於年富力強的時候，身穿普通的印第安人皮服，上面有幾個地方已破爛，另外幾個地方沾滿鮮血。他沒有帶武器。臉頰上刺有太陽的花紋。他的兩個手腕上的皮膚都被擦破了，他肯定被捆綁過，自己強行掙脫。無論如何，他是在逃亡中，在被追捕。

　　儘管印第安人身處危險之中，而且危險迫在眉睫，但他還是慢悠悠地來到這裡。他舉手致意，沒有顧及英國人就從容地用流利的英語對兩個獵人說：「梅納卡．坦卡一眼就認出了他的兄弟和朋友的聲音和外形，很高興能向你們問好。」

　　「我們也同樣高興。」駝子比爾答道。

　　高個子大叔將雙手舉到印第安人頭上，仿佛他要為他祝福似的，喊道：「在山谷熱烈歡迎你／千遍萬遍問候你／偉大的酋長，高貴的寶貝／在你朋友們身旁坐下／趕緊吃掉／這剩下的鹿腿吧！」他指指草地，那兒放著勳爵啃剩的鹿腿，其實是一塊帶著一點兒肉絲的骨頭，短刀也無法把肉剔出來。

　　「大叔，安靜！」駝子比爾命令道，「真的沒有時間聽你朗誦詩了。難道你沒有看見酋長現在是什麼處境嗎？」

　　「被捆綁，然而金蟬脫殼／為對他有利／潛逃到這裡。」高個子大叔答道。

　　駝背人掉過頭來轉向卡斯托爾泊，對奧薩格人說：「這位白人是我們的一位新夥伴。我把你和你的出身介紹給他了。」

　　印第安人像同意似的垂下頭來，「梅納卡．坦卡是每個善良的真正白人的朋友。盜賊、凶手都應被戰斧砍掉！」

　　「你遇見過壞人了嗎？」駝子比爾探問道。

　　「是的，你們要時刻握著槍桿，因為追捕酋長的人時刻都能趕到這裡，雖然他們暫時沒有看見你們。他們騎馬飛奔，我是靠雙腿逃命。我的奔跑和鹿的奔跑不相上下。時而左拐，時而右轉，有時朝後跑。我的仇敵妄圖把我送進黃泉。」

　　「他們人多嗎？」

　　「數以百計的壞人，白種人稱他們為流浪漢。」

　　「流浪漢？他們怎麼到這兒來？他們到這偏僻的地方幹什麼？他們現在在哪裡？」

　　「在森林的一個角落，人們稱之為奧塞奇旮旯，但是我們則叫它謀殺的角落，因為我們最著名的酋長和他的最勇敢的戰士在那裡被暗害。每年月亮第十二回滿月時，我們部族的一些代表就來探訪這個地方，在陣亡英雄的墳墓旁演出祭奠亡靈的舞蹈。今年，梅納卡．坦卡與十二名戰士一起離開了我們的草地來到奧塞奇旮旯。我們前天到達那裡，在墓旁紮了寨。我們打算今天舉行祭奠儀式，派出兩個人站崗放哨。但是白人還是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到我們附近。他們大概見到了我們的腳印和馬蹄留下的行蹤。舞蹈時，他們突然襲擊我們，我們幾乎來不及反抗。他們有幾百人，力量強大。我們殺了他們幾個；他們擊斃我們八個。我同其餘四人被捆綁起來。我們了解到，今天晚上我們會在火堆旁被拷問，然後被燒掉。他們在墳墓旁邊躺下休息。他們把我和戰士們分開，使我無法跟他們說話。我們的仇敵把我綁在一棵樹上，派一個白人看守著。但是繩索太不結實。我把它掙斷了。雖然繩索深深地扎入肉裡，但是好太陽畢竟還是脫了身，利用看守離開的片刻時間，悄悄地溜之大吉了。」

　　「你的四名夥伴呢？」比爾追問道。

　　「他們仍然在那裡。你的意思是說我應該設法把他們帶走？我無法搭救他們，不然會與他們同歸於盡。所以，我決定趕到布特勒農場，到那兒去請求救援。」

　　駝子比爾搖搖頭，說道：「幾乎是不可能的！從奧塞奇旮旯到布特勒農場，騎馬要六個小時左右。騎一匹劣馬，時間還要長得多。你的夥伴們晚上就要命赴黃泉了，你能在晚上趕回到那裡嗎？」

　　「好太陽的雙腳與駿馬的蹄跑得一樣快，」酋長很自信地保證說，「由於我的逃亡，處決會推遲，他們會竭盡全力把我抓回去。因此，救援將及時趕到。」

　　「這個推斷可能對，也可能不對。很好，你碰見了我們。現在就趕到布特勒農場去。我們跟你一起去解救你的同伴們。」

　　「我的白人兄弟真的願意幹嘛？」印第安人高興地詢問道。

　　「毫無疑問。不然幹什麼呢？奧薩格人是我們的朋友，而流浪漢們則是每個老實人的敵人。」

　　「但是他們人非常多，我們一共才有四雙胳臂和手。」

　　「四個聰明的人如果潛入一群流浪漢中，就能把幾個被俘的人解救出來。老大叔，你說怎樣？」

　　這個堅強不屈的漢子伸展雙臂，逗人喜愛地閉上雙眼，喊道：「我喜歡、高興騎馬／奔向白人無賴躺下休息的地方／無所畏懼地／把印第安戰士統統解救出來！」

　　「很好。您呢，先生？」

　　英國人剛把他的筆記本拿出來記上酋長的名字，現在又將它放回口袋裡，聲稱：「當然我也騎馬一起去。這是一次冒險活動！」

　　「但是，先生，這是一次非常危險的活動！」

　　「那更好！那樣我多支付十美元，就是說，共六十美元。但是，如果我們騎馬，也要為好太陽弄到一匹馬！」

　　「嗯，是的！」駝子一邊答道，一邊審視地看看酋長，「嘿，您從哪裡搞到一匹？」

　　「乾脆從跟蹤者那裡，這些傢伙很可能緊隨在後面追來。」

　　「對，非常對！先生，你們是蠻不錯的西部漢子，我以為，我們的合作尚可以。現在只希望我們的印第安朋友有個武器。」

　　「我把我的兩枝步槍中的一枝讓給他。就是這一枝！我會告訴他槍的使用方法的。現在不能耽誤時間了。我們要設防，追擊者一來到這兒，就陷入四面楚歌的境地。」

　　小矮個子的臉越來越明顯地露出驚奇的神色。他帶著疑惑不解的目光打量英國人，說道：「先生，您說話像一位老練、經驗豐富的老獵人！依照您的意見，咱們怎樣著手好呢？」

　　「很簡單嘛。一個人留在剛才待過的山上，像你們迎接我那樣迎接那些小子。其他三人弧形地走開，登上毗鄰的三座山岡。要是那些小子來了，他們就處於四座已被占領的丘陵之間，而我們則牢牢地鉗制住他們，因為我們在山上有掩護，可以隨意把他們幹掉，而他們只能見到我們射擊的煙霧。」

　　「先生，真的，您口若懸河，滔滔不絕！您老實說，您真的是頭一次到大草原上來嗎？」

　　「當然囉。但是我以前也到過其它地方，和這裡差不多，那些地方同樣要小心謹慎，一點也不能馬虎大意。這我們已經談過了。」

　　「好的！我看出，我們同您相處不會不愉快的。老實說，我也要提出同樣的建議。老大叔，你同意嗎？」

　　腰板筆直者裝腔作勢地作了個手勢，答道：「是的，他們被包圍，統統被擊斃！」

　　「那好，我留在這裡，以便跟他們──一旦他們來到──說話。勳爵向右走，你向左走，而酋長則到前面的山頭去。這樣我們就將他們四面包圍起來，我們是否把他們殺掉，這完全由他們的態度決定。我高聲同他們說話，使得你們也聽見。隨後該怎麼辦，這你們清楚。倘若我擊斃一個，那是信號，你們應要向其他人開槍。不許溜掉一個。你們想一想，他們殺掉了八個奧薩格人，這些被害者並沒有對他們懷有敵意！要愛護馬，我們需要牠們。現在就前進吧！我以為，我們不能長時間遲疑不決。」

　　駝子比爾登上最近的一座波浪狀丘陵，在他與英國人一起觀察印第安人的那塊草地上趴下來，其他三人消失在兩邊的波浪狀山谷中。馬兒留在牠們原先待的地方。卡斯托爾泊帶來了他的望遠鏡。

　　大概過去了一刻鐘。隨後，從英國人所在的山丘那兒傳來了高聲的呼叫：「注意啦，他們來了！」

　　「安靜！」駝背人略為低聲地告誡道。

　　「呸！他們無法聽見，還有一里地遠呢。」

　　「什麼地方？」

　　「一直向東。我用望遠鏡看見兩個小子站在一座山上，估計是在尋找酋長。他們將馬留在山下了。」

　　又過了一些時候，響起了正在逼近的馬蹄聲。在駝背人前面的波浪狀山谷裡，可以見到兩個並排走著的騎馬人。他們裝備精良，眼睛密切盯著酋長的足跡。緊隨後面的還有兩個人，接著還有一個。也就是說，共有五個追擊者。當他們進入山谷中央，也就處於四個埋伏者中間時，比爾對他們喊叫道：「站住！不許動，不然我的雙筒獵槍就要嗒嗒地說話啦！」

　　他們驚奇地停住，朝山上看看，但沒有見到人，因為駝子深深地埋伏在青草中。然而他們還是遵命照辦，不敢越雷池一步。最前頭的人答道：「見你的鬼去吧！究竟是誰潛伏在這裡？讓我們見見，講一講您有什麼權利攔住我們！」

　　「每個獵人碰到陌生人時擁有的權利。」

　　「我們也是獵人。如果您是個誠實的人，就讓我們瞧瞧您！」

　　五個流浪漢均拿起了他們的步槍。看樣子他們絕不是和氣的，然而小矮個兒還是站起來了，「你們來抓我吧！」

　　「他媽的！」他們中的一個嚷道：「要是我沒有弄錯的話，他就是駝子比爾！」

　　「我當然是這樣被人稱呼的。」

　　「那麼槍桿子大叔也在附近啦，因為這兩個人從來就是形影不離的。」

　　「難道您認識我們？」

　　「我想是認識的。我早就要跟您說句話。」

　　「可我不認識您。」

　　「可能的，因為當時您從遠處看我。小夥子們，這個小子攔住我們的路。我甚至以為，他跟那個印第安人是串通一氣的。我們把他從上面揪下來吧！」

　　流浪漢們瞄準矮個子，扣動扳機。比爾閃電般地倒在草叢中，好像中彈倒下似的。

　　「嗨！彈無虛發！」一條漢子叫嚷道，「現在只剩下那個槍桿子……」

　　他無法將這句話說完。比爾有意倒下，以免中彈。接著從他的兩個槍管裡接連閃出光來，緊接著，其他三人的步槍也跟著嗒嗒地響起來。五個流浪漢從他們的馬上摔下來，四個勝利者從各自所在的山頭奔向山谷，以阻止五匹馬逃跑。他們對流浪漢們進行了檢查。

　　「幹得不錯，」比爾說道，「彈無虛發。一瞬間就一命嗚呼。」

　　奧薩格人酋長看了看被瞄準額頭的那兩條漢子。他見到兩個小彈孔貼近鼻根，轉身向著勳爵說：「我兄弟的步槍是頂呱呱的武器，可以信得過。」

　　「當然是這樣，」英國人點頭表示贊同，「兩枝步槍，我是特意為到草原來訂購的。」

　　「你可以把這兒這枝賣給我。我用一百張海狸皮買它。」

　　「我不賣。」

　　「那我給他一百五十張！」

　　「那我也不賣！」

　　「給二百張也不賣嗎？」

　　「不，要是這些海狸皮大十倍如同象皮一樣就好了。」

　　「那麼好太陽給出個最高的價。以奧薩格人最好的坐騎來換槍！」

　　他以為他出價之高是破天荒的，這從他的臉色可以察覺出來，然而勳爵卻不以為然地搖搖頭，「卡斯托爾泊既不交換也不出售。我要你這匹馬幹什麼，我的馬跟你所說的那匹馬是一樣頂尖的。」

　　「任何熱帶草原馬都比不上我的馬。但是我不能強迫把步槍賣給我，所以我把槍還給你。這些死人身上帶著的武器已夠我用的了。」

　　奧薩格人交還步槍，臉上卻露出極為遺憾的樣子。死人一切能利用的物品都被拿走。在搜查他們口袋時，比爾說：

　　「這個小子認得我，我卻記不起什麼時候見過他。可能的！他們死了，防止了多少壞事啊！如今，酋長也可以騎馬出行了，現在還剩下四匹無人騎的馬，恰好夠我們要解救的四個奧薩格人用。」

　　「我們現在就騎馬到流浪漢那兒去嗎？」英國人問道。

　　「當然馬上去。我知道這個地方，黃昏之前我們無法到達奧塞奇旮旯，因為我不能沿著筆直的方向去，而必須拐個彎，才能到達流浪漢們紮營的森林，來到他們後面。」

　　「死屍怎麼辦？」

　　「讓這些屍體躺著，或者您也許要讓人為這些惡棍造個家庭合葬墓吧？但願禿鷹和叢林狼能將它們化為烏有！」

　　話無疑是嚴厲尖刻的，但是美國西部地區有自己的習慣和做法。

　　大家把無人騎的馬繫在一起，跨上馬離開了。首先直奔北方，隨後拐彎向東方。酋長帶路。整個下午都在一望無際的地勢起伏的北新大陸草原上奔馳。

　　太陽快要落山時，人們見到遠方有一條灰濛濛的林帶，奧薩格人解釋道：「這是森林的背面。正面向裡邊彎進去，從而構成了一個角或者角落，我們稱之為死亡之角。殉難者的墳墓就在那裡。進了森林，我們還得走一刻鐘的路，才能到達流浪漢們的營地。」

　　這時候，比爾勒住他的馬，從馬上下來，默默無言地坐到草地上。大叔和印第安人也跟著這樣做，仿佛是不言而喻的。因此，英國人也從馬上下來，他說：「我認為，我們不能耽擱時間了。要是我們若無其事地在這兒坐著，怎麼解救奧薩克人呢？」

　　「您說的不對路，先生，」駝子解釋道，「您以為流浪漢們會放心地在他們營地上坐著嗎？」

　　「簡直是不可能的！」

　　「肯定不會的！他們必須填滿肚子，要去打獵，在森林中東遊西逛，四處閒逛。可以猜想到，那些小子恰好能看見我們前來。所以，我們得在這兒等待天黑。那時他們統統都返回營地，我們就可以悄悄地跟蹤。您明白了嗎？」

　　「明白！」勳爵一邊點頭，一邊也坐了下來，「沒想到我還這麼笨。」

　　「是的，您可能恰好落入這些人的手中，而大叔和我就可能要帶著您的日記本到舊金山去，卻連一個美元都拿不到。」

　　「兩手空空，一無所獲？為什麼？」

　　「因為我們還沒有完全體驗我們的冒險活動。」

　　「已體驗過了！活動已過去，並已登記在冊。同酋長的相遇和讓五名流浪漢飲彈身亡，就是完美無缺、無愧於領受五十美元的冒險活動。解救奧薩格人，乃是一次新的虎口拔牙活動。」

　　「同樣也支付五十美元嗎？」

　　「不，是六十。已經允諾過了。」

　　「好吧，您務必不斷地記錄下去！」比爾笑道，「如果您把每次經歷都分成這樣那樣的小冒險活動，那麼您在舊金山就要支付我們一大筆錢，您甚至不知道從哪裡能取來這麼多錢！」

　　勳爵微笑道：「錢是夠的，可以支付您，不必把卡斯托爾泊宮殿賣掉。」

　　太陽落山了，黃昏的黑影閃過波浪狀的山谷，越升越高，掩沒了丘陵，末了籠罩著整個地區。甚至天空也是黑糊糊的，見不到星星。

　　現在該動身了。但是騎馬不能騎到貼近森林的地方。為謹慎起見，就把牲口留在了野外。每個西部男子都隨身帶著木樁，好把馬拴在地上。把馬繫好後，大家成一列縱隊向森林行進。

　　印第安人在前頭。他的腳步非常輕，耳朵無法聽見。四周萬籟俱寂，只有風兒使樹梢搖來擺去。

　　現在奧薩格人拉住他後面的人的右手，悄悄地對他說：「你把左手伸給後邊的兄弟，使三位白人手拉手，排成一行，由我帶領！」

　　他伸出一隻手摸著走，另一隻手在背後拉著白人。酋長終於站住，壓低聲音警告說：「你們細聽！我聽見了流浪漢們的聲音。」

　　他們專心地聽。儘管很遠，無法聽清楚說些什麼，但還是聽見了說話聲。走不多遠，他們見到了微弱、朦朧的火光，可以看清樹幹了。

　　「你們在這兒等我回來！」奧薩格人低聲地說。話音剛落，他就匆匆離開，轉眼間無影無蹤了。大約半個小時後才回來。大家既沒有看見、也沒有聽見他回來。他驀然出現，好像是從地裡鑽出來似的。

　　「怎麼樣？」比爾詢問道，「你有什麼情況要向我們報導？」

　　「有很多很多的流浪漢也來了。」

　　「瞧！這些小子也許準備在這裡舉行一次大會吧？要是那樣，居住在附近的農場主可就倒霉啦！你聽見他們說了些什麼？」

　　「點燃了多堆篝火，照亮了四周。流浪漢們圍成一圈，一個紅頭髮的白人站在裡邊高聲地發表長篇講話。我注意到這個白種人沒有耳朵。另外，我的注意力集中在印第安弟兄們身上，從講話中聽到的只是很少。」

　　「那麼『很少』是什麼？都講些什麼？」

　　「他說，財富是對窮人的掠奪。說必須從富人那裡把一切財產都拿過來。他聲稱，國家不可向臣民徵收賦稅。因此，必須把國家存放在儲蓄所裡的所有錢統統拿走。他還說，所有流浪漢都是兄弟，要是大家願意按照他的建議去辦，很快就會腰纏萬貫。」

　　「繼續說下去！還說些什麼？」

　　「他還談到一個堆滿存款的鐵道大儲蓄所，說要把它洗劫一空。後來我就什麼也沒聽見，因為我發現了印第安弟兄。」

　　「他們在哪裡？」

　　「在一堆小篝火附近，篝火旁邊沒有人坐。他們站在那兒，被綁在樹幹上，每人旁邊都坐著一個看守他的流浪漢。」

　　「這樣，不就難以悄悄地接近嗎？」

　　「可以的。可以剪掉捆綁他們的繩索，但首先要把你們叫過來。事先爬到一個戰士身邊，低聲告訴他，他們將要被解救了。」

　　「這些流浪漢並非西部男子。他們沒有把俘虜置於中間位置，真是愚蠢到極點。你帶我們到那個地方去吧！」

　　酋長在前頭，四條漢子就這樣無聲地從一棵樹溜到另一棵樹，並竭力盡可能讓自己置身於樹幹的黑影中。他們很快就靠近了營地，這裡的火堆共有八處。最小的火堆在角落最裡邊，酋長曾到過那裡。他站了片刻，向三個白人耳語：「剛才沒有人坐在這堆篝火旁邊，現在卻坐了好多個白人。他們好像是些領頭的人。離他們不遠是我的那些被綁在樹上的戰士，你們看見了嗎？」

　　「看見了，」駝子比爾低聲說，「紅頭髮已講完了話，領頭的人們離開其他人坐在一起，肯定是為了商討事情。有必要了解他們的意圖。那麼多的流浪漢糾集在這裡，不會是因為雞毛蒜皮的小事。幸好那邊兒有幾株矮樹。我爬過去聽聽。」

　　「你最好不要這樣做！」酋長告誡道。

　　「為什麼？你以為我會讓人抓住嗎？」

　　「不是的，好太陽知道你能悄無聲兒地溜去。但還是可能被看見。」

　　「被看見，卻不是被抓住！」

　　「是的，你健步如飛，很快就能金蟬脫殼，逃之夭夭，但那就無法解救奧薩格人了。」

　　「肯定不會的！我們設法把看守幹掉，把捆綁奧薩格人的繩索割斷，然後趕快穿過森林；趕到馬匹那兒。我倒想看看哪個流浪漢想要攔阻！我現在就悄悄地溜去。如果我被發現，你們就立刻向俘虜衝去。我們不會出什麼事的。大叔，把我的槍給你。」

　　比爾把他的獵槍給了他的同伴，然後趴在地上，向火堆爬去。他的任務比他原想的要容易得多。流浪漢們高聲說話，他幾乎在半路上躺著就什麼都能聽見了。

　　篝火旁的四個男子事實上就是流浪漢們的頭目。他們中的一個是缺少了兩隻耳朵的紅髮人，就是康奈爾．布林克利，他與他的少數幾個逃脫了伐木工們追捕的夥伴們一起，今天傍晚前後按時到達這裡。他正在講話，駝子比爾聽見他說：「因此，我可以向你們允諾會發大財，因為那裡是儲蓄中心。你們同意幹嗎？」

　　「同意，同意，同意。」其他三人異口同聲地表示贊同。

　　「布特勒的農場怎麼辦呢？你們也想要拿掉它嗎？這事兒是我自行負責，還是招募你們中的一批人參與呢？」

　　「我們當然一起幹！」一個人聲稱，「我不明白，為什麼要讓錢單獨落入你的腰包呢！問題只是：錢是否已到。」

　　「還沒到。伐木工們沒有立刻弄到馬，而我則在第二天早上就找到了一匹良好的老馬。他們現時還不可能在農場裡。但布特勒本來也是夠富有的。我們襲擊農場，洗劫它，然後耐心等待伐木工和那些惡棍的到來，前者是由後者指揮的。」

　　「你肯定他們要到那裡去嗎？」

　　「十分肯定。為了一個工程師的緣故，這個老槍手必定到那裡去，這個工程師現在肯定已到了農場。」

　　「什麼樣的工程師？跟他有什麼瓜葛？」

　　「什麼瓜葛也沒有。那是一件對你們來說可能是無關緊要的事。我下一回講給你們聽。也許我招募你們參加另一次完全不同的襲擊，那時可以撈到大把大把的錢。」

　　「你的話真可謂丈二和尚──叫人摸不著頭腦。坦率地說，我寧願不同這個老槍手打交道。」

　　「胡說！他能損害我們什麼？你好好想想，我們四百條大漢在一起，敢跟這個魔鬼較量！」

　　「嗯，說得對。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下午動身，這樣我們晚上就能到達農場。農場很大，可以點燃一堆大的篝火，用它來做燒烤。」

　　駝子比爾把該聽的都聽見了。他爬回到夥伴們那裡，要求他們馬上去解救奧薩格人。按照他的意見，每人悄悄地來到一個俘虜身後。但是酋長打斷他的話：「現在要做的事，不是白人的事情。我要獨自去，如果行動被人察覺，你們再過來幫助我。」

　　奧薩格人像一條蛇那樣在地上匍匐前進。

　　「他有什麼打算？」英國人低聲詢問道。

　　「一次絕技表演，」比爾答道，「你務必擦亮眼睛往俘虜站著的地方看！要是事情不妙，我們就趕快過去。我們只需要為他們把繩索割斷，然後快速跑到我們的馬兒那裡去。」

　　勳爵答應了這一要求。四個流浪漢首領坐在旁邊的篝火那兒，離森林邊緣也許有十步遠。那兒有一些樹，俘虜們以直立姿勢被綁在樹幹上。每個奧薩格人旁邊，都有一個或坐或臥著的看守，這些人都配備了武器。英國人瞪大眼睛窺探酋長，但是白費力氣。他只見到一個看守倒下，倒得很快，好像他是昏倒似的。其他三個看守也相繼倒地，倒得非常出奇：他們的頭都在樹木的黑影之中。其時哪怕是最微弱的噪聲也聽不見。

　　過了一會兒，勳爵突然見到酋長又出現在了他們中間。

　　「怎麼樣，大功告成了嗎？」駝背者探問道。

　　「是的。」印第安人證實說。

　　「可是你的奧薩格人仍然被綁著呢！」勳爵悄悄地對他說。

　　「不是的。他們只是站著，直到我跟你們說了話，把短刀直刺進看守們的心窩，把他們的帶髮頭皮拿走。現在我要再次潛行回去，以便和印第安弟兄們一起悄悄溜到流浪漢們的馬兒那裡，我們的馬也在牠們旁邊。一切都一帆風順，不把我們的馬兒接來，我們就不會離開。」

　　「為什麼要冒這個險？」比爾告誡說。

　　「你誤解了。現在不存在危險。你們一見到奧薩格人從樹木那兒消失，你們就可能是安然無恙了。你們將很快聽見馬蹄踩地聲和那裡看守們的吵嚷聲。那時我已到了我們先前下馬的那個地方了。Howgh（就這樣吧，一言為定）！」

　　奧薩格人用這樣的強調詞來暗示，表明提出任何異議都是無濟於事的，接著，他突然無影無蹤了。勳爵仔細觀察著俘虜們。他們直挺挺地倚靠著背後的樹，接著一轉眼就離開了，好像鑽進了地裡似的。

　　「奇妙！」他興高采烈地低聲對駝背者說，「完全像在小說裡讀到的那樣！」

　　「嗯！」小矮個說，「在我們這裡，您還會經歷像某些小說所描寫的事。當然，閱讀小說要比經歷冒險活動輕鬆。」

　　「我們要離開嗎？」

　　「先不要離開。我倒想要看看事情發生時那些小子的樣子。再等一會兒！」

　　不久，可以聽見營地那邊發出一聲大聲的驚叫；另一個人答了話。緊接著便是許多尖銳的叫嚷聲──從中可以聽出，那是印第安人喉嚨裡發出的叫聲。還有馬兒的鼻息聲和重步踩地聲、嘶鳴聲和隆隆聲，使得大地仿佛顫抖起來了。

　　流浪漢們都一躍而起。人人都叫喊、叫嚷和詢問發生了什麼事。這時傳來了紅髮康奈爾的聲音：「奧薩格人跑了！統統都是魔鬼，誰把他們……」

　　康奈爾突然中斷說話。他在講話時撲向看守們，揪住一個，將其拽起來，他見到失神的眼睛和那沒有頭髮的、血淋淋的頭顱。他又把第二個、第三個和第四個拽到篝火的光照下看看，大驚失色地嚷道：「死了！四個人統統被削去了頭皮！紅種人跑了！」

　　「印第安人，印第安人！」有人呼叫道。

　　「拿起武器，騎馬去！」紅髮康奈爾在咆哮，「我們遭到了襲擊！人家要把馬偷走！」

　　一片混亂，無法形容。人們東奔西跑，卻見不到一個敵人，經過很長時間後，才稍微平靜了一些，這時才搞清，只是少了幾匹搶來的印第安人的馬。他們搜索營地四周，卻毫無成果。於是便認為，還有其他奧薩格人曾來到森林，悄悄來解救他們的同伴。估計他們是從背後把看守們捅死，削去頭皮，然後奪去了印第安人的馬的。令流浪漢們百思不解的是，對看守們的謀殺完全是悄悄地進行的。要是他們知道完成這一印第安人絕技的僅有一人，他們會多麼驚訝啊。

　　頭目們再次在他們的篝火旁聚會時，康奈爾說：「這個事件對於我們雖不是很大的不幸，但它迫使我們必須改變我們明天的計劃。我們必須趕早從這兒動身。」

　　「為什麼？」有人問道。

　　「因為我們所商定的事，奧薩格人都聽見了。幸好他們不知道我們登伊格爾泰爾山的意圖，因為我們不是在這裡，而是在對面另一堆篝火旁談及此事的。然而，有關我們襲擊布特勒農場的意圖，他們還是清楚的。」

　　「你是說他們會洩露此事？」

　　「當然會！」

　　「難道這些奧薩格人與布特勒有交情？」

　　「管他們有無交情！他們反正會向他告密，以便向我們報仇，準備熱烈迎接我們。」

　　「這自然是容易想到的，當然，我們最好盡可能快點動手。現在快些搞清楚那五個尾隨逃亡酋長的男子待在哪裡！」

　　「這我也是莫名其妙。如果他在森林中尋找了避難的地方，就難以或者不可能被找到。他的足跡卻是通往無邊無際的北新大陸草原，而他是沒有馬的。那樣他們必定趕上他。」

　　「肯定無疑。他們可能在歸途中由於黑夜而迷了路。或者他們躺下休息，以免迷路，而在明天早上同我們相遇。無論如何，我們能發現他們的蹤跡，因為他們恰好選擇了我們必須遵循的方向。」

　　當然，說話人想錯了。天空或者毋寧說烏雲幫忙：所有足跡統統被消除，因為隨後下了一場持續了好幾個小時的雨，把所有馬蹄的痕跡和腳的足跡都抹去了。

第六章　在黑暗中馳騁

　　比爾、大叔和英國佬在黑暗所能允許的情況下，盡可能快地穿越森林趕到了他們的馬兒那裡。借助兩個獵人敏銳的直覺，他們順順當當地找到了牲口。勳爵大概會暈頭轉向的，因為波浪狀的丘陵和山谷彼此相似的程度，夜晚遠比白天要高得多。他們解開了馬的韁繩，跨上了馬，牢牢抓住沒有騎手的馬的韁繩。

　　正要動身，他們就聽見五個印第安人來了。「這些流浪漢既是瞎子，又是聾子，」好太陽說，「要把他們中的許多人送進地獄，以告慰奧薩格人的亡靈。」

　　「你要報仇雪恨嗎？」比爾問道。

　　「今天不是有八個奧薩格人陣亡了嗎？必須為他們的死報仇。難道我們倖存者就不會受折磨和殺害嗎？我們要騎馬到奧薩格人的帳篷去，把戰士們叫來。我們將跟蹤白人，以便消滅他們，馬尼托【註】送我們手裡多少，就消滅多少。」

　　【註】馬尼托（Manitou）。亦即wakonda，阿爾同昆人（北美印第安人）用語，即指一切自然物中固有的不具人性的神，為首的是大神馬尼托。

　　「現在奧薩格人的畜群正朝哪個方向吃草呢？」

　　「朝西方。」

　　「那樣你們得從布特勒農場旁邊經過啦？」

　　「是的。」

　　「要多久？」

　　「要是有一匹好馬並且趕緊跑，半天後就能遇見頭幾個畜群。」

　　「那很好。我們必須趕快去援救布特勒的農場。」

　　「你覺得如何？布特勒是奧薩格人的朋友。他會遭到不幸嗎？」

　　「會的。但是我們在這兒不談此事。我們先從流浪漢那兒離開。他們明天要襲擊農場，我們要把這個消息告訴農場主。」

　　「嗯！我的印第安弟兄們，你們可以把無騎手的馬牽走，這樣我的白人兄弟可以更輕鬆地跟隨著我！」

　　大家聽從了他的意見，把搶來的無騎手的馬牽了過去。接著，人們飛快地從低矮的丘陵中間穿過，確切地說，是朝著酋長和他的追擊者們今天下午走的方向。這個方向筆直地通向布特勒農場。

　　飛奔！而且是在如此漆黑的夜晚，談何容易！就是在大白天，也只有熟悉情況、富有經驗的人才有可能在這地勢起伏的北新大陸草原上不迷失方向。在這兒，夜晚不暈頭轉向，那簡直是奇蹟。當英國人要身旁的矮小的比爾就此事發表評論時，比爾說：「是的，先生，您在這兒還將看見、聽見，並且甚至親自經歷到某些您以前認為是不可能的事情。」

　　「這麼說，您在這兒也不會迷路啦？」

　　「我？嗯！我坦率地對您說，我不會在漆黑的夜晚，飛速穿越這些起伏的丘陵的。我會騎得相當慢，並仔細查看每個山谷的拐彎處。但明天早上我還是到不了我要去的地方。」

　　「那麼酋長也可能會遇到這種的情況！」

　　「不會的。一個印第安人，方向和道路簡直是嗅出來的。天上，漆黑一團；地上，伸手不見五指。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就像在大白天、在平坦的大路上那樣飛速奔馳。我敢打賭，用不了六個小時，我們就能讓馬兒恰好停在在布特勒農場的大門口。」

　　「怎麼？什麼？」英國人高興得叫了起來，「您是這樣認為嗎？我卻不這麼想，我用五美元，或者也可用十美元打賭。或者您要多賭些？」

　　「先生，謝謝！所謂打賭，只不過是句空話。我再說一遍，我從不打賭。留著您的錢吧！在別的方面您用得著它。您好好想想，就是今天，您得給我和大叔支付多少錢呢！」

　　「一百一十美元。五十美元是為擊斃了五名流浪漢，六十美元是為被解救的奧薩格人。而我們將要擊退對農場的襲擊，又是一次冒險活動，值五十美元。」

　　「您說對了，打退敵人的進攻，並非能穩操勝券。同老槍手、溫內圖和老鐵手見面的事到底如何？如果您見到他們三人中的一個，您想要支付多少？」

　　「一百美元！」

　　「明天或者後天我們很有可能見到老槍手。他也要去布特勒農場。」

　　騎在前面的酋長聽見了這些話，轉過身來卻並沒有放慢馬奔跑的速度，詢問道：「老槍手，這位赫赫有名的白人，也要去麼？」

　　「是的。是紅髮康奈爾說的。」

　　「紅頭髮康奈爾，就是那個發表長篇講話的人嗎？他從哪兒知道的？他見過這位著名的獵人或者跟他說過話嗎？」

　　比爾在飛馳中向他講述了他所了解的情況。

　　「呃！」酋長嚷道，「那樣農場就有救了，這位白人的支援勝過百名流浪漢的武器。能遇見他，我多高興啊！」

　　「你認識他嗎？」

　　「梅納卡．坦卡跟他吸過和平煙斗──喏，你瞧！開始下雨了，你感覺到了嗎？這很好，雨水會使被踩倒的青草很快重新立起來！流浪漢們明天清早就發現不了我們的行蹤了。」

　　路並不難行。沒有石頭，沒有溝渠，也沒有類似的障礙物，而且山谷寬闊，多匹馬可以並排奔跑。地面全是柔軟的草地。要戰勝的只有黑暗帶來的困難。

　　有時，騎手會讓他們的馬兒慢悠悠地、從容不迫地跑，以免牠們過分勞累；但通常是讓牠們小跑或者快跑。已經過去幾個小時了，比爾的信心仿佛有點動搖，他問酋長：「我們是朝著原定的方向前進嗎？」

　　「不必擔心，」酋長安慰道，「我們趕得很緊，很快就要到達今天我們相遇的那個地方了。」

　　印第安人能夠把他的判斷如此準確無誤地說出來，因為熟練呢，還是出於天生的直覺和本能？比爾根本不願相信已經走完了這麼長的一段路。寒風伴隨著雨水從背後撞擊著騎手們，使馬兒的奔跑變得輕快起來。

　　不久，酋長的馬突然放慢步子，接著站住了──能聽見輕輕的喘息聲。

　　「嘿！」印第安人壓低聲音說，「前頭肯定有人。你仔細聽一下，別動！」

　　隊伍停住了，大家注視著酋長。

　　「一堆篝火！」他悄悄地說。

　　「什麼也沒有看見！」比爾說道。

　　「你沒有注意到我們前面微弱的火光嗎？那肯定是一堆被遮擋住的篝火，這堆火在毗鄰的一座山後面。你下馬和我一道上山看看。」

　　他們把馬留下，並行地向山峰悄悄地快步走去。還未走出十步遠，突然有兩隻手使勁地掐住了印第安人的脖子，他被按倒在地，兩條胳臂和兩條腿拼命掙扎，但一聲也叫不出來。與此同時，另外兩隻手也掐住了駝子的喉嚨，也把他按倒在地。

　　「您將他牢牢掐住了嗎？」那個揪住印第安人的人對另一個人悄悄地說，確切地說，是用德語說的。

　　「是的，我把他牢牢掐住了，使他無法說話。」回答同樣是小聲的。

　　「那就趕快離開，到山後面去！我們得要搞清楚我們逮住了什麼人。他對於您來說是不是太重了？」

　　「根本就不成問題！真的，這小子比一隻三個星期沒有吃過東西的蒼蠅還要輕。先生，好像他背上有隆起的地方，我們稱它為斜脊椎。難道他是……？」

　　「難道什麼？」

　　「難道不是我的好朋友駝子比爾嗎？」

　　「這我們到了火堆旁就會清楚。此刻無人跟蹤我們，我們平安無事。那些人會原地不動的，他們必須等待這兩個偵探回去。」

　　一切如閃電般、並且是神不知鬼不覺地進行的，別人對此事毫無所知。老槍手，奇襲者中的一個，他抱著俘虜走，杜樂則將他的俘虜扔在草地上拖著走。小山那一邊，躺著已疲勞的馬兒，燃著一小堆篝火，借助火光，可以見到二十個人影，他們架著瞄準的槍，時刻準備著用子彈迎接敵人。

　　「哎呀！」老槍手把俘虜放在火光下一瞧，不禁驚叫道，「這是梅納卡．坦卡，奧薩格人的酋長！對於他，我們沒有什麼可怕的。」

　　「天哪！」杜樂同樣很興奮，那真是比爾，駝子比爾！「小子，朋友，可愛的孩子，我去掐你脖子時，難道你就不能說一聲你是比爾嗎？好兄弟，起來擁抱我吧！噢，原來他根本不懂德語。他肯定不會死的！老青年，你起來吧！真的，我不想掐死你。」

　　被扼住喉嚨者躺在地上，雙目緊閉，貪婪地張著嘴大口喘氣。他終於張開眼瞼，將一道長長的，越來越清醒的目光，投向俯身看著他的杜樂，用有點沙啞的嗓子問道：

　　「瞧，是『杜樂姑媽』吧？」

　　「那當然囉，我就是。」現在「姑媽」用英語笑著說道。

　　「我這麼快就被掐住，我……天哪！老槍手！」

　　他見到獵人站著，這一新的令人驚異的事情使他恢復了活動能力。老槍手的手勁遠比「杜樂姑媽」的大。酋長雙目緊閉，一動不動地躺在地上。

　　「他見上帝去了嗎？」比爾問道。

　　「不，」老槍手笑道，一邊把手遞給小矮個兒，「他只是失去知覺，很快就會蘇醒過來。比爾，歡迎您！誰跟您一起來？估計是酋長部落的印第安人，是不是？」

　　「是的，四名男子漢。」

　　「就四個人？您沒帶沒有騎手的馬嗎？」

　　「當然有。除此之外，還有槍桿子大叔和一位勳爵跟我們在一起。」

　　「一位勳爵？嗯，可見是一次美好的相遇！您把這些人叫來！」

　　比爾走開了。但是跑了不遠，便高興地叫喊道：「大叔，你們放心騎馬過來吧！我們在朋友們身邊。老槍手和『杜樂姑媽』都在這裡。」

　　大家聽從比爾的吩咐。伐木工們從草地上站起來歡迎新來的人。見到酋長失去了知覺，了解了所發生的事，大叔、勳爵以及他們的印第安同伴都驚訝不已。奧薩格人下馬後，站在遠處默默地注視著這位大名鼎鼎的獵人。勳爵見到這位獵人，竟一時目瞪口呆，慢慢走過去。他那傻乎乎的樣子，實在令人忍俊不禁。老槍手用簡短的話表示歡迎並問道：「先生，歡迎！您到過土耳其、印度、也許還到過非洲吧？」

　　「先生，您是怎麼知道的？」英國佬驚奇地問。

　　「是我的猜測，您的鼻子上現在仍然有阿勒頗腫塊【註】的痕跡。誰在這些地方旅行過，大概在這兒就不會迷路，雖然……」

　　【註】阿勒頗腫塊：原文為Aleppobeule。阿勒頗為敘利亞北部的一個省的省會。

　　老槍手突然中斷講話，向英國人的旅行裝備，特別是向那個扣在背囊上的烹飪用具，投去微笑的一瞥。此刻，酋長蘇醒過來了，他睜開眼睛，深呼吸，接著一躍而起，拔出刀來。他的目光一落到獵人身上，馬上垂下了握刀的手，喊叫道：「老槍手！是你掐住了梅納卡．坦卡嗎？」

　　「是的，天色那麼黑，我無法認出我的印第安兄弟來。」

　　「這麼說，好太陽很高興。敗在老槍手手下，並非恥辱。你要去布特勒農場嗎？」

　　「是的。你從哪兒知道的？」

　　「白人說的。」

　　「我以後再去農場。現在，我的目標在奧塞奇旮旯。」

　　「你要在那兒找誰？」

　　「一個自稱為康奈爾．布林克利的白人，還有他同夥，全是些流浪漢。」

　　「你可以放心跟我們一起騎馬到農場去，那個紅頭髮康奈爾明天要去襲擊農場。」

　　「這事你是從哪兒知道的？」

　　「他自己講的，比爾聽見了。今天，流浪漢們突然襲擊了酋長和他的戰士們，並殺害了他們中的八個，把他本人及其餘的人抓起來。好太陽逃脫出來，碰見了比爾和大叔，他們與這位英國人一起幫他解救了他的印第安弟兄。」

　　「你曾被五個流浪漢一直追擊到這裡嗎？」

　　「是的。」

　　「比爾和大叔趴在這裡，是嗎？」

　　「是這樣。」

　　「英國人不久前遇見了這兩個人，是嗎？」

　　「正如你說的那樣。這你又是從哪兒知道的？」

　　「我們沿著黑熊河向上游騎，今天早上離開了那兒，準備到奧塞奇旮旯去。我們在這裡發現了五具流浪漢屍體和……」

　　「先生，」駝子比爾打斷他的話說，「您怎麼知道這些人是流浪漢呢？」

　　「是這張紙向我透露的，」老槍手解釋道，「你們搜查了這些小子，卻讓這張紙留在他們一個人的口袋裡。」

　　獵人掏出一張報紙，對著篝火朗讀：「合眾國農業廳專員把人們認為是不可能的事情公之於眾。這位官員把政府的注意力引到這一令人驚訝的事實上：合眾國內有一片狹長地區，其面積比某些國家還大，從根本上說，它無人管理，無人統治。這個奇特的地區，構成了一個寬四十里，長一百零五里的四角形，約有四百萬阿克爾【註】。它位於印第安版圖與新墨西哥州之間，德克薩斯州北邊，堪薩斯州和科羅拉多州南邊。現已查明，這個地區在官方的土地測量時被忽視了，因此，它不歸於任何國家和地區，不聽命於任何政府，因而也就不屈從於任何司法權。在那裡，人們不知道什麼是法律、權利和賦稅。在專員的報導裡，這個地區被稱為整個西部地區最美麗和最富饒的地方之一，特別適宜於發展畜牧業和農業。數千名在這兒居住的『自由美國人』，並不是和睦的農民或者牧民，而是同流合汙的流氓、惡棍、竊馬賊、土匪和在逃犯的團夥，他們從四面八方竄來，聚集在這裡。他們令毗鄰地區六神無主，驚恐不安，特別是畜牧者深受其害。這些受苦受難鄰邦，強烈要求實施政府的統治權，解散這些不受約束的強盜群體。」

　　【註】阿克爾：舊時田畝單位，面積大小各地區不同。

　　聽了這些話，印第安人無動於衷，白人卻驚訝地相互對視。

　　「情況果真如此？這樣的事可能嗎？」有人問道。

　　「我認為情況屬實，」老槍手解釋道，「順便說說，不管這篇報導對與不對，這是次要的事。主要的是，只有一個流浪漢能夠這麼長時間，隨身帶著這樣一張報紙。這張報紙就是我把那五個男子看作流浪漢的理由。我們來到這裡，見到幾具屍體，知道這裡曾發生過戰鬥。我們檢查屍體還發現了別的跡象。下列事實是檢查結果：兩個白人趴在這裡，隨後來了第三個白人，加入到他們中間，把他們的殘羹冷炙津津有味地打掃乾淨。進行了考驗性射擊，兩隻禿鷹中彈身亡。第三個白人被接納加入另外兩人的行列。後來，一個印第安人急匆匆跑來，接近他們。他是在逃亡，估計是從奧塞奇旮旯來的，被五個流浪漢追擊。白人協助他擊斃五個追擊者，與這個印第安人一起跨上馬，繞道溜到奧塞奇旮旯去，很可能是為了突然襲擊流浪漢們。我決定助他們一臂之力。由於當時已經天黑，我們必須等到到天亮，因為我們在夜間無法看清他們的足跡。」

　　「你們為什麼襲擊我們呢？」酋長探問道。

　　「我把你們當成了流浪漢。我知道，許多流浪漢聚集在奧塞奇旮旯。他們中的五個人騎馬追捕一個印第安人。他們在這裡被擊斃，就是說，回不去了。這事必定引起其餘人的牽掛。人們去尋找他們是可能的。因此，我設置了崗哨，他們向我報告，說有一隊騎手正在靠近。由於風從奧塞奇旮旯吹來，我們可以較早地察覺你們的到來。我讓手下人拿起武器，我與杜樂一起迎著你們悄悄走去。你們中的兩人下了馬，悄悄地向我們靠近。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流浪漢是你的的仇敵嗎？」

　　「是的。我跟蹤紅頭髮，是為了制服他。至於我要幹什麼，只有了解了奧塞奇旮旯現在的情況，那兒曾發生過什麼事情，那時我才能決定。比爾，您跟我講講這方面的情況，好嗎？」

　　駝子比爾作了詳細的匯報，末了他說：「那麼，您看出來了，先生，我們必須趕快行動。您要馬上跟我們一起騎馬到農場去。？

　　「不行。雖然我知道存在的危險比您設想的還要大得多，但我要留在這裡。您不是說流浪漢們下午才動身嗎？」

　　「是的。」

　　「我跟您說，他們清早就開始行動。」

　　「康奈爾可是那樣說的呀！」

　　「比爾，這期間他會改變想法的。被俘獲的奧薩格人被綁在哪裡？」

　　「在火堆附近，康奈爾坐在火堆旁。」

　　「他們聽見了布特勒農場將要遭到襲擊嗎？」

　　「聽見了。」

　　「既然他們現在已逃跑，康奈爾就必然會通風報信，是不是？」

　　「您的分析是對的！他肯定那樣做！」

　　「當然囉，他們會早點啟程，盡量減少事情給他們帶來的損失。我敢打賭，他們已決定黎明時動身了。」

　　「打賭？」勳爵叫喊起來，「很好，先生，我喜歡您這種人！您斷定他們那麼早動身嗎？好的，那我說他們明天晚上才離開奧塞奇旮旯。我的押金十美元，也可押二、三十美元。或者您喜歡押五十美元？」

　　這個熱衷於打賭的人，將一個腰包挪到身前，拉開它把錢取出來。駝子比爾作了英國人沒有察覺到的一個暗示，老槍手就已知道他面對的是個愛發脾氣的人，他回答說：「先生，您放心地拉上您的腰包吧！打賭一詞只不過是一種套語。」

　　「可我喜歡打賭啊！」勳爵請求道。

　　「我不喜歡！」

　　「真是可惜，極其可惜！我曾聽到許多關於您的美好事情。像您這樣一位地道的紳士，無論如何要打賭！」

　　「現在，許多人的生命財產正面臨著危險。沒有理由去打賭，盡力援助，責無旁貸。」

　　「先生，說得很對。我只是順帶打賭而已，」英國人辯解說，「行動起來時，你會發現我堅守崗位，就像您在您的崗位上那樣堅定，那樣處之泰然。不光是體魄的結實強壯。」

　　勳爵怒不可遏，用冒犯性的目光掃視獵人那久經磨練的身體。老槍手驚愕了一會兒。他的臉色霎時陰沉下來，但很快又恢復正常，他回答說：「先生，別急！我們彼此還不熟識的時候，都不要說粗魯的話。您是新近來的呢。」

　　獵人用的「新近」一詞，無疑是火上加油，因為勳爵比剛才還要氣鼓鼓地嚷道：「誰跟您說的？難道我看起來像新近來的嗎？我起碼像北新大陸草原所要求的那樣裝備起來。可您坐在這兒，好像是剛剛從一家俱樂部甚至是從一個貴婦人社交圈裡來的！」

　　原來如此！老槍手還穿著輪船上穿的那套雅緻的旅行服。他暫時仍然無法把它脫下來，因為他的獵人裝備品存放在布特勒農場裡。他現在的服裝，雖然由於騎馬有些磨損，但在小小的、火勢受到雨水壓制的篝火的光焰下，顯得依然如新的一樣。這位紅得發紫的漢子，並未被英國人放在眼裡。他點頭微笑，說道：「先生，您並非完全不對。在西部地區，我也許還會節約的。無論如何，我們要友好相處。」

　　「如果這樣，那就不要再責備打賭了，通過賭注可以看出真正的紳士。另外，我不明白您為什麼要留在這裡，不立刻到農場去。這容易讓我對您產生誤解。」

　　「我有充足的理由。」

　　「你能把理由告訴我嗎？」奧薩格人詢問道。

　　「好。你騎馬到農場去給布特勒報信，這就夠了。他是個精明強幹的人，會作好必要的準備。我與我的伐木工們留在這兒與流浪漢周旋，使得他們只能慢吞吞地前進，確保農場已作好迎接他們的準備之後才到達。」

　　「兄弟你的想法是對的。但是布特勒並不在他的帳篷裡。」

　　「不在嗎？」老槍手驚奇地追問道。

　　「不在，梅納卡．坦卡騎馬到奧塞奇旮旯時經過農場，在那兒投宿，他沒有遇見布特勒。農場主的內弟和女兒來訪，他們一起騎馬到道奇堡去為女兒買衣服了。」

　　「就是說，內弟已經到了！你知道布特勒在道奇堡要待多久嗎？」

　　「還要待幾天。」

　　「你是什麼時候到農場的？」

　　「前天早上。」

　　「那樣，我當然得要去，」老槍手跳了起來叫嚷道，「要多長時間你才能把你的奧薩格人找來幫忙？」

　　「如果奧薩格人馬上騎馬去，明天午夜我們就可以到達農場。」

　　「這太遲啦。奧薩格人現在與夏延人和阿拉帕霍人友好相處嗎？」

　　「是的。我們已將戰斧埋藏於地下。」

　　「這兩個部落現在在河【註】的那一邊，從這兒去，四個小時可以到達。你替我給他們捎個信好嗎？」

　　【註】指普拉特河及阿肯色河。

　　酋長一聲不吭，向他的馬走去，縱身上馬。

　　「騎馬去吧，」老槍手繼續說道，「你對兩位酋長說，我請他們盡可能快地各帶一百人到農場去！」

　　奧薩格人以腳後跟擊馬，轉眼間就消失在黑夜之中了。勳爵驚奇地注視著所發生的一切。這樣一位武士真的會對這個西裝革履的男子如此無條件地、毫無異議地惟命是從嗎？過了一會兒獵人也躍上馬鞍。「我們得要分秒必爭。」他說道。

　　「我們的馬雖然已經勞累過度，但必須堅持跑到農場。前進！」

　　隊伍很快就組織起來了。火堆被熄滅，騎馬者在行動。

　　起初，人們騎著馬慢跑，隨後小跑，待眼睛離開營地篝火適應了黑暗時就疾馳。英國人來到比爾身旁，問道：「老槍手不會迷路吧？」

　　「同奧薩格酋長一樣，絕不會的。有人說，夜晚他可以像隻獵狗那樣看東西。」

　　「可他身著一套社交場合穿的西服，古怪的人！」

　　「等著瞧吧，您要是見到他穿著牛皮外套，他會給人完全不同的印象。」

　　「的確，他的身材是頂呱呱的。剛才向您施暴的那個女人到底是誰？」

　　「女人？他其實是男人。」

　　「可他被稱作姑媽。」

　　「只是開玩笑而已，因為這個男人有一副高而尖細的嗓子，並且穿著又是那樣獨特。他叫杜樂，是個精明能幹的獵人，享有非同尋常的聲譽。我們還是不要說話吧！像我們現在這樣騎馬，思想得要集中。」

　　駝子比爾的話是有道理的。老槍手在前頭，把馬騎得飛快，其他人要用同樣的速度在他後面追趕。勳爵是個狂熱的賽馬者，常常冒著生命危險參加賽馬，但是像現在這樣騎馬出行，他尚未經歷過。四周黑咕隆咚，如同在一條無照明的隧道裡。那些牲口，好像是在一個無底、無光的深淵中活動。人和馬都沒有失足和絆跤的事發生。一匹馬準確跟隨著另一匹，一切取決於老槍手。他的馬從未到過這個地方，而且還是一匹普普通通的老馬，他得適應它，因為沒有其它馬可選擇了。卡斯托爾泊對這條漢子的敬慕之心，油然而生。

　　人們就這樣奔馳著，半個小時過去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地過去了，期間只有若干次短暫的停歇，讓馬兒喘息一下，雨不停地下，但很小，很弱，干擾不了這些久經磨練的漢子。不久，人們聽見老槍手在叫喊：「大家注意！現在往下走，隨後要穿過一處河中淺灘。但水不深，只到馬的腹部。」

　　人們騎馬慢跑，聽見河水淙淙，河面上波光粼粼。騎手們的腳，沐浴在河水中，不久來到了河對岸。又騎了短短的一分鐘馬停住了，英國人聽見了刺耳的鐘聲，但眼前依然像先前那樣漆黑一團。

　　「這是怎麼一回事？誰在打鐘？我們在什麼地方？」他向駝子比爾探問道。

　　「在布特勒農場大門旁邊，」比爾回答說，「您再騎近幾步，就能碰到圍牆了！」

　　好幾條狗在汪汪吠。從低沉、輕微沙啞的聲音可以推斷出牠們個頭的大小。隨後有人在問：「是誰在敲鐘？」

　　「布特勒先生回來了嗎？」老槍手問道。

　　「沒有。」

　　「那就去把太太的鑰匙拿來，說老槍手已到這裡了！」

　　「老槍手？很好，先生，馬上就去拿來。太太沒有睡，大家也沒有睡。奧薩格人騎馬路過這裡，說您要來。」

　　勳爵心想，這裡的都是些什麼人呢！可見酋長騎馬遠比我們快！

　　過了一會兒，可以聽見有人發出把狗嚇走、趕跑的命令。接著，鑰匙在鎖裡轉動，木製門閂被拉動了，門軸轉動起來，這時跑過來幾個奴僕提燈，把騎手們的馬接走，客人們被領進一幢顯得很高、很暗黑的房子裡。一個女僕請老槍手上樓到太太那兒去。底層一間燻黑了的大房間是為其他人準備的，天花板上吊著一盞笨重的煤油燈。房內有幾張配套的長椅、椅子和餐桌，男人們可以在椅子上就坐。桌子上擺放著各種各樣的食品、瓶子和杯子，顯然這裡的主人已經知道酋長的人馬將要到來。

　　伐木工們與奧薩格人一起在兩張長餐桌旁坐下，毫不客氣地馬上動手拿東西吃。北美西部未開發區的漢子們不喜歡不必要的客套話。勳爵也已就坐，示意駝子比爾和槍桿子大叔到自己身邊來。隨後，「杜樂姑媽」連同弗雷德．恩格爾，最後還有布倫特爾，那個年老的密蘇里人，都到他們那兒去。現在大家放開肚子，大吃大喝起來。

　　老槍手同房屋的女主人來得較晚，女主人向她的客人們表示友好的歡迎。老槍手說，今天夜裡大家要好好休息一下，以便明天早晨能精神抖擻地走上戰鬥崗位。他說現在有足夠的奴僕和牧人，依靠他們的幫助，肯定能作好必要的準備。

　　英國人驚奇地望著這位名牌獵人的儀表，這時他已換上了一身獵人服：一條鑲有流蘇、只延伸到膝蓋、兩側繡滿花的皮褲，被插入高高地提上的有翻邊的長靴裡，一件柔軟的鞣製成白色的狗皮背心，一件短的、鹿皮製的狩獵夾克衫，外面套了一件用野牛肚子皮製成的厚實的外套。在結實的臀部周圍，繫了一條皮帶，裡面插著短小的武器。他頭戴一頂海狸皮帽，帽簷寬大，帽後面垂吊著海狸尾巴。脖子上掛著一條長長的、用灰熊牙串連成的項鏈，項鏈上繫著和平煙斗，煙斗用聖潔的陶土精雕細刻而成。外套的線縫用黑熊的利爪來鑲嵌。像老槍手這樣的一位男子，肯定不會佩戴他人的獵獲品，所以從他如此的裝飾和帶煙斗的項鏈可以看出，不知有多少可怕的動物成了他刀槍下的犧牲品啊。他和女主人離開後，英國人便對其他人說：「現在，關於他所講的一切，我都深信不疑。的確，這條漢子，真是個巨人！」

　　「呸！」杜樂回答說，「一個西部地區的男子，不願光按照身材來被人判斷；精神的價值更為重要，像他這樣的彪形大漢，極少具有相應的膽量。當然，在他身上，兩者齊備。老鐵手沒有那樣高大，而溫內圖這個阿帕契人呢，更要瘦小得多，但兩人在其它方面都同他相似。」

　　「在體格強壯方面也相似嗎？」

　　「是的。西部地區男子的肌肉像鐵一樣，腱如鋼一樣結實，即使他沒有巨人的身材。」

　　「杜樂先生，這麼說您也是如同鋼鐵般結實囉？」

　　這一聲調聽起來有點嘲弄的味道，但杜樂還是友好地微笑道：「您想要打破沙鍋問到底，仔仔細細地了解麼，先生？」

　　「是的，很喜歡。」

　　「看樣子，您心裡犯嘀咕，是嗎？」

　　「當然囉！一個姑媽與鋼鐵般結實的肌肉和腱，兩者風馬牛不相及！我們打賭好嗎？」

　　「賭什麼，怎麼個賭法？」

　　「為什麼不賭呢？」

　　現在，這個性格古怪的英國人終於找到一個不拒絕和他打賭的人，他高興得跳了起來，叫喊道：「但是，『杜樂姑媽』，我曾經把有的人摔倒。您真的敢賭嗎？」

　　「那還用說！」

　　「賭五美元？」

　　「好的！」

　　「我借錢給您。」

　　「謝謝！杜樂不借錢。」

　　「這麼說您有錢？」

　　「夠您贏的，先生。」

　　「十美元也夠嗎？」

　　「這也夠。」

　　「或者是二十美元？」

　　「為什麼不可以？」

　　「也許甚至五十美元？」勳爵興高采烈地嚷道。

　　「同意！但不要再多了，因為我不想為了您的錢把您殺害，先生。」

　　「怎麼？什麼？為了他的錢把卡斯托爾泊勳爵殺害？『姑媽』，您瘋了麼？把錢拿出來！這是五十美元！」

　　英國人把掛在他腰帶上的幾個袋子中的一個挪到身前，從中取出十張五美元的鈔票放在桌上。杜樂把手伸進他那睡衣式的寬長上衣垂吊著的袖口裡，取出一個錢包。他把錢包一拉開，就可見到滿滿一包榛子一般大小的金塊。他將五顆放在桌上，又把錢包塞進袖口裡，說道：「先生，您擁有有價證券吧？呸！『杜樂姑媽』只擁有真金。這些金塊，價值高於五十美元。現在可以進行了！問題只是如何進行。」

　　「您做給我看，我模仿您做！然後反過來。」

　　「不。我崇尚禮貌。就是說，您先做。」

　　「那好！您牢牢地站住，可以進行自衛。我把您抱到桌子上！」

　　「您不妨試試！」

　　杜樂兩腿叉開，勳爵則抱住他的臀部，想把他抱起來。但是『姑媽』的雙腳一點兒都沒有離開地面，杜樂好像是鉛鑄成似的。英國人白費力氣，到頭來不得不承認，他無法達到自己的目的。然而他還是用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我抱不上去您，您更抱不上去我。」

　　「試試看吧。」杜樂一邊笑著說，一邊舉目瞧瞧天花板，那兒恰好安裝了一個堅實的鐵鉤，用來吊掛第二盞燈。熟知他的人都知道姑媽確實具有非凡的體力，其他人見到他這道目光後，都悄悄地為他相互碰杯。

　　「那麼，快點！」勳爵催促道。

　　「光抱到桌子上嗎？」杜樂詢問道。

　　「您也許要把我舉到更高的地方嗎？」

　　「舉到這裡能允許的高度。先生，您注意啦！」

　　衣服雖是笨拙，得手礙腳，杜樂卻一躍而起，一下子站到桌子上面。他抓住勳爵的肩膀，英國人隨即騰空而起，超越桌子，很快就借助業已提及的那條腰帶吊掛在鐵鉤上。杜樂從桌子上跳下來，笑著問道：

　　「怎麼樣，您不是在上面嗎？」

　　卡斯托爾泊用兩條胳臂和兩條腿掙扎，呼叫道：「天哪，我在哪兒？在天花板上面！放我下來！要是鐵鉤一鬆，我就要粉身碎骨啦！」

　　「您先說說，誰贏了！」

　　「當然是您！但您務必把我放下來！快！快！」

　　杜樂再度登上桌子，雙手抓住英國人的臀部，將他舉起，使腰帶脫離鐵鉤，然後將他置於自己身旁的桌子上，接著放到地上。杜樂隨後跳了下來，把手放到英國人的肩膀上詢問道：「先生，怎麼樣，您喜歡『姑媽』嗎？」

　　「很喜歡，多麼喜歡，太喜歡啦。」英國人小聲地說道。

　　「好吧，打賭到此為止！」杜樂把鈔票連同金塊裝進錢包裡，隨後微笑著繼續說：「先生，如果您再想打賭，請您放心地找我好了！我總是要奉陪的。」

　　勳爵又坐了下來，摸摸他的胳臂、雙腿和臀部，看看是否有不正常的地方。當他確信一切正常、安然無恙後，把手伸給「姑媽」，樂滋滋地說道：「精采的打賭！不是嗎？這些西部地區的男子，確實是了不起的傢伙！我務必正確地看待他們！」

　　「我以為，先生，我剛才待您恰好相反！」

　　「說得也對！姑媽，您是一位誠實的男子，我喜歡您。您聽著，您是一個德國人。您的父親是個什麼人，您為什麼到合眾國來？」

　　「我的父親並非勳爵，但是頭銜多得多。」

　　「呸！不可能的！」

　　「還是可能的。按照習俗，我父親是被人邀請參加婚禮、兒童洗禮、葬禮的人，是（教堂的）鳴鐘人、侍者、掘墓人、磨刀人、果園守護人，同時還是市民衛隊上士。而主要的，他是個正直的人。」

　　「嗯！他死了嗎？」

　　「早已不在人世了。我沒有親戚。」

　　「您是由於悲痛才漂洋過海的嗎？」

　　「不是由於悲痛，而是出於樂趣，先生，出於旅遊樂趣！我時常渴望返回古老而可愛的德國。」

　　現在，老槍手又回來了，叮囑大家注意休息，因為明早還有任務。人們聽從了他的要求，走進房間。房間裡木架上掛著皮，是用來鋪床的。為了睡得舒服，還準備好了軟墊和毯子。在這樣的地道西部地區的床架上，男子漢們睡得舒舒服服。

第七章　布特勒農場爭奪戰

　　一大早，農場保衛者們就被叫醒了。這一天看來陽光燦爛，天氣炎熱。在宜人的晨光的照耀下，這幢昨天還很陰暗的房子完全改變了樣子。這幢磚砌的房子是為許多居民而興建的，屋頂是平的。窗戶雖高，卻非常小，一個人無法爬進去。這種小心的防範措施，在這一帶是必要的，因為成群結隊的強盜時常來這兒閒逛。

　　同樣具有防備性的還有一個寬大的庭院，它由一堵設置射擊孔，用粘土磚坯砌成的高牆圍著。在各射擊孔之間放置了寬大的牆凳，如果要往牆外射擊，可以踩到凳子上。

　　一條河從房子不遠處淙淙流過，人們昨天就是穿過它的淺灘到這裡來的。從圍牆那裡很容易用槍彈掃射到這兒，遵照老槍手的命令，夜間那裡已安放了障礙物使它目前無法通行。老槍手佈置的第二項任務，也是非常必要的防範措施，就是讓人連夜把布特勒的畜群趕到最近的鄰居的草場去。接著，一個信使被派到道奇堡地區，告訴布特勒和他的內弟及其女兒要提防流浪漢，即使他們是在歸途中。

　　老槍手率領夥伴們到屋頂上。這兒視野廣闊，向東、向北，可以遙望地勢起伏的大草原；向南、向西，能見到廣闊的、作物栽培良好的田野。

　　「印第安人什麼時候能來呢？」杜樂問道。

　　「按照酋長昨天的推算，他們很快就到。」老槍手思索了一下說。

　　「我覺得不一定。紅種人也許在很遠的地方聚集到一起，按照古老的習俗要做種種事情，未做完之前，他們絕不會踏上征程。如果他們中午能到這裡，就太好了。但那時流浪漢們可能已在附近了。我對夏延人和阿拉帕霍人不大信任。」

　　「我也不大信任，」比爾表示贊同，「兩個部落都很小，而且手裡長期沒有握過戰斧。我們不能依賴他們。這裡也缺少有勢力的鄰居。因此，我們要作好長期被圍困的準備。」

　　「這沒什麼可怕的，地下室裡存貨堆積如山。」老槍手插話說。

　　「但是水呢，這可是主要的問題！」杜樂說道，「倘若流浪漢們站在外邊，我們就無法到河邊打水！」

　　「不過這也沒什麼擔心的。地窖裡，有一口水井，可提供良好的飲用水，牲口的飲水可以靠渠道來供給。」

　　「是有一條渠道嗎？」

　　「肯定有。這兒的一切都是為打仗而設置的。房子後面，有一個可翻開的木板門，翻開它，就可以見到梯級，這些梯級一直通到架設了穹頂的渠道，渠道在外面與河相連。」

　　「渠道深嗎？」

　　「不很深，幾乎到一個人的胸脯。」

　　「通入河流的渠道口是敞開的嗎？」

　　「敞開的可不行！不能讓敵人發現它，因此在河岸的附近密密匝匝地種植了灌木和攀緣植物。」

　　本來，杜樂打聽有關渠道的情況，並沒有明確的意圖，然而這方面的知識後來對他大有裨益。

　　昨晚吃飯時使用的長桌、桌子、椅子和凳子，通通都搬到院子裡，以便在露天吃早餐。接著，把存放在屋裡的武器和彈藥都集中到一起了。

　　後來，老槍手與布特勒太太一起坐在房子的平臺上向南邊瞭望，印第安人肯定從那個方向來。終於，已臨近中午時，一列印第安人魚貫而行，越來越近。正是人們所期待的，酋長騎馬領先。

　　他們通過大門時，老槍手清點人數已超過二百人，可惜只有少數人裝備精良。大多數人連馬都沒有。那些平時騎馬的人，也把牲口留在家裡，加入了步行隊伍。

　　老槍手把這些印第安人分為兩隊。少部分人留在農場裡，其餘的人在奧薩格酋長的率領下，被部署在同鄰居接壤的邊界上，已被趕走的畜群就在這裡的草場上。這些人的任務，就是擊退流浪漢們可能對那裡的襲擊。農場圍牆內，有五十多個印第安人，二十個伐木工和四個西部地區的男子連同弗雷德和英國人。同流浪漢的隊伍相比較，這裡的人數確實不多。但是一個獵人或者伐木工可以對付好幾個流浪漢，圍牆和房子所提供的保護，也不可低估。布特勒太太面對危險泰然自若。她沒有大聲哀訴，鬧得人心慌意亂，六神無主，而是讓人把雇工們叫來，對他們許諾：忠誠的和英勇的行為可獲得相應的報酬。在他們中，能夠使用武器，並且又是老槍手可以寄予厚望的，將近有二十條漢子。

　　一切準備工作做好後，老槍手同女主人與英國人一起在平臺上面坐下來。他手裡拿著勳爵那副大型望遠鏡，不停地搜索流浪漢們一定會出現的地方。經過長時間徒勞無益的觀察後，他終於發現了三個向農場靠近的人影，不是騎馬，而是步行來的。「也許是事先派來的暗探，」老槍手猜想，「他們可能會進來。」

　　「真是膽大包天，我不相信這些人有這樣的膽量。」卡斯托爾泊勳爵表示。

　　「為什麼沒有？派這三個小子出來，這兒沒人認識他們。他們可以找個藉口進來。誰能傷害他們一根毫毛？我們現在就到第一層樓去，免得他們看見我們在屋頂上！可我們能夠從窗戶那兒用望遠鏡觀察他們。」

　　馬被安置在屋後，來人無法看見。所有的人必須隱藏起來。要是這三個流浪漢走進院子裡，他們就會以為，房子沒有足夠的警衛。

　　三個人費勁地、顯然是驚訝地橫穿過由於設置了障礙物而變得難走的淺灘，他們走得很慢。過了一會兒，老槍手發現，一個人把另一個人舉了起來，想通過射擊孔窺探院內虛實。老槍手趕快下樓。鐘響了。他走到大門口，詢問來人有什麼事。

　　「農場主在家嗎？」有聲音問道。

　　「不在。他到外地去了。」老槍手答道。

　　「我們想找工作。需要牧工或雇工嗎？」

　　「不需要。」

　　「那就給我們點兒小吃。我們遠道而來，肚子很餓。請讓我們進去吧！」

　　他們用一種非常可憐的口氣說著。在整個西部地區，沒有一個農場主會把一個忍饑挨餓的人攆走。在沒有旅店的地方，都有著熱情好客的良好習慣。於是，這三個人被讓進來了，大門再度閂上後，他們在屋旁的椅子上坐下來。但他們似乎還不滿。雖然裝作無拘無束的樣子，卻用探察的目光觀看房子和周圍的環境，隨後又很獨特地相互瞧瞧。他們中的一人說：「我們是窮人，平民百姓，不願讓人討厭。就讓我們待在這大門口吧，這兒比那兒更涼快些！我們再搬張桌子來。」

　　他們如願以償了，他們心懷鬼胎，想要留在大門口，是為了給他們的同夥開大門。他們把桌子和幾把椅子搬來。一個女雇工給他們端來小吃。現在，院子這一邊見不到人了，大家，包括女雇工在內，都已回去了。這三個人感到心滿意足，這一切被老槍手看在眼裡。過了一會兒，他們中的一個站起來，仿佛不懷惡意地走到下一個射擊孔往外瞧。動作被重複了多次，是信號：這些流氓的同夥們很快就要來了。

　　老槍手再次站到樓上的窗旁，用望遠鏡觀察流浪漢們必經的地方。果然，遠處出現了一支浩浩蕩蕩的騎馬隊伍，正向農場飛奔而來。可以看得出，他們中有人熟悉本地情況，因為他們選擇了筆直地對著淺灘的方向。他們到達淺灘時，發現了障礙物，便勒馬止步，進行檢查。現在，對老槍手來說，行動的時刻已到了。他下樓來到大門口，一個流浪漢正好站在射擊孔前往外看。當他意識到自己被人發覺時，顯然嚇了一跳，趕快縮了回去。

　　「你在這兒幹什麼？你在瞭望臺上做什麼？」老槍手粗暴地查問道。

　　流浪漢狼狽地抬頭看了看這個彪形大漢，結結巴巴地說：「我……我要……我要看看，我們到哪兒去。」

　　「別撒謊啦！你們很熟悉這裡的路。它往外通到河邊，一直通到正在靠近那兒的人們那裡。」

　　「先生，您指的是什麼人？」這個漢子探詢道，同時裝出很驚訝的樣子，「我什麼人也沒有見到。」

　　「別裝蒜啦！沒用。你們是從奧塞奇旮旯來的流浪漢，想要襲擊我們，你們被派遣來，協助你們的同夥把大門從裡邊打開。所以，你們坐在緊靠入口的地方。」

　　「先生！」這條漢子一邊咆哮，一邊把手伸進口袋裡。但老槍手手疾眼快，他握著手槍威脅道：「你們別動武器，不然我就開槍啦！你們的到來是件冒險的事，我現在就可以把你們抓起來。但是你們也沒什麼可怕的，我放你們走。你們出去對流氓惡棍們說，我們將給每個敢渡河過來的無賴贈送一顆子彈！我們已準備好了，你們給我走！」

　　老槍手打開了大門。面對瞄準他們的手槍，流浪漢們默默無言。但當他們走到外邊，門閂再次被推上時，他們突然輕蔑地哈哈一笑，說：「笨蛋！既然我們是流浪漢，為什麼把我們放跑？你得數一數，我們有多少人！我們一下子就可以把你們幾個收拾乾淨。一刻鐘後，你們統統都要上吊！」

　　話音剛落，老槍手發出了信號，緊接著那些迄今沒有露面的保衛者在屋後出現了，他們站在各射擊孔旁，觀察敵人的活動。

　　這時被攆走的暗探們到達了這一邊的河岸，向對岸喊話，接著，流浪漢們騎馬在河水裡走了一小段，以便游過來。他們驅趕馬過河。老槍手向站在自己附近的大叔、布倫特爾和駝子比爾命令道，「我射擊頭兩個上岸的。在我之後，杜樂、勳爵和其他人依次開槍。每個人都有特定的射擊目標。不要兩個人同時瞄準同一個流浪漢，不能浪費彈藥。」

　　「這樣很好！」駝子比爾表示，「我的槍有了瞄準的靶子。」

　　他的朋友，槍桿子大叔贊同說：「他們一過來／就成了靶子／依次瞄準／打發進地獄去！」

　　現在，頭一個騎馬人來到這一邊河岸，第二人尾隨其後，不一會兒就有三個暗探立在他們上岸的地方。老槍手一聲令下，五顆子彈幾乎同時嗒嗒地響。兩個騎馬人應聲從馬上滾落，暗探們隨著槍聲倒在地上。流浪漢們不斷發出憤怒的嚎叫，向前擁擠，想登上河岸。在前推後擁中，他們總是把別人推到前面去迎接毀滅，因為馬兒一俟上岸，騎馬人馬上就會被一顆從農場飛來的子彈從馬鞍上請下來。不到兩分鐘，就有二三十匹失去騎手的馬無人駕馭，在河岸的這一邊四處亂跑。

　　一次如此熱情的歡迎，是流浪漢們始料不及的。暗探們剛才越過河水向他們喊話的內容肯定是：農場缺少保衛人員。但現在，那裡槍聲不斷，而且彈無虛發。憤怒的嚎叫，變成了驚恐不安的叫喊。終於有人發出了撤退的命令，接著所有仍處於河水中的騎馬人，都把馬兒掉過頭來，撤了回去。

　　「打退了他們的進攻！」密蘇里人布倫特爾說道，「我很好奇，想知道他們現在怎麼辦。」

　　「他們會在我們子彈射程之外的某個地方待著，等機會游泳過來。」老槍手回答說。

　　「以後呢？」

　　「以後？這還很難說。如果他們做事明智，就難對付了。」

　　「您認為什麼是明智呢？」

　　「他們不能集中起來發起進攻，要把馬丟在後面，同時從四面八方向我們圍過來，如果他們藏在牆後面，我們就難以將他們打退。那時，我們就得被迫進行自衛。如果流浪漢們突然聚集到一點，他們就有可能越牆進來。」

　　「情況確實如此，但他們中的一些人也有可能會被擊斃。當然，那時我們也會面臨許多危險。」

　　「事情就是這樣。我們要等著瞧，看他們怎樣行動。」

　　在這期間，流浪漢們似乎已經商量好了。他們的隊伍逆流而上，向北行進，一直來到距農場大門不遠的地方。直到現在為止，農場保衛者一直控制著東邊，這時老槍手大聲喊道：「快，大家都趕到北邊去！他們要衝擊大門！」

　　「流浪漢們不可能破門而入！」布倫特爾邊跑邊提出異議。

　　「對。但是，要是他們來到了大門口，就可以從馬鞍上越過大門和圍牆，那時，他們就有可能在這院子裡把我們壓垮制服。在我下達命令之前，你們不要開槍，到時候我們同時朝大堆人群中間射擊！」

　　在北邊的圍牆那兒，一部分人站在射擊孔旁，另一部分人彎著腰站在各射擊孔之間加高的地方，他們已做好了戰鬥準備。

　　敵人的部隊在行動，他們朝大門飛馳而來。在距大門最多還有八十步遠時，老槍手下令開火，頓時槍聲噼啪地響了起來。

　　流浪漢們好像在追逐中被一根橫拉著的套繩套住了，他們活像一團亂線，根本無法自行解開。農場保衛者們有時間裝子彈。現在，他們不再同時開火，但仍然不停地向亂成一團的地方射擊。流浪漢們無法忍受。他們四處狂奔，把死者和傷員丟下不管。一些無騎手的馬盲目地向農場的房子跑去。人們打開大門，放牠們進來。後來，流浪漢們試圖將他們的傷員接走，這一人道之舉沒有受到干擾，於是他們把傷員弄到遠處有幾棵樹的地方，在那兒為傷員們包紮。

　　到了中午時分。人們開始向保衛者們分發食品和飲料。隨後，流浪漢們離去了，他們讓傷員在樹下躺著，自己騎馬朝西奔去。

　　「他們是不是撤退呢？」駝子比爾詢問道，「他們在這裡得到了一個深刻的教訓。如果他們能把它牢記在心上，那是明智的。」

　　「這我不相信，」「杜樂姑媽」答道，「如果他們真的放棄自己的打算，那麼他們就會把他們的傷員也帶走。我是說，他們賊心不死，現在還惦記著農場的畜群。喏，你們瞧瞧屋頂上！老槍手站在上面，手裡拿著望遠鏡。他在觀察那些小子，我估計我們很快就能接到命令，去援助牧人和印第安人。」

　　情況很快表明，「姑媽」的猜測是對的。老槍手從上面向下面呼喊：「趕快上馬！流浪漢們正在轉向南邊，要和好太陽的人馬相遇。」

　　幾分鐘後，馬兒已處於待命狀態。除了少數幾個留在院子裡，必要時負責快速把大門打開的雇工外，其餘的人都跨上了馬。老槍手在前頭，他們騎馬走出大門，環繞著向最近的圍牆角走去，隨後轉向南邊奔馳。那兒有幾片耕地，耕地後面是大草原，一片綠色的草地，草地上這兒或那兒可見到一些灌木叢。

　　暫時，還不能用肉眼看清流浪漢們。但是老槍手帶來了望遠鏡，借助它就能同敵人總是保持同樣的高度而又不被他們察覺。一刻鐘之後，老槍手勒馬止步，因為流浪漢們不再向前走了。流浪漢們來到了布特勒鄰居的邊界，眼睛不僅盯著在那兒吃草的牲畜，而且也注視著畜群的武裝看守人員。

　　老槍手仔細觀察著草原上有灌木叢的地方，想從中發現可以藏身的地方。隨後，他們將馬留下，彎著腰，躡手躡腳地繼續走，一直走到一片寬闊的灌木叢那裡，流浪漢們十有八九會到這裡來。在這裡，用肉眼就可以看清來犯者和畜群的守護者。

　　發現有如此之多的印第安人保護牲口，流浪漢們似乎很震驚。印第安的男子們聚集在這裡，而且人數又是那麼眾多，這是怎麼搞的呢？他們十分吃驚。但是，他們很快就發現印第安人沒有步槍裝備，這又使他們鼓起了勇氣。首領們商量了片刻後就下達了進攻的命令。但他們不願打持久戰，於是乾脆騎馬將紅種人撞倒。他們聚集起足夠多的人馬，在喊打喊殺的威嚇性的叫嚷聲中向印第安人直衝過來。

　　從現在的情況看，酋長能夠勝任他的工作。發出高聲命令，他那些緊挨在一起的夥伴們隨即散開，使得騎馬撞人成為空談。這一點，流浪漢們很快就看出來了。於是他們便改弦更張，改為衝擊紅種人的右翼，想占領那裡陣地。奧薩格人酋長又識破了他們的意圖。隨著他那響亮的聲音，他的人馬飛快地集中到一起，短時間內仿佛是亂糟糟的一團，但馬上又分散開。他們改變了部署。他們的戰線，由東西方，改為南北方。奧薩格人改變主意，並非是因為他已預料到他的同盟者們會來，而是要像一頭受到攻擊的美洲野牛那樣，勇敢抗擊來犯之敵。如果說這本來就是一個十分了不起的業績，那麼除此之外，還有一個意外的收獲：流浪漢們現在完全突然地處於印第安人與躲藏在灌木叢後面的白人的兩面夾擊的境地。他們見到如意算盤已落空，於是便停住了。他們很快為這一輕率舉動付出代價。他們似乎錯誤地估計了印第安人弓箭的射程，覺得自己很安全，他們的一個頭目在報告另一項計劃。奧薩格人利用這一間歇，又發出一聲呼喊，隨即人馬快速向前衝擊，然後停下來，諸箭齊射，接著又同樣飛快地退回去。射手們得心應手，箭箭中靶。流浪漢有中箭倒地身亡的，更多的還是受了傷的，受傷的不光是騎手，不少馬也掛了彩。受驚的馬突然後足直立，要脫韁狂奔，一片混亂，老槍手利用這時機，命令道：「現在開槍！但是，只射人，不射馬！」

　　在敵人背後，槍嗒嗒地響了起來，子彈飛向流浪漢們聚集的地方，他們害怕得大叫起來，「離開！」有人咆哮道，「我們被包圍了。趕快突破印第安人的防線！」

　　流浪漢們馬上聽從了這道命令，他們丟下死者和重傷員，向印第安人撲來，印第安人給他們讓出了一條路，在他們背後不斷發出勝利的歡呼聲。

　　「他們溜掉了！」老頭子布倫特爾笑道，「他們不會回來的。你們知道嗎，是誰號召逃跑的？」

　　「當然知道囉！」比爾答道，「是紅髮康奈爾。魔鬼似乎保護他免遭我們的射擊。先生，我們不追擊這條惡棍嗎？」

　　這個問題，他是向老槍手提出來的。老槍手說：「不。跟他們混戰一場，我們的力量太薄弱。另外，也許他們能猜到：我們到這裡來僅是助印第安人一臂之力。他們很可能騎馬到農場去，趁我們不在時闖進去。就是說，我們必須盡快趕回去。」

　　「那些掛了彩的流浪漢和沒有騎手的馬怎麼辦？」

　　「把他們交給印第安人去處理。現在快到馬兒那裡去！」

　　漢子們揮動帽子，向紅種人高呼「烏拉」，接著，他們上馬，迅速返回了農場。老槍手登到屋頂平臺上，用望遠鏡環視四周。

　　布特勒太太坐在平臺上，開始時還憂心忡忡，現在得悉敵人的進犯已被擊退，非常高興。「這麼說，我們得救啦？」她探問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流浪漢們損失慘重，他們不敢繼續搗亂了。」

　　「也許吧。」老槍手若有所思地說。

　　「只是也許嗎？」

　　「很遺憾！他們雖然不敢再打畜群的主意，因為他們必須承認，我們有足夠的實力看守畜群；但是，這兒房子的情況就不同了。那些小子當然知道，白天進攻，他們根本無能為力；但在夜晚攻進來，他們認為還是可能的。無論如何，我們得要做好夜裡遭襲擊的準備。很可能……」

　　他中斷了說話。他一直在用望遠鏡瞭望，剛才搜索了北邊的方向。

　　「怎麼回事？」布特勒太太詢問道，「先生，為什麼您不講下去？為什麼您突然露出疑慮的神色？」

　　老槍手通過望遠鏡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把它放下來，無拘束地答道：「沒有什麼事要我們操心的，夫人，您可以放心地下樓去，叫人送點兒飲料來。」

　　待布特勒太太走後，老槍手就對英國人說，英國人恰好帶著他那副大型望遠鏡在平臺上：「現在我把女主人打發走了。先生，舉起您的望遠鏡朝正西方向看看！那兒能見到誰？」

　　英國人卡斯托爾泊按他的要求做了，隨後答道：「是流浪漢們，我看得一清二楚。他們來了。」

　　「他們真的來了嗎？」

　　「當然囉！不然他們幹什麼？」

　　「這麼說來，我的望遠鏡雖比您的小得多，但比您的好。流浪漢們真的是在行動嗎？」

　　「不，他們停住了。」

　　「他們的臉朝哪裡？」

　　「朝北。」

　　「那麼您用望遠鏡朝這個方向看看！您也許會看出，這些小子為什麼會止步不前。」

　　「好的，先生，我來瞧瞧。那兒有三名騎馬人過來，沒有見到流浪漢們。」

　　「三名騎馬人？」

　　「是的！哦，不對，似乎其中有位女士。不錯，是一位女士。我見到長長的騎馬服和隨風飄蕩的面紗。」

　　「您知道這三個人是誰嗎？」

　　「不知道。我怎能知道呢……嘿，難道不是……？」

　　「當然囉，」老槍手一本正經地點頭，「他們正是農場主和他的內弟及其女兒。那個信使沒有碰見他們，我們派他去迎接他們，順便告訴他們這裡的情況。」

　　勳爵把望遠鏡折起來，叫喊道：「這樣，我們必須趕快騎馬出去，不然他們就會落入流浪漢們的手中！」

　　他正要走。老槍手一把抓住他的胳臂，說道：「先生，您留下來，不要吵嚷！夫人現在什麼也用不著知道。對於她，我們既不能警告，也無法幫助，因為已經太晚了。您瞧瞧那兒！」

　　勳爵又舉起他的望遠鏡，見到流浪漢們已開始行動了，他們騎著馬朝著這三個人疾馳而來。

　　「惡魔！」他突然驚叫道，「流浪漢要殺了他們！」

　　「不會。這些小子知道什麼是他們的優點並會設法利用這些優點。他們能從這三個人的死撈到什麼好處呢？根本撈不到。如果他們讓這三個人作為人質，就可以逼迫我們妥協讓步。請注意！現在事情正在進行。這三個人已被包圍，我們無能為力。」

　　「說得對，先生，」英國人說道，「我們真的心甘情願妥協讓步嗎？」

　　老槍手以特有的方式聳聳肩膀，一絲微笑浮現在他的嘴角上，他答道：「先生，您別管，這事就由我來辦好了！我跟您說，這三個人在外邊被人俘獲，不會有任何危險，您相信我吧。儘管如此，我請求您還是別讓這家的女主人知道這件事！」

　　「其他人也不要知道嗎？」

　　「我們得把這事告訴身邊的人。如果您想接受這個任務，那您現在就下樓去！告訴他們不要講出去！我在這兒繼續觀察流浪漢們的動向，然後根據他們的行為，採取我的措施。」

　　勳爵下樓去了。老槍手再次把注意力集中在流浪漢身上，這些人將三個俘虜夾在中間，騎著馬朝著那個有幾棵樹挨在一起的地方奔去，他們下了馬，坐下休息。老槍手看見，他們正進行著激烈的交談。這時杜樂急匆匆的上來了，他用德語探問道：「勳爵跟我們說的是真的嗎？布特勒和他的內弟，還有小姐，都被俘獲了嗎？」

　　「是的。」老槍手點點頭。

　　「應該想到，這種事是可能發生的！現在，流浪漢們趾高氣揚，自命不凡，他們會來提條件的。我們怎麼辦？我們怎麼答覆他們？」

　　「您有什麼高見？」老槍手探詢道，他向這個英國人投去審視的一瞥。

　　「您問什麼呢？不讓，絕對不讓。或許您會給人家贖金？」

　　「也許他們會強迫我們這樣做。」

　　「不行，就是不行。這些惡棍想要幹什麼呢？難道要把俘虜們打死？不會的，他們害怕我們以牙還牙。雖然他們會以人質相威脅，但是我們不怕威脅。」

　　「但是，即使您的推測是正確的，我們也必須顧及俘虜，無論如何，他們的處境是極其難堪的。即使人家手下留情，不要他們的命，也會使他們遭受其它的傷害，並對他們進行威脅。」

　　「他們不會受到傷害。他們的狀況不會持續多久了。我們都在這裡，要是我們還找不到使他們擺脫困境的辦法和途徑，那就太奇怪了。」

　　「這事我們如何著手呢？您有什麼計劃嗎？」

　　「沒有，還沒有，也沒有必要。我們要看事態發展，看看還有什麼事發生，然後才能採取行動。我毫不畏懼，我了解自己，在關鍵時刻，我肯定是非常理智的。您和我幹的行當完全不同，但我們倆都不是傻乎乎的人。我以為……等一等！」他中斷了說話，「您注意！現在他們來了。兩個小子，徑直向這裡走來。他們手中揮動布塊，想讓我們看到，作為談判者，他們要受到敬重。您跟他們談嗎？」

　　「當然要談。為了俘虜們，我必須知道人家提出的要求。您來！」

　　兩人來到院子裡。防守人員站在射擊孔那兒觀察兩個談判代表。這兩個人站在射程外正揮動布塊。老槍手打開大門來到外邊，給信號讓他們過來。他們聽從了，有禮貌地打了招呼，力圖擺出充滿信心的樣子。

　　「我們是代表，」他們倆中的一個說道，「前來提出我們的要求。」

　　「噢，是這樣！」老槍手嘲弄地說道，「從什麼時候起，草原兔子敢來向大棕熊發布命令？」

　　這個比喻很恰當。在他們面前，老槍手是那樣高大，那樣魁梧和強壯，他的眼睛射出了咄咄逼人的目光，使兩個談判代表不由自主地退縮了一步。

　　「先生，我們不是兔子！」其中的一個代表申辯道。

　　「不是兔子？那就是膽小的草原狼囉？你們自稱是代表，實為梁上君子、竊賊和凶手，你們這些人無法無天，每個老實人都有權利射擊你們！」

　　「先生，」流浪漢怒沖沖地說，「如此的侮辱我得……」

　　「住口，惡棍！」老槍手向他大發雷霆，「我允許你們來，只是要看看你們這幫歹徒敢無恥到什麼程度。如果你們再說出一個我不喜歡的字，我馬上就把你們打翻在地。你們知道我是誰嗎？人們叫我老槍手。你們把這情況告訴給派遣你們來的人吧！他們也許知道，我不是讓人愚弄的男子漢。這點他們今天就已經感覺到了。好吧，簡短地說說，你們想幹什麼？」

　　「我們要報告，農場主和他的內弟以及他的女兒都在我們的手裡。」

　　「我已經知道了！」

　　「這三個人的性命由我們掌握……」

　　「呸！」老槍手打斷他的話。

　　「假如您不接受我們的條件，」流浪漢繼續說，「並把農場交給我們，要是您不聽我講，俘虜們就會在您的眼前，在那兒的幾棵樹旁被絞死！」

　　「你們可以那麼幹！但這兒也為你們準備了足夠的繩索。」

　　這種強硬的態度是流浪漢沒有料到的。他不知所措地沉思片刻，接著說：「好好想想，三條人命啊！」

　　「我是會很好考慮的。現在你們給我走開，不然，我的忍耐就到頭啦！」

　　老槍手拔出手槍。這兩個人趕快離去，他們中的一個人走出一段距離後問：「如果我們接到別的任務，可以再來嗎？」

　　「不可以。我只會見紅髮康奈爾，也只是一小會兒。」

　　「如果他來了，您允許他自由地回到我們那裡嗎？」

　　「可以的，要是他行為規矩的話。」

　　「這事我們會跟他說的。」

　　他們快快地跑掉了，可以看得出，離開這個可怕的老槍手，他們是多麼高興。老槍手沒有返回院子，而是從大門口朝著流浪漢的方向徑直走去，走到一半路程時才停了下來。他在一塊石頭上坐下，等待康奈爾。他確信康奈爾會來的。

　　情況很快就表明，他的估計沒有錯。康奈爾離開了流浪漢，慢吞吞地朝他走來。他很笨拙地鞠了一個躬，說道：「先生，您好！您想跟我談話嗎？」

　　「這我一點也不清楚，」老槍手說，「我只說過，除您之外，我不跟其他任何人交談。當然，我最高興的是，您也別打擾我。」

　　「先生，您使用了一個非常驕傲的口氣！」

　　「這也是有原因的。但我不願意奉勸您也使用同樣的口吻。」

　　兩人唇槍舌劍，激烈交鋒。康奈爾首先垂下目光，艱難地壓住怒火，答道：「我們平起平坐，是平等的！」

　　「流浪漢跟誠實的西部地區男子不分高低？失敗者與勝利者不分上下？您稱這是平等？」

　　「我還沒有敗下陣來。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用您的辦法來對付您，這個主動權只掌握在我們手裡。」

　　「不妨試試吧。」老槍手蔑視地笑道。

　　康奈爾很生氣，他怒沖沖地說：「我們只需要利用您的不謹慎、欠考慮就夠了！」

　　「啊！為什麼？我犯了什麼不謹慎、欠考慮的錯誤？」

　　「這就是您來到這裡，遠離了農場。如果我們願意，您就落在了我們的手裡。人們把您看作常勝將軍，但您畢竟還不是所向無敵的人。您現在處於我們和農場中間。只需要我們的幾個人跨上馬，截斷您的退路，那麼您就會成為我們的俘虜了。」

　　「您是這樣看的嗎？」

　　「是的。就算您是頭號飛人，也比不上一匹馬的速度吧，這您得承認。就是說，在您回到農場之前，您已被包圍，成了甕中之鱉」。

　　「您很會打如意算盤。可您忽略了一點：就是那些想要俘獲我的人，必定進入我的夥伴們的射程之內，他們會被幹掉。然而這事並非是我們要談論的。」

　　「不是的，先生，這不是我們要談論的。我來這裡，是為了給您提供挽救三個俘虜生命的機會。」

　　「那您是枉費心機、白費力氣了，因為這些人的生命並沒有處於危險之中。」

　　「沒有嗎？」康奈爾幸災樂禍地笑道，「先生，這您就大錯特錯了。要是您不答應我們的要求，他們就要被絞死。」

　　「我已讓人告訴您了，要是那樣，你們大家都會被吊死，無一倖免。」

　　「真可笑！您數過嗎，我們有多少人？」

　　「那當然啦。您知道我可以調來多少人對付你們嗎？」

　　「知道得十分精確。」

　　「呸！您無法計算我們的人數。」

　　「這沒有必要。我們知道，布特勒農場通常有多少雇工。現在也不會更多。此外，最多還有一些伐木工，是您從黑熊河那兒帶來的。」

　　康奈爾充滿期望地從側面瞧瞧老槍手，因為他確實不清楚老槍手可以支配的人數。老槍手作了一個輕蔑的手勢：

　　「數一數你們的死傷人數，然後告訴我，這是否是少數伐木工的所為！此外，您見到了我的印第安人，還有其他白人，他們可以從背後包抄你們。」

　　「還有其他白人？」流浪漢笑道，「除一些伐木工外，別無他人。我當然承認，你們詭計多端，巧計取勝。你們從農場來援助印第安人，這點，我考慮得太晚。我們本該馬上騎馬到農場去；那樣它就會落入我們的手裡了。不，先生，您用你們的人數嚇不倒我們。要是我們把俘虜們殺了，你們根本無法替他們報仇。」

　　康奈爾又向老槍手暗暗地投出一道焦急的期待的目光。老槍手蔑視地聳聳肩膀，說道：「我們不要爭啦！即使我們人數很少，就如您錯誤地估計的那樣，我們也高居於你們之上。流浪漢，是什麼東西呢？！是懶漢，二流子，癟三！而在那裡邊，在圍牆後面站著的，卻是名牌獵人和偵探。他們中的一個，起碼抵擋十個流浪漢。就算我們集中在一起的僅有二十個西部地區的男子，你們要是膽敢殺害俘虜，我們會數週、數月地跟蹤你們，直到把你們消滅乾淨。這你們是十分清楚的，因此，你們不要傷害這三個人的一根毫毛。」

　　老槍手咄咄逼人又充滿信心地說這些話，使康奈爾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目光。他知道老槍手是個有膽略、說話算數的人。這樣的事也屢見不鮮：為報仇雪恨孑然一身，追擊整個團夥，讓被追擊者都死於他那準確的槍口之下。然而，這個康奈爾不願承認這點。他抬起目光，盯住獵人的眼睛，說道：「我們等著瞧吧！倘若您對自己的事那麼有把握，您就不會站在這裡了。是憂慮驅使您到我這裡來的。」

　　「別胡說八道！我來這裡跟您交談，只跟您交談，並不是怕您，而是為了把您的臉和您的聲音再次準確地銘刻在我的心裡，這就是原因。現在您已準確無誤地印入了我的記憶中，我們可以分開了。我們的關係已一刀兩斷。」

　　「先生，還沒有斷！我要向您提出一個新建議。就是說，我們想要撇開占領農場一事不談。」

　　「哦，非常仁慈！還有呢？」

　　「首先，你們把俘獲我們的馬還給我們；其次，提供給我們必要數量的牛，末了，你們支付我們兩萬美元。這麼多錢農場是有的。」

　　「僅僅這些麼？再沒有別的要求？作為補償，您提供給我們什麼？」

　　「我們把俘虜移交給您，在您向我們作出這樣的保證──即您從今以後不再敵視我們中的每個人──以後撤退。我們徒勞無益地閒扯了很久。」

　　康奈爾傲慢地提了這些要求：他好像有最大的道義上的權利。老槍手拔出手槍，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蔑視的微笑答道：「的確，您是閒扯夠了，所以您得立刻走開，不然，您的腦袋就要開花！」

　　「怎麼？這是……」

　　「馬上離開！」老槍手用提高的聲音打斷他的話，與此同時，他的槍口對準他，「一、二……」

　　這個流浪漢可不願等到喊了「三」才離開，他發出了一聲威脅性的詛咒，快步離去了。老槍手目送他遠去，隨後，返回農場，人們在這裡密切注視著會談的情況。在農場裡，老槍手就這次稀奇的談判作了個簡短的報導。

　　「先生，您做得非常對，」英國人表示，「無論如何，絕不可以向這樣的流氓作出妥協，哪怕是最微小的妥協。他們害怕，不會向俘虜施暴的。您覺得他們現在又要幹什麼呢？」

　　「嗯！」老槍手在考慮，「太陽正在下山。我推測，他們會等到天黑，然後再準備越牆。要是越牆不成，他們就會繼續拿俘虜進行敲詐勒索。」

　　「他們還敢進攻嗎？」

　　「可能的。您知道，他們在人數上超過我們很多。我們必須作好抵抗的準備。仔細觀察流浪漢的動向。一旦天黑，我們就派幾個人外出，悄悄靠近他們，及時向我通報他們的一舉一動。」

　　現在，太陽已落到了天邊，她那像流動金光一樣灑向平原的光芒，照射到這個團夥的流浪漢身上，農場中的每一個人都清晰地辨認出來，流浪漢不作任何準備，既不準備起程，也不準備到宿營地去。可以斷定，他們不打算離開這個地方，但也不願意待在現在這個地方。

　　老槍手叫人把木柴搬到院子的四個角落，又搬了些煤，此外要準備幾桶煤油。當天已完全黑時，「杜樂姑媽」、駝子比爾和槍桿子大叔被派出去偵探。為了他們能急速返回，大門已被快速打開，因為在等待時可能被敵人抓住。圍牆的有些地方繫上套索，在牆外垂吊下來，借助這些繩索，他們可以迅速攀登上去，跳進院子裡。隨後，人們把劈柴浸到煤油中點燃，通過射擊孔把它扔到外面去。木柴和煤高高地堆起來之後，在外牆角落裡的四堆篝火開始熊熊燃燒起來，把圍牆和前面的地帶照得通明，這樣很容易就可以看見任何一個流浪漢向這裡靠近。根據需要，通過射擊孔可以不斷地給火焰添加燃料，借助射擊孔，還可免遭敵人槍彈的射擊。

　　已過去了一個多小時，外面一點兒動靜都沒有。突然，槍桿子大叔翻牆進來。他來到老槍手面前，以他那奇特的方式報告說：「流浪漢們離開了那幾棵緊挨在一起的樹／到另外一個完全不同的地方去了。」

　　「我想他們也走了。可到哪兒去了呢？」老槍手追問道。

　　大叔向大門右邊的角落指了指，一本正經地答道：「到外面河邊的灌木叢裡去／從現在起得要尋找他們。」

　　「他們竟敢來到這麼近的地方！我們應該能聽見他們的馬蹄聲吧？」

　　「人家趕馬明智／趕到草原上吃草／然而我不熟悉那地方，我沒有燈光。」

　　「比爾和杜樂在什麼地方？」

　　「他們要跟蹤盯梢／監視這些惡棍。」

　　「很好！我必須確切地知道流浪漢們現在躺在什麼地方。勞駕您與比爾和杜樂再去看看。一旦這些小子睡熟，馬上告訴我。他們很可能以為自己行事明智，其實已落入我們的圈套，我們只需要把它關閉就行了。」

　　大叔離開了。英國人卡斯托爾泊也聽見了老槍手同大叔的談話，他探問道，老槍手說的是什麼圈套，老槍手答道：「敵人在河那邊，他們背面是河，前面是圍牆。如果我們把另外兩面封鎖住，我們就能牢牢地控制他們。」

　　「很對！可是您想怎樣進行封鎖呢？」

　　「把印第安人叫來。他們從南邊過去，我們從北邊進攻。」

　　「那樣圍牆上不就沒有守衛人員了嗎？」

　　「不是的，雇工們留在這裡，他們人數足夠。倘若流浪漢們有攻打圍牆的想法，那麼我們的處境當然不佳。但是，我不相信他們會這樣狡猾，因此，我們可以大膽地放棄這個主要的防守點。我將派人去偵察一下他們的馬待在什麼地方。摸清這一情況後，少數幾個看守無論如何是不難制服的。要是我們控制了這些馬，這些小子就完蛋了，我們可以在白天跟蹤那些今天晚上從這裡逃脫的人，趕上並找到他們。」

　　現在，勳爵得與年老的布倫特爾一起外出去搜索馬。接著，兩個十分熟悉這一帶情況的雇工被派到奧薩格人酋長那兒去了，這些人回來之前，什麼事也做不了。

　　過了好長時間，他們中的一個才又露面。雇工們也終於回來了。他們找到了印第安人，並把他們帶了回來。紅種人躺在河邊，離流浪漢們只有幾百步遠，他們準備一聽到槍響，就向敵人衝去。接著，杜樂與比爾和大叔一起也回來了。

　　「三個人統統都回來？」老槍手不滿意地質問道，「起碼應有一個人留在外邊。」

　　「我不知道，如果有必要的話，為什麼？」杜樂用他習慣性的套語回答道。

　　「當然是為了繼續觀察流浪漢們的動向囉！」

　　「多此一舉！我知道我該怎麼做。我潛近他們，他們的話我聽得一清二楚。他們對我們的篝火極為惱火，這些篝火使他們無法進行襲擊，因而要等待，看看我們的木柴和煤炭能燒多長時間。他們想等幾個鐘頭後，我們儲備的燃料肯定用完了，那時他們要突然發起進攻。」

　　「他們這樣做對我們十分有利，我們就有時間把圈套關閉。」

　　「怎樣的圈套？」

　　老槍手向他講解了自己的意圖。

　　「這真是太妙啦，嘻嘻！」杜樂小聲地嘻嘻笑道，如果有某件事令他開心時，他慣常就是這樣笑的，「這事定能成功。因為那些小子以為我們總是在外面樹下搜索。但是，先生，有些事要好好考慮考慮，事關重大。」

　　「什麼事？」

　　「就是俘虜們的處境。我擔心的是，一旦我們開始敵對行動，人家會把他們殺掉。」

　　「您以為這事我沒有思考過嗎？我們悄悄地溜去，當我們突然發起衝鋒時，我們中的三個人立刻去保護那兩個男子和姑娘，幫他們的忙。他們是被捆綁著的嗎？」

　　「是的。但捆得不緊。」

　　「這樣，迅速為他們鬆綁，然後……」

　　「……然後與他們一起跳進水裡。」杜樂插話道。

　　「跳進水裡？」老槍手驚奇地探問道。

　　「是的，與他們一起跳進水裡！這是對流浪漢們最好的戲弄，無與倫比。這些傢伙會擺出怎樣的嘴臉呢！他們會多麼傷腦筋啊；再說，我們要在進攻之前把俘虜先救走。」

　　「您認為這可能嗎？」

　　「不僅是可能的，而且是必要的。戰鬥期間，難以關照俘虜們的安全。因此，我們要事先擺脫這種危險。而且這也並不困難。」

　　「並不困難嗎？那麼，這事您是怎樣想的呢？我知道，您是個狡猾的狐狸精。」

　　「根本就不需要太狡猾。您不妨想想這條渠道，它從院子，即從屋後面直通到河裡。它在地下流，流浪漢們並不知道有這條渠道。我從他們旁邊溜過，來到河邊，儘管天黑，我還是能從河水中一塊塊的大石頭認出渠道口。人們在那兒把這些石頭投進河裡，造成一道小堤壩，這樣一來，水流就可以被引入渠道裡來。並且，您還要想一想，流浪漢們恰好躺在渠道口旁邊。他們在河邊圍成一個半圓圈，俘虜們在中間。他們以為，這樣一來，就可以把這三個人牢牢控制住了，然而，恰好是這種情況讓我們拯救俘虜。」

　　「噢，我開始明白了！」老槍手說，「您想從院子裡下到渠道，然後沿著渠道走到河邊，是這樣嗎？」

　　「是的。我當然不能單槍匹馬，必須還有兩個人一起幹，每人解救一個俘虜。」

　　「唔！這個想法，很了不起。我們要查看一下渠道是否真的可以通行。」

　　老槍手查問了幾個雇工，高興地獲悉，渠道既沒有淤泥，也沒有惡氣，行走方便，而且這是格外有利的情況。在渠道口隱藏著一條小船，可容納三個人。這條小船一直藏匿在那裡，以免被印第安人或者別的陌生人偷走。

　　人們對詭計多端的「姑媽」的這個計劃，進行了深入的討論，一致同意由杜樂、駝子比爾和槍桿子大叔去實施。

　　當人們已準備就緒時，布倫特爾和卡斯托爾泊回來了。他們搜索了鄰近大片地區，可惜都沒有見到馬的蹤影。流浪漢們並不傻，他們把馬弄到盡可能遠離農場的地方了。

　　杜樂、比爾和大叔走到渠道下面，提著燈。渠道中的水只到胸口。他們把步槍扛在肩上，將小刀、手槍和子彈袋掛在脖子上。高個子的槍桿子大叔提著燈走在前面。他們三人消失在渠道中時，老槍手帶著他的人馬動身了。他讓人把大門輕輕地打開，然後再虛掩上，以便必要時馬上打開。他留下一個雇工守門，如果流浪漢們靠近，就馬上把門關上。其他雇工，也有女雇工站在圍牆旁，準備著危急時抵抗敵人的進攻。

　　在老槍手的帶領下，伐木工們首先朝北拐了一個彎，以免被篝火的火光照著。當他們到達河邊時，便朝南沿著河岸爬回去，直到他們認為已相當靠近流浪漢為止。老槍手獨自一人依然繼續爬行，直到他那雙銳利的眼睛能看見圍成半圓圈躺下休息的那些惡棍為止。現在，他清楚了，該向哪裡發起進攻。他又去尋找他的夥伴們，等待著三個人約好的信號。

　　在這期間，這三條漢子穿越了渠道，幸好水不是特別冷。在離渠道口不遠的地方，人們發現了那條小船，它被繫在一個鐵鉤上。船內有兩個槳。大叔熄滅提燈，把它掛在鐵鉤上。隨後，杜樂吩咐另外兩個人在這兒等候。他首先環顧了一下四周，繼續往前走，一刻鐘後他回來了。

　　「怎麼樣？」駝子比爾急切地探問道。

　　「任務不輕鬆，」姑媽解釋道，「河水不礙事，因為外面的水並不比這兒深。但是，灌木與樹木之間籠罩的黑暗，給我們製造了麻煩。天色漆黑一團，伸手不見五指，我簡直得用手摸著走路。」

　　「如果對著我們的篝火瞧，還是相當清楚的！」

　　「不是從水上，而是從河岸上看，因為河水處於較低的位置。流浪漢們圍成一個半圓圈躺著，河就構成了它的弦，俘虜們就在這個半圓圈內，離河水根本不遠。一個流浪漢蹲在他們旁邊，嚴密地監視著他們。要把他除掉，這小子不值得同情。」

　　「您有計劃嗎？」

　　「有的。俘虜們不必到河裡去。我們把小船弄來。」

　　「人家會看見它的，因為閃爍的波浪會把它的輪廓襯托出來。」

　　「有什麼閃爍可言！昨天的一場雨，使河水混濁不堪，特別是在河岸旁的樹下，河水的顏色與結實的地面根本無法區分。就是說，我們把小船弄去，將它繫住。你們在船邊的水中站著，我獨自一人上岸去給看守一刀，為俘虜解開繩索。我把他們帶來交給你們，他們划船進入渠道，到那裡就安全了，然後我們在俘虜坐過的地方舒舒服服地坐下。我們一發出信號，戰鬥馬上就開始了。明白嗎？」

　　「很好，沒有比這更好的計劃了。」

　　「大叔，您看如何？」

　　「跟您的想法完全一樣／這呱呱叫的事將要完成。」大叔以他那詩意的方式答道。

　　「很好，那就前進！」

　　他們把繫船的繩解開，將小船從渠道裡推到河中。杜樂領頭，他們總是緊靠河岸，慢慢地和謹慎地向前挪動，直到他停住。另外兩人注意到他把船繫住了。「我們到達目的地了，」杜樂小聲地對他們說，「現在你們在這兒等我回來！」

　　在這裡，河岸並不高。他輕輕地爬上去。灌木叢的那一邊，兩堆篝火在圍牆的兩個角落熊熊地燃燒，灌木叢與火焰之間的一切東西，都露出了尚可辨認的輪廓。四個人──俘虜們和他們的看守者，坐在離河岸最多只有十步遠的地方。再往後，杜樂見到流浪漢們橫七豎八地睡著，姿態各異。他繼續匍匐前進，沒有把獵槍放到一邊，一直來到看守背後。這時，他將獵槍置於一旁，拔出短刀。這個流浪漢必須死去，卻又不能讓他發出半點聲音。杜樂爬過去，一躍而起，左手從背後死死地掐住這條漢子的喉嚨，右手把短刀熟練地捅進他的背部，刺入其心臟。他又快速地把流浪漢拖到身邊的地上。事情進行得神速，俘虜們根本就沒有察覺到。過了一會兒，小姑娘才說道：「爸，我們的看守離開了！」

　　「是這樣嗎？哦，是的！我覺得很奇怪。但要安靜地坐著。他肯定要考驗我們。」

　　「小聲，小聲！」杜樂悄悄地對他們說，「誰都不能出聲兒。看守被捅死了，躺在草叢裡。我來救你們。」

　　「救我們？天哪！不可能的！您本身就是看守！」

　　「不，先生，我是您的朋友。您從阿肯色就認識我了：我是杜樂，人們叫我姑媽。」

　　「我的上帝啊！您是姑媽？」

　　「小聲點，小聲點，先生！老槍手也在這裡，還有其他許多人。流浪漢們想要搶劫農場，但被我們擊退了。我們看見他們把你們抓住了。我同兩個精明能幹的小夥子一起潛到這裡，先將你們解救出來。如果說你們還不相信我，那是因為你們未能看見我的臉。好吧，我要給你們鬆綁，以證明我說的是實話。來，我給你們鬆綁！」

　　用短刀割了幾下，這三個人的四肢又活動自如了。「現在輕聲地到下面的小船去！」杜樂悄悄地說，「我們是通過渠道來的，帶來了小船。布特勒先生，你們同小姐一道上船，逃進你們熟悉的渠道裡，等待激烈的碰撞結束。」

　　「激烈的碰撞？什麼激烈的碰撞呀？」

　　「那就是襲擊，馬上就要開始。在這一邊，有河和對過的圍牆這兩道障礙物阻擋流浪漢們逃跑。我們的右邊，老槍手同一些伐木工和獵人在把守著；左邊，奧薩格人酋長好太陽同一群印第安人等待著我發出進攻的信號。」

　　「哦！原來是這樣嗎？難道我們該坐在小船裡，撤到安全的地方嗎？難道你們果真相信我姐夫和我都是膽小鬼，當你們和其他人敢為我們冒生命危險時，我們卻袖手旁觀嗎？不，先生，您錯了！」

　　「唔，很好！我很高興聽到這樣的話。這樣我們就增添了兩個男子。但是小姑娘不能留在這裡，這兒是槍林彈雨的地方。」

　　「那當然得勞駕你們用小舟把她送進渠道裡！武器供應情況如何？你們可以讓給我們一枝手槍和一把短刀嗎？」

　　「先生，凡是我們有的，我們自己都需要。但是，這裡躺著一個看守，他的武器夠你們一個人用。另一個人的武器，我將用同樣的辦法來解決：我馬上向一個流浪漢溜去，以便把他……噓，安靜，恰好有個人來！肯定是個頭頭，他要來看看你們是否被好好地監視著。你們就讓我來幹吧！」

　　藉著篝火的亮光，只見一個男子來查看流浪漢的崗位，看看是否一切正常。他慢悠悠地走來，在俘虜前邊停住，查問道：「怎麼樣，科林斯，有情況嗎？」

　　「沒有。」杜樂答道，他扮演了看守的角色。

　　「好的！提防著！你得擦亮眼睛，這關係到你的腦袋。明白嗎？」

　　「是的。無論如何，我的頭比你的牢固。你要注意！」

　　杜樂故意使用這些威脅性的話，並且同樣是有意地不用偽裝的聲音說話，因為這樣一來該男子就會朝他彎下身來。於是他的目的就達到了。流浪漢走近一步，深深地彎下上身，質問道：「你怎能這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那是誰的聲音呢？難道你不是科林斯，我……他……」

　　這個流浪漢無法說下去了，因為杜樂的雙手像鐵鉗似的掐住了他的脖子，把他按倒，又緊緊掐住喉嚨。只聽見一陣短暫掙扎的聲音，接著一片寂靜，杜樂輕聲說道：「好啦，他也送來了他的武器。他非常樂於助人。」

　　「您掐緊了他嗎？」農場主詢問道。

　　「您怎能這樣問呢！他已斷氣。您把他的槍和他隨身帶的東西都拿走！我這就把小姑娘送上船。」

　　杜樂沒有完全直起身子，扶著小姑娘，送她到水邊，作了些安慰性的勸說。他向等待著他回來的戰友們報導了戰鬥的形勢。比爾和大叔送姑娘進渠道裡，那裡繫著小船，然後蹚水回來，同杜樂、布特勒和帕特森結伴。在這期間，這兩個被解救者用兩個流浪漢的武器裝備起來，這時杜樂說道：「現在可以開始了。那些小子當然就會馬上來強奪俘虜，這對我們可能是危險的。因此，我們要先匍匐前進，朝右邊爬過去！」

　　這五個人小心翼翼沿著河岸走動，直找到適當的地方。在那裡，每個人都躲在一棵可掩護自己的樹後。他們處於黑暗中，可以清清楚楚地看見流浪漢，從而可準確地瞄準。這時，杜樂把手放到嘴邊，發出短暫乏力的啞啞聲，仿佛一隻從睡眠中醒來一會兒的猛禽發出的聲音。這種在草原可經常聽見的聲音，不可能引起流浪漢們的注意。即使它再次出現，他們也根本沒有理睬它。四周沉靜了片刻。隨後，突然聽見老槍手那響徹四方的命令：「開火！」

　　右邊，伐木工們的獵槍嗒嗒地響起來了，他們潛得那麼近，每個人都可以盯著他心目中的射擊目標。接著，左邊響起了印第安人作戰時發出的那驚心動魄的、尖銳刺耳的大喊大叫聲，他們先是向流浪漢們發出了一陣雨水般密集的箭，繼而揮舞印第安人戰斧向他們衝殺。

　　「現在我們也要上陣啦！」杜樂命令道，「先用子彈，後用槍托！」

　　現在的情景，乃是西部地區的一幅真實圖畫。流浪漢們原來覺得自己十分安全，突然出現的襲擊使他們陷入深深的恐懼中。起初，他們像頭上有鷹爪的兔子那樣，戰戰兢兢地、毫無反抗地縮成一團。隨後，當進攻者們在他們當中使用槍托、印第安人戰斧、手槍和長柄獵刀戰鬥時，他們那種片刻間出現的呆若木雞的狀況消失了：他們開始反抗。他們無法計算敵人的數量。在篝火微弱的光照下，在夜晚的黑暗中，他們覺得敵人比實際上要多兩三倍。這種感覺使他們的害怕有增無減，溜之大吉對他們來說似乎是保命的唯一出路。

　　「走，走，找馬去！」有一個聲音在咆哮。

　　「那是康奈爾！」杜樂叫喊道，「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他飛速向響起咆哮聲的地方衝去，其他人尾隨其後，但是是徒勞的。紅髮康奈爾非常狡猾，他馬上就躲進灌木叢中，像一條蛇那樣，從一株矮樹叢竄到另一株矮樹叢，並且總是躲在深深的黑暗中，讓人無法看得見他。他並非是唯一的逃脫者。

　　勝利者竭力不讓有更多的人逃逸，但是流浪漢人數眾多，特別是他們終於明智地團聚在一起時，他們的突圍是成功的。他們朝北方逃竄。

　　「緊跟上！」老槍手命令道，「不讓他們鬆一口氣！」

　　他想要與流浪漢們一起到達馬兒所在的地方，但情況很快就表明是不可能的。離農場越遠，燃燒著的篝火的火光就越微弱，人們終於被敵友難辨的黑暗所包圍。兩個擁擠者打起架來的事也發生了。這種情況阻礙了追擊。老槍手不得不呼叫他的人馬集合。等到他把他的人馬集中在一塊兒時，已過去了數分鐘，逃命者領先了，這個領先是無法彌補的。追擊者們雖然沿著現在的方向繼續追趕，但他們很快就聽到流浪漢們嘲弄的嚎叫聲，許多急促奔馳的馬蹄聲向他們表明，繼續追擊是徒勞無益的。

　　「掉頭！」老槍手命令道，「起碼要防止傷員先躲藏、後溜走。」

　　然而，這種擔心是多餘的。印第安人並沒有參加追擊。他們想得到白人的帶髮頭皮，他們留了下來，仔細搜索了戰場和毗鄰的灌木叢直到河墩邊，以便把每個仍然活著的流浪漢殺掉並割下其帶髮的頭皮。

　　借助焚燒木柴的光亮清點了死屍的數量，結果，連白天陣亡者也算在內，平均每個勝利者打敗了兩個敵人。儘管如此，逃脫者人數依然相當大。

　　小姑娘埃倫．帕特森理所當然地馬上從她隱藏的地方被接了出來。小姑娘沒有驚恐不安，總之從被俘獲這一刻起，她表現得格外從容鎮靜。知道她的表現後，老槍手對她的父親說：「我一直認為，把埃倫帶到銀湖去太冒險。可現在我不反對這樣做，因為我確信，她不會使我們特別擔心。」

　　流浪漢們的失敗是難以想像的，人們，起碼就印第安人而言，可以把夜間剩下的時間用於歡慶勝利。幾頭牛馬上被宰了，燒烤的濃重香味很快就從篝火那兒飄出來。戰利品被瓜分了。陣亡者的武器和他們隨身帶的一切，統統都讓給印第安人，這使他們滿心歡喜。人們發表長篇演說，表演了歡慶勝利的舞蹈。天破曉時，喧嘩聲才告停息。歡呼聲靜下來了，紅種人裹上他們的纏身衣，終於進入了夢鄉。

　　伐木工們的情況不大一樣。幸好他們中沒有人陣亡，只是有幾個在戰鬥中掛了彩。老槍手打算黎明時跟他們一起去跟蹤流浪漢，了解這些流氓往哪兒跑了。所以，伐木工們及早躺下休息了，以便養精蓄銳，到時候能精神抖擻起來。他們發現流浪漢的蹤跡又是通往奧塞奇旮旯，於是便按圖索驥，跟蹤到那兒去。但當他們來到那裡時，地方已經空了。老槍手徹底查看了這片地方。在這期間，來了一群新的流浪漢。逃亡者們跟他們合併後沒有逗留便騎馬朝北奔去。他們沒有料到老槍手已知道了他們此後的計劃。

第八章　草原上的一齣戲

　　一個人慢吞吞、懶洋洋地邁步走在北新大陸草原上，在這個即使是最窮困潦倒的窮光蛋都有一匹馬的地方，這無疑是個稀罕的現象。這個人的身分，難以猜測。他穿的衣服是城市流行的，但是非常破舊，給人以溫和的印象，但他肩上扛著的那枝舊獵槍，卻與此很不協調。他的臉蒼白、清瘦，大概是因為長時間徒步漫遊食品缺乏的緣故吧。

　　他有時候駐足不前，像是要休息一會兒，但是渴望碰見人的心理，驅使他把那疲勞的雙腳重新調動起來。他屢次三番徒勞地遙望天邊，直到他的眼睛高興地閃爍著──他發現遠處有個男子，也是一個步行者，從右邊走來，這樣兩人必定會相遇。這一發現給了他的四肢以新的活力。他大步流星向前走，很快就察覺自己被這個人發現了。

　　這個人穿著獨特。他穿一件帶紅色立領和黃色鈕扣的藍色燕尾服，紅色天鵝絨短褲和一雙帶黃皮翻口的高統靴。脖子上圍著一條藍絲巾，胸前繫著一個又寬又大的雙蝴蝶結，把整個胸脯都蓋住了。頭戴一頂有寬邊帽簷的草帽。一個用拋光木板製成的箱子掛在一條繞著後脖子的皮帶上。這個男子又高又瘦。誰瞧見這副面容，這雙奸詐的小眼睛，他立刻就會知道，他面對的是個貨真價實的美國佬，這種類型的人，其詭計多端是人人皆知的。

　　當兩人走近能聽到彼此說話時，攜帶箱子的那個人稍稍脫了一下他的帽子，對另一個人打招呼：

　　「您好，夥伴！從哪兒來？」

　　「從金斯利下面來。」被詢問者回答說，同時用手向背後指指。「您呢？」

　　「從各地來。最近從那後面的農場來。」

　　「您要到哪兒去？」

　　「任何地方都去。首先到我們前面的那個農場去。」

　　「那兒有農場嗎？」

　　「有。步行幾乎不需要半個小時。」

　　「真是謝天謝地！時間再長一點我就支撐不住了。」

　　這個精疲力竭的人說著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搖搖晃晃地走過來，停住了。

　　「支撐不住嗎？為什麼？」

　　「因為肚子餓。」

　　「因為肚子餓？哎，天哪！等一下，我可以幫個忙。您坐下，到這兒來坐到我的箱子上！您馬上就會得到點兒吃的。」

　　穿藍色燕尾服的人放下箱子，把陌生人按在上面坐下，然後從他燕尾服胸前的口袋裡取出兩塊大的黃油麵包片，又從一個下襬口袋裡拿出了一塊火腿，把兩樣東西遞給餓漢，繼續說道：「吃吧，夥伴！雖不是什麼美味可口的食物，但可塞飽肚子。」

　　對方趕快伸手去接，想要馬上把麵包送進嘴裡；然而他想一想，停住了，說道：「先生，您心地真善良，可這些東西是您為自己準備的，我吃了，您自己要挨餓啦。」

　　「哦，不會的！我跟您說吧，在離這兒最近的一個農場裡，我有很多東西吃。」

　　「那麼您在那裡是有名的囉？」

　　「不。我還從未到過那個地方。但您現在不要講話，要吃東西。」

　　餓漢照此要求做了。美國佬坐到他身邊的草地上，望著他，高興地看到，這些大塊的小吃很快就給報銷了，他詢問道：「您還沒塞滿肚子，也許暫時滿意了吧？」

　　「我像換了一個人那樣，先生。請您相信我，三天來我一直在途中，什麼都沒有吃過。」

　　「難以想像！從金斯利到這裡，您什麼東西都沒有吃過？為什麼？難道您沒法攜帶旅途需要的食品嗎？」

　　「不行。我來得很突然。」

　　「噢，原來如此！可您隨身帶了一枝步槍呀。您還是可以打獵嘛！」

　　「嗐，先生，我不是射手。」

　　「那步槍是幹什麼用的呢？」

　　「是為了嚇唬意外遇見的紅種人或白種人。」

　　美國佬審視地看看他，然後說道：「先生，您聽著，您總有一點兒不正常。看樣子您好像是在逃亡，然而您仿佛又是一個完全沒有危險的人。您想要到哪兒去？」

　　「上火車去謝里登。」

　　「還有那麼遠，又沒有食品？您不認識我，但是一個人在處境困難時，應對人寄予信任。因此，把您的隱衷告訴我吧！」

　　「馬上就告訴您，我叫克勒爾。我的雙親是德國人。他們從農村過來，想要在這兒搞出點兒什麼名堂，然而沒有成就。我的生活也是暗淡無光的。我做過各種各樣的工作，直到兩年前當了鐵路文書。最後我在金斯利任職。先生，我是個連一條蟲都不敢踩死的人，但要是備受侮辱，也會怒不可遏的。在那裡，我同一家報紙的發行人發生磨擦，接踵而來的是決鬥。您想一想，一場使用步槍的決鬥啊！在我的一生中，從未握過殺人工具！一聽到這樣的決鬥，我就暈了過去。我要說得簡短些：決鬥的時刻到了，我們各自站好。先生，您怎樣看我，隨您的便，但我是個和氣的人。我一想到可能會使對方送命時，就嚇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像礤床兒那樣尖利。因此，我有意向離靶數碼遠的地方瞄準。我扣動扳機，他也扣動。槍響了，我沒有被擊中，但我的子彈恰好從對方的心臟穿過。緊握著那枝本不屬於我的步槍，我驚恐不安地跑開。我認為槍管是彎曲的，子彈向左整整偏離兩碼。最糟糕的是，這個報紙發行人有一大幫有影響的追隨者和親友，這在西部地區關係重大。我必須遠走高飛，溜之大吉，我只匆匆跟我的上司告別。他建議我到謝里登去，並把一封寫給當地一位高級工程師的信交給我。您可以讀一讀這封信，那您就會相信我說的是實話。」

　　說著他從口袋裡取出信，把它打開，遞給美國佬。美國佬唸到：

　　親愛的夏羅伊：

　　我派遣約瑟夫．克勒爾先生，我過去的文書，到你處去。他出身於德國，是個忠厚老實而又勤快的人，但他不幸地在決鬥中把對手幹掉。因此，他必須離開這裡一些時候，請你幫個忙，讓他在你的辦公室做事，直到這件不愉快的事在這兒被人忘記為止。

　　　　你的本特．諾滕

　　美國佬把信折起來，還給了克勒爾，一絲半諷刺、半同情的微笑掠過他的嘴唇，說道：「克勒爾先生，即使您不讓我看這封信，我也相信您的話。誰看見您，聽見您說話，他就知道自己面對著一個老實巴交的人。我的情況跟您的情況完全一樣。我也不是個好獵人和射手。但是，處在您的地位，我可不會像您那樣戰戰兢兢，魂飛魄散。我相信您有點兒讓人給嚇住了。」

　　「絕不，事情委實危險！」

　　「那麼您相信人家追蹤您啦？」

　　「肯定無疑！所以，我迄今一直避開所有農場，以免人們知道我的去向。」

　　「您確信您在謝里登會受到很好的接待並獲得一個職位嗎？」

　　「是的，諾滕先生與謝里登的工程師夏羅伊是好朋友。」

　　「那麼，您打算在那裡拿到多少薪水呢？」

　　「我現在每週掙八美元，我想，在那裡人家將支付我同樣多的錢。」

　　「哦，如此！我知道有個職位，您可掙到多一倍的錢，就是說十六美元，並且您還享受免費膳宿。」

　　「什麼？可拿到十六美元並且享受免費膳宿？」文書高興得跳起來喊道，「十六美元？這簡直可以富起來了！哪裡可以得到這個職位？」

　　「在我這裡。」

　　「在您這裡？」話音中帶著失望的聲調。

　　「那當然囉。這事您也許不相信我吧？」

　　「唔！我還不熟悉您。」

　　「這馬上可以彌補。我是傑弗遜．哈特萊碩士大夫，我的職業是醫生和獸醫。」

　　「就是說，為人和馬看病的醫生？」

　　「為人和動物看病的醫生，」美國佬點點頭，「要是您有興趣當我的助手，我支付您剛才提到的那麼多薪水。」

　　「但是我對這個行當一竅不通。」克勒爾謙遜地表示。

　　「我也如此。」碩士坦率地承認。

　　「您也一竅不通？」克勒爾驚訝地問道，「您肯定研究過醫學吧？」

　　「沒有！」

　　「但是，您既然是碩士，還是大夫……！」

　　「這我當然是！我有這些頭銜和地位。這我比誰都清楚，因為這些頭銜職稱是我自己授予的。」

　　「您……您自己？」

　　「當然囉！我對您坦誠相待，因為我想您會接受我的建議。我本來是裁縫。隨後我當了理髮師，接著又當了舞蹈教師。後來，我創建了一所青年女士教養院。該院停辦後，我去拉手風琴，成了流動樂師。此後，我還在其它一二十個行業中鋒芒畢露，出盡風頭。我熟悉了生活和人，我的這些知識的精粹就是這個經驗：一個聰明人不可能是笨蛋。世人都想要受騙上當。的確，滿足這一願望就是給他們幫了最大的忙，人們要是矇騙他們，指鹿為馬，他們會感激不盡。特別是要恭維他們的缺點，他們精神上和身體上的缺陷和殘疾，所以我就成了醫生。您瞧瞧我的藥箱！」

　　美國佬打開箱子，揭開蓋子。箱內有五個格層，每個格子都以紅色天鵝絨鋪襯，都用金色線條裝飾。每格都有一個小瓶子，瓶內裝著顏色好看的液體。各種各樣顏色的液體都有，一應俱全。

　　「哦，這就是您的藥箱！」克勒爾說道，「您從哪兒弄來的這些藥品？」

　　「都是我自己製造的。」

　　「我還以為您在這方面一竅不通呢！」

　　「哦，這個我懂！是的，這極簡單。您在這裡所看到的，無非是一丁點兒顏料和多一點兒的水，被稱作Aqua（水）。我的全部知識和才能都凝結在這個詞裡。為此，我杜撰出其餘的措詞。這些詞聽起來務必盡可能悅耳。因此，您在箱子裡還可發現諸如這樣的標題：Aquasalamandra、AquaPeloponnesta、Aquachlmborassolaris、Aquainvocabulataria等。您根本不會相信我用這些水進行過怎樣的療法。這也不怪您，因為連我自己也不相信這些療法。關鍵的問題，不是期待療效，而是撈到錢，並溜之大吉。合眾國幅員遼闊，可能要過了若干年，我才能繞它跑一圈。這期間，我已成了腰纏萬貫的富翁。我不必為生活花費什麼，因為我所到之處，人們給我端來吃的食品，總多於我的需要，而在我走時，還把我的口袋塞得滿滿的。對印第安人，我也不必害怕，因為我身為醫生，在他們那裡是不可侵犯的。就這樣敲定吧！您願意做我的助手嗎？」

　　「唔，」克勒爾嘀嘀咕咕道，「我覺得事情令人憂慮，這樣做不誠實。」

　　「您別惹人發笑啦！相信就是萬能的。我的患者相信我的藥物療效，服用後就都康復了。這是欺騙嗎？您不妨試一試！您現在已恢復體力，而我要去的農場，您又是順路，這樣您就不會有任何損失。」

　　「好吧，我願意試一試，也許是出於感激。可我心不靈手不巧，不擅於弄虛作假，掛羊頭賣狗肉。」

　　「您也沒有這個必要。這事由我自己來幹，您只需要畢恭畢敬，一聲不吭就行了，而您的全部工作就是：從箱子裡取出我告訴您要取的瓶子。到時候，我把您當成我的僕人，這事您得容忍。好吧，前進！我們動身吧！」

　　他又掛上箱子，於是他們一起繼續走。大約過了半個小時，他們見到遠處有個農場。看樣子農場不大。現在克勒爾得要背箱子了，因為大夫自己背箱子有傷大雅。

　　農場的主樓是木板建築。其旁邊和後邊，有個精心管理的蔬菜水果園。雜用建築物距離住宅不太遠。那兒栓了三匹馬，這是一個可靠的標誌：陌生人在此停留。他們坐在一間房間裡，飲著農場主自己釀造的家用啤酒，見到江湖醫生同他的助手走來。「我發誓，這是真的！」他們中的一個叫喊道，「我沒有看錯吧？我必定認識他！要是我沒有搞錯的話，他就是哈特萊，那個拉手風琴的樂師！」

　　「是你的一個熟人？」第二個人探問道，「你同他有些瓜葛吧？」

　　「當然囉。這小子生意興隆，賺了很多錢，口袋裡裝滿了美元，我也同樣掙到了很多的錢，靠的是夜裡把他洗劫一空。」

　　「他知道是你幹的嗎？」

　　「唔，大概知道吧。太好啦，昨天我把我的紅髮染成黑髮了！還有，耳朵的失去──唔，該死的印第安人！──也使我無法被認出來。可你們別叫我，也不要叫康奈爾！不管怎樣，這小子可能會干擾我們的事務！」

　　現在，這兩個新來的人已來到住宅。農場主婦從馬廄走來，友好地歡迎他們，詢問他們有什麼事。當她聽說自己面對的是一位醫生及其助手時，顯得非常高興，馬上請他們進房裡。

　　「喂，」她朝屋裡嚷道，「來了一位很有學問的醫生和他的助手。我想，同這些先生的交往不會令你們討厭的。」

　　「很有學問的醫生？」康奈爾咕噥道，「無恥之徒！我想讓他知道我對他是怎樣看的！」

　　新來的人向人們致意，不客氣地在桌旁坐下。康奈爾滿意地注意到，他沒有被哈特萊認出來。他自稱是個設陷阱捕捉動物的，說他要同他的兩個夥伴上山去。隨後，交談的氣氛緩和了，這期間農場女主人在灶旁忙於做飯。午飯準備好後，她來到屋前，按那個地方的習慣吹起號角，把她的人馬召回來。緊接著，農場主，一個兒子，一個女兒和一個雇工從附近的田地裡回來。他們懷著真誠的友情向客人們，特別是向醫生伸出手，隨後在他們身邊坐下吃午飯。這是些簡樸的沒有偏見的人，他們很難對付一個地道美國佬的狡詐和老練。

　　進餐時，農場主沉默寡言。他隨後點燃一個煙斗，把雙肘置於桌上，滿懷希望地對哈特萊說：「大夫，過一會兒我們又得到地裡幹活。現在有點兒時間跟您聊聊。也許我需要您的醫術。您擅長治什麼病呢？」

　　「什麼話！」醫生答道，「我是醫生，又是獸醫，包治人和牲口的各種疾病。」

　　「很好，我需要您這樣的人。但願您不屬於那類不學無術，卻打著醫生招牌到處招搖撞騙、弄虛作假的騙子吧？」

　　「難道我看起來像這樣的惡棍嗎？」哈特萊腆著胸脯、自吹自擂起來，「要是我是個不學無術的人，我能通過博士和碩士考試嗎？這兒坐著我的助手，您可詢問他，他會告訴您，成千上萬人──牲口根本就不計算在內──的健康和生命都得歸功於我！」

　　「先生，我相信您的醫術。您來得正是時候。我的牛棚裡有頭母牛，得了什麼病，您將會知道的。在我們這個地方，一頭母牛只有患了重病，才被送進牛棚裡。兩天來，牠什麼東西都不吃，頭總是低垂到地上。我對牠不抱希望了。」

　　「呸！一個患者，只有當他死了後，我才對他不抱希望。雇工帶我去看看牠後，我才能告訴您。」

　　哈特萊讓人領進牛棚去查看母牛。回來時他神情嚴肅，聲稱：「時間迫不及待，因為母牛也許到今天晚上就要四腳朝天啦。牠吃了天仙子【註】。幸虧我有可靠的對症藥。明天早晨，牠將像從前那樣健康。您給我提一桶水來，而你呢，我的助手，你替我把Aquasylvestropolia取出來！」

　　【註】天仙子：亦稱「茛菪」其葉和種子（名「天仙子」）均供藥用，主要含有茛菪鹼和阿托品等成分，有鎮痙、止痛的效用。

　　克勒爾打開箱子，找到那個瓶子，哈特萊從瓶中取出幾滴倒進水桶裡。要求每三小時給母牛喝半加侖桶裡的水。接著輪到為患者看病。女主人初患甲狀腺腫，要服用Aquasumatralia。農場主患風濕病，要服用Aquasensationia。他們的女兒極為健康，然而也輕易地被說服服用Aquafuronia消除一些雀斑。雇工有點兒瘸，早在童孩年代就有了，可他現在獲得機會，借助Aquaminsteria去消除這種一瘸一拐走路的情況。最後，哈特萊也詢問那三個陌生人，他是否可以為他們效勞。康奈爾搖搖頭，「謝謝，先生！我們很健康。要是我感到身體不適，我就用瑞典人的治病辦法治療。」

　　「為什麼？」

　　「使用醫療體操法。我讓人給我用手風琴演奏輕快的里爾舞曲，我在音樂的伴奏下跳到汗流浹背。這種療法，行之有效。明白嗎？」

　　他一邊說，一邊意味深長地向哈特萊點點頭。這個玩弄醫術的人沒有說什麼，掉過頭去向農場主打聽附近農場的方位。毗鄰的農場在西邊，離這兒有八里地遠。另一個農場在北邊，離這兒十五里地。這個所謂的碩士聲稱，他要馬上動身到西邊去，農場主便詢問要支付多少藥費。哈特萊要人家付五美元，人家也痛痛快快地交了。於是他同助手一起告辭，克勒爾又背上了箱子。當他們走到不會被農場裡的人看見那麼遠時，他說道：「我們一直是朝西走，但現在要向北邊兒拐，我不準備去毗鄰的農場。那頭母牛岌岌可危，非常脆弱，一個小時後就要完蛋。倘若農場主忽然想起騎馬追來，我的境況就會不好。但是，用十滴苯胺合成的液體換來一頓午餐和五美元，不是很誘人的嗎？我希望您認識到您的利益，繼續為我效勞！」

　　「先生，」克勒爾反駁道，「雖然您能給我許多錢，但是我得為此撒更多的謊。請您不要見怪！我是個老實人，不願留在您身邊。我的良知不允許我接受您的建議。」

　　這話他是一本正經並且斬釘截鐵地說的，醫生看出，繼續勸說無濟於事。因此，他惋惜地搖搖頭，「我對您是一番好意。可惜您的良心如此脆弱！」

　　「我要感謝上帝。請您將您的箱子拿回去吧。我很感謝您給我的東西，但我不能留在您身邊。」

　　「好的！人的意願就是他的天堂。所以我不強人所難，繼續逼迫您。雖然如此，我們也不必馬上就分手。我們可以一起到下一個農場去。」

　　美國佬接過他的箱子，兩人並排默默無言地向前走，注意力都集中在前面，直到聽到背後有馬蹄咯噎咯噎的響聲時，他們才掉過頭來，見到了剛才在農場裡碰到過的那三個男子。

　　「災難臨頭！」哈特萊脫口而出，「大概是衝我來的。這些小子不是要進山嗎，為什麼他們騎馬不是朝西去呢？我不相信他們。看樣子，他們都是些流氓。」

　　令他感到遺憾的是，他的這番猜測是對的。騎馬人在他們倆身旁停住，康奈爾嘲諷地對江湖醫生說：「先生，您為什麼改變了方向呢？現在農場主找不著您了。」

　　「找我？」醫生清白無辜地試問道。

　　「是的。您離開後，我就坦誠地告訴他，您那些漂亮的頭銜是怎麼一回事，於是他火速起程追您想要回他的錢。您在這兒出現，一定會使那個農場主拍手稱快。可我們畢竟比他聰明。我們會看足跡，於是就跟蹤追來向您提個建議。」

　　「您不清楚這會有什麼後果嗎？我不認識您，跟您毫無關係。」

　　「這麼說，我們跟您的關係就多啦。我認得您，您當過流動樂師。我們由於容忍您欺騙老實的農場主而成了您的同謀，為此您得把得到的報酬的一部分分給我們，這樣才算公平合理。你們是兩人，我們三人。因此，我們必須要得到金額的五分之三。您瞧，我們辦事是公平的。您要是不同意的話，那麼……好吧，您瞧瞧我的夥伴們！」

　　康奈爾指指那兩個正把步槍瞄準哈特萊的人。哈特萊看到，提出任何異議都是徒勞的。這麼便宜就可以脫身，他內心感到非常高興。因此，他從口袋裡抽出三美元遞給康奈爾，說道：「您誤解了我這個人。您覺得按比例把我該得到的錢的這一部分交出來對於您來說是必要的。我願把您的要求當作玩笑，並同意您的要求。這是三美元，是按照您個人的計算分給您的份額。」

　　「三美元？您瘋了吧，不然怎麼會有這個念頭呢？」康奈爾笑道，「您以為我們會為這麼個雞毛蒜皮的事騎馬追您來嗎？不，不！我們所指的不光是今天的錢。我們的要求是，您所掙得的錢，都有我們的份兒。我估計您隨身帶了數量可觀的錢。」

　　「先生，情況絕不是這樣！」哈特萊驚叫道。

　　「我們等著瞧吧！因為您矢口否認，我得搜查您。我想，此事您會冷靜地容忍的，因為我的夥伴們不跟他們的步槍開玩笑。一個拉手風琴的人的生命對我們來說，分文不值。」

　　說完這個流浪漢下了馬，朝醫生走去。哈萊特苦苦地琢磨著各種各樣的說法，以擺脫臨頭的大難，但是白費力氣。黑洞洞的槍口敵視地凝視著他，他只好聽天由命，順從命運的擺佈了。其時，他暗自希望，康奈爾什麼也找不到，因為他覺得自己已把錢妥善地藏好了，萬無一失。

　　康奈爾搜遍了哈特萊的所有口袋，只找到很少的美元。接著，他仔細地摸他的衣服，猜想也許有東西纏在衣內。沒有摸出東西來。現在，哈特萊自以為已蒙混過關，但是康奈爾畢竟很狡猾。他要求打開箱子，再仔仔細細地查看一下。

　　「唔！」他說道，「這個絲絨鋪墊的藥箱很深，格層伸不到底。我們設法看看這些格子可否拿出來。」

　　哈特萊臉色霎時發白，因為這個流氓的猜測是對的。康奈爾用雙手抓住格子的隔板，往外一抽。的確，藥箱可從箱子裡抽出來，箱子底下有好幾個紙袋。他打開紙袋，裡面裝滿了各種面值的鈔票。「噢，這兒是隱藏著的寶藏！」他高興地笑道，「不出所料。一個醫生兼獸醫賺了一筆相當可觀的款項。因此，這兒必定也有一些。」

　　康奈爾伸手去抓，把鈔票塞進口袋裡。這樣一來把醫生激怒了。他撲向康奈爾，想要把錢奪回來。頓時一聲槍響。要不是趕快躲開，子彈肯定要了醫生的命。子彈只擊中他的上臂，臂骨被擊碎了。他「哎喲」地叫了一聲，倒在草地上。

　　「惡棍，活該如此！」康奈爾叫嚷道，「你要是再站起來，或者說一句不當的話，那麼第二顆子彈將比第一顆瞄得更準！現在我們也要搜查碩士助手。」

　　他將那些紙袋塞進口袋裡，向克勒爾走去。

　　「我不是他的助手。我是在離農場不遠的地方才碰上他的。」克勒爾戰戰兢兢地解釋道。

　　「是這樣嗎？您到底是誰或者是什麼？」

　　克勒爾照實回答。他甚至讓康奈爾看看那封介紹信，以表明他說的是實話。康奈爾把信還給他，輕蔑地說道：「我相信您。一眼就可以看出，您是個老實巴交的小子，但不太聰明。您當然要到謝里登去！我不想跟您有什麼瓜葛。」他又轉過身來對著醫生繼續說下去：「我剛才只談我們的份額。由於你對我們撒謊，你就不能抱怨我們將全部錢都收走啦。」

　　哈特萊說了些好話，想把他的一部分錢收回來，卻只遭到嘲笑。康奈爾又跨上馬，與他的同夥一起，帶著贓物揚長而去了。他們朝北走，藉以表明，朝西進山根本就不是他原先的意圖。途中，這些流氓談起這次冒險活動，都哈哈大笑起來。他們一致同意私分這次劫來的錢，對其他同夥守口如瓶。經過長時間的奔馳，他們終於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地點，於是他們下馬清點贓物。每個人都把自己的一份拿到手後，兩個流浪漢中的一個對康奈爾說：

　　「你也應該搜查另一個人。他是否說了實話，是否真的是個文書，還是個問題。他讓你看的那封信寫的是什麼？」

　　「那是一封給謝里登的工程師夏羅伊的介紹信。」

　　「什麼？」那個漢子氣鼓鼓地叫起來，「你竟把信交還給他？」

　　「是的。這張廢紙對我們有什麼用呢？」

　　「你還這樣反問？甚至有用得很呢！顯而易見，這封信對我們計劃的實施極為有利。我們把我們的人馬留下來，首先是為了悄悄地觀察時機。我們必須熟悉地形，也要了解銀行的收支情況。我們又不願意拋頭露面，這就難上加難了。假如我們沒收了那個男子的信，那麼，我們中的一個就可以到謝里登去，冒充是這個文書。毫無疑問，那樣他就會在辦公室裡做事，可以見到各種賬冊，向我們提供必要的信息。」

　　「他媽的，真是活見鬼！」康奈爾嚷道，「確實如此。我怎麼就沒有想到呢？你會舞文弄墨，可以擔當這個角色。」

　　「這個角色我也許能扮演好。那樣，所有困難都將迎刃而解了。還有時間把耽誤的事補做嗎？」

　　「毫無疑問，當然還來得及。我們知道那兩個人要到哪裡去。農場主簡略地向他們提及該走的路，那條路從這兒經過。因此，我們只需要等他們來就是了。」

　　「對。我們就這樣幹！但是，光沒收文書的信還是不夠的。以後，他總會到謝里登去的，把我們的一切都葬送掉。我們必須阻止他和江湖醫生這樣做。」

　　「說得對。我們給他們每人一槍，再把他們葬掉。然後你帶著信到謝里登去，設法了解一切必要的情況，並送給我們有關的信息」。

　　「但是在哪兒送，怎樣送呢？」

　　「我們兩個騎馬回去接其他人。以後，你將在鐵路穿過伊格爾泰爾那個地方找到我們。確切的位置我們事先無法確定。我在朝謝里登方向去的地方設前哨，無論如何你會碰見他們。」

　　「行！但是我的離開引起注意和懷疑怎麼辦？」

　　「唔，這事我們當然要作好準備。你把德格貝帶去。你說在途中遇見了他，他說他在鐵路修築工地上找活幹。」

　　「很妙！」第二個流浪漢表示贊同，「我會找到工作的，如果找不到，那更好，因為那樣我就有時間把消息送到伊格爾泰爾去。」

　　這三個人繼續討論他們的計劃，同時等著江湖醫生和他的夥伴到來。但是時間過去了許多個小時，那兩個人也沒有露面。流浪漢推測，這兩個人為了避免同他們再次相遇，改變了原定的方向，因此，他們決定騎馬回頭去追尋新的足跡。

　　那兩個受到威脅的人的情況是這樣的：美國佬首先讓文書為自己包紮傷口。他的上臂受了重傷，情況表明，為傷員尋找一個可以得到照料的地點是必要的。那就是他們原先想要去的農場。但流浪漢們也選擇了這個方向，美國佬便說：

　　「我們願意再次落入他們手裡嗎？我們務必為此作好準備：他們會為沒有把我們除掉而感到惋惜，要補做耽誤了的事情。他們搶走了我的錢，我不願把命也搭進去。因此，我們得去尋找另一個農場。」

　　「誰知道我們什麼時候能找到另一個農場呢，」克勒爾說道，「長時間的漫遊您頂得住嗎？」

　　「我想可以。我是個身強力壯的人，在創傷熱出現之前，我們會找到的。無論如何，我希望您在這之前不要離開我。」

　　「肯定不會的。要是您途中走不動，我就去叫人幫忙。現在，我們要抓緊時間。我們往哪兒去？」

　　「朝北，像先前那樣，只不過要稍稍向右邊。那兒天邊很陰暗，看樣子有森林或者灌木叢，有樹木的地方就有水，我需要用水來涼一涼我的傷口。」

　　克勒爾接過箱子，兩人離開了這個倒霉的地方。美國佬的猜測得到了證實。過了一些時候，他們來到了一個綠色的灌木叢中一片有水的地方，在水邊換了繃帶。哈特萊把所有有色的滴劑都倒掉，用純淨的水將小瓶子灌滿，以便途中根據需要隨時用來潤濕繃帶。接著他們又動身了。

　　他們穿越一片長著矮草的草原，這兒幾乎看不出人的足跡。要判斷是一個人還是兩個人留下的足跡，這需要富有經驗的西部地區男子的眼力。過了很長時間後，他們視野的邊緣又是黑糊糊的，表明他們再次靠近了有森林的地方。這時，美國佬掉過頭來，見到背後有幾個點在活動。那是那三個人，他立刻確信，這些強盜掉過頭來了。性命攸關，要是別人，定會提醒文書注意追擊者；可哈特萊沒有這樣做。他以加倍的速度繼續行走，當克勒爾對突然出現的急速行走感到奇怪時，他說他的傷口很痛。

　　從距離看，哈特萊認為，他和他的同伴還沒有被流浪漢們察覺，於是他盤算著他應該如何脫險保命。如果他們追上了，那麼兩人就都完蛋了。兩人中充其量只有一個可能逃脫，而另一個就得犧牲了，這另一個當然是文書啦。所以，不能讓他知道，他正面臨著怎樣的危險，想到這兒狡猾的美國佬便默不作聲了。

　　他們默默地繼續行走，一直來到一片小叢林，林中有一片茂密的灌木叢，這片小叢林並不深，但遠遠地向右邊延伸。當他們穿越了它，來到叢林的那一邊時，美國佬停住了，說道：「克勒爾先生，我考慮過了，我實在太打擾您了。您要去謝里登，為了我的緣故，您偏離了正路。誰曉得，按照現在的方向走，我們能否找到、什麼時候找到一個農場。那樣您就得天天跟我在一起漫無目的地亂跑，備受折騰。有個簡單的辦法，免得這樣折磨自己。」

　　「真的，到底有什麼辦法呢？」克勒爾毫無所知地詢問道。

　　「您隨意往前走，我返回今天我遇見您之前從那兒來的那個農場。」

　　「這我不能同意，太遠了。」

　　「不遠，根本不遠。我先前朝西走，後來跟您一起一直朝北去，就是說，走了一個直角形。要是我現在抄近路走，用不了三個小時，這麼長的時間我是能堅持的。」

　　「您是這樣認為嗎？好了！但我要跟著去，我答應過不離開您。」

　　「我絕不接受您的允諾，我不能將您送進危險的境地。那是管理苗圃的女人，亦即金斯利警察局長的妹妹跟我說的。要是您從那裡起就受到追捕，那十之八九可以斷定，那個警察局長來這個農場走訪過。因此，您很可能會落入他的手裡。」

　　「這我當然不會幹，」克勒爾恐懼不安地說，「您真的要到那裡去嗎？」

　　「是的，這對於我，對於您來說都是上策。」

　　美國佬這麼懇切而又富有說服力的勸說使克勒爾看到了分手的好處，他終於同意分道揚鑣了。哈特萊從對方身上取下箱子。他們握手道別，相互表達了最美好的祝願後分手了。克勒爾繼續趕路，朝著一望無際的大草原走去。哈特萊目送他遠去，接著趕快尋覓合適的隱身處所。

　　他並非獵人，也不是設陷阱捕捉野獸的人。然而他知道不能留下足跡，他曾聽人講過，要怎樣做才能把腳印抹掉。當他鑽進灌木叢以後，他就尋找那些不會留下足跡的地方。如果找不到這樣的地方，他就隨即用手把腳印抹掉。當然，他的傷，還有那個箱子，都妨礙他這樣做。因此，他只能慢吞吞地前行，幸虧他很快來到一個灌木非常茂密的地方，他鑽了進去，放下箱子，坐在上面。他剛坐下，就聽見了那三個騎馬人的聲音。他們騎馬從灌木叢外邊經過，彼此相隔一些距離，沒有注意到他們跟蹤的足跡是顯而易見的。

　　美國佬把那個方向的樹枝撥開，現在可以看見大草原了，克勒爾在那兒走著，流浪漢們發現了他，便策馬飛速奔去。現在，克勒爾聽見了他們的聲音，掉過頭來，驚恐萬狀地站著。流浪漢們很快就來到克勒爾身旁。他們跟他交談，他朝東南方向指指。毫無疑問，他告訴他們，美國佬朝著農場的方向去了。隨後響起了一聲槍響，克勒爾應聲倒了下去。

　　「事情已經發生，」哈特萊喃喃自語，「你們這些惡棍，等著瞧吧！要是我再次碰見你們，你們就該為這一槍付出代價。」

　　哈特萊見到凶手們下馬查看被擊斃者，隨後他們商量了一會兒，便又上馬，康奈爾把死者橫搭在他的馬鞍上。令美國佬感到驚訝的是，康奈爾轉過身來，而他的兩個同夥卻騎馬繼續走。康奈爾來到灌木叢邊緣，然後把屍體扔下。死屍離哈特萊所在的地方不遠，在矮樹叢外面無法看得見。接著，騎馬人退出去離開了；往哪兒去，這是哈特萊無法看見的。開始他還能聽見馬蹄聲，隨後是一片寂靜。

　　恐懼襲擊了美國佬。現在，他幾乎後悔沒有向文書提出警告。他是那可怕行為的證人。如今，屍體就在他身旁。他真想跑開，但他不敢，因為他覺得，康奈爾必定在尋找他。過去了一刻鐘又一刻鐘。美國佬終於決定離開這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地方。離開前他再次向大草原望去，這時，他看見了什麼東西，使他不得不留在原處。

　　一個騎馬人，身邊牽著一匹無騎手的馬，正從右邊穿越大草原。他看到了那兩個流浪漢的蹤跡，於是便下了馬。他仔細地向四面八方環視了一遍後，彎下腰來查看足跡。接著，他順著足跡往回走，來到謀殺發生的地點，與此同時兩匹馬自願地尾隨著他。他又停下來觀察。過了一段時間後他才站立起來，走近一些。他雙眼盯著地面，追蹤著康奈爾的足跡。離矮樹叢大約五十步的地方，他駐足不前，發出一聲特有的後顎音，用手臂朝矮樹叢指指。這個手勢似乎是做給馬看的，因為牠離開他，沿著灌木叢繞了個小彎，隨後從小樹林邊緣小跑過來，現在騎馬人也走過來。這時，美國佬看到自己面前出現的是一個印第安人。這個紅種人穿著鑲有穗飾的皮褲，用流蘇和繡花裝飾的獵人襯衣。兩隻腳穿著鹿皮靴。他那長長的黑髮，被梳理成鋼盔狀，但沒有鷹毛作裝飾。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條三排的熊爪項鏈、和平煙斗和藥袋。他手執一枝雙筒獵槍，槍托上釘著許多銀釘。他的臉，呈沒有光澤的淡褐色，略帶一點兒青銅色，幾乎是羅馬人的輪廓，而顴骨略為突出。

　　本來，這個紅種人的靠近會使這個生來就沒有英雄氣質的美國佬惶惶不可終日的。但是，他瞧這個印第安人臉的時間越長，他反而越覺得似乎不必害怕了。紅種人走近了大約二十步。他的一匹馬從較遠的地方跑過來，另一匹馬則在騎馬人背後站住。牠抬起前蹄，接著用後蹄站立起來，隨後打出一聲響亮的、引人注目的響鼻。牠聞到了一股來自美國佬或是死者的氣流。印第安人馬上來個箭步，跳到一旁消失了，他的第二匹馬也隨之無影無蹤了。

　　哈特萊靜靜地、一動不動地待了很長時間，直到一個聲音傳到他的耳朵裡。他聽見了「唉」的一聲嘆氣，當他把臉轉向發出聲音的一邊時，看見印第安人正跪在屍體旁查看屍體。美國佬嚇了一跳，因為緊接著在他身旁響起了說話聲：「為什麼白人躲在這裡？為什麼他不站出來讓印第安戰士看看呢？也許他不願意告訴另一個白人，那三個凶手往哪兒逃了？」

　　哈特萊猛然掉過頭來，看見印第安人正手握明晃晃的長柄獵刀跪在自己的身邊。他的話表明，他準確無誤地發現了足跡並敏銳地作出了判斷。他沒有把美國佬看作凶手。這使哈特萊感到欣慰，他答道：「我藏起來，因為他們中的兩人走了，到大草原外面去了，第三個人把死屍扔在這裡，我隱藏起來，是因為我不知道他是否離開這裡了。」

　　「他走了。他的足跡穿越灌木叢，然後朝東南方向去了。」

　　「這麼說他是去農場迫害我了。他真的不再在這裡嗎？」

　　「不在了，在這裡，白人和我是僅有的兩個活人。你可以同我一起到叢林外面空曠的地方去，對我講述這裡發生的事情。」

　　印第安人英語說得很好。他說的話和說話的風度，都引起美國佬對他的信任。他從小樹叢裡爬出來，當他走出叢林後，看見兩匹馬被拴住了。紅種人帶著一種仿佛可以識破一切的目光觀察著白人，接著開始說道：「有兩個男子從南邊徒步走來，其中一個藏在這裡，他就是你。另一個繼續走到大草原外面去。這時，三個騎馬人跟蹤著他。他們用手槍把他的腦袋打開了花。兩人騎馬離開了。第三個人將屍體橫搭在馬背上，向灌木叢騎去，把死屍扔進去，然後向東南方向疾馳。情況是這樣嗎？」

　　「是的，完全如此。」哈特萊點點頭。

　　「既然如此，你可以跟我說，他們為什麼要擊斃你的白人兄弟呢。你是誰，為什麼你待在這個地方？也是那三個人把你的手臂打傷的嗎？」

　　提這些問題時用的友好口氣向美國佬表明，這個紅種人對他是善意的，沒有任何懷疑。他回答了這些問題。印第安人在他回答時沒有看他。隨後他突然用銳利的目光質問道：「這麼說，你的同伴是用他的生命來保住你的生命的，是嗎？」

　　美國佬垂下眼睛，幾乎是結結巴巴地答道：「不。我請他同我一起隱藏起來，可他不願意。」

　　「你曾指給他看，凶手們從你們背後來了，是嗎？」

　　「是的。」

　　「你也對他說，你要在這兒躲藏起來，是嗎？」

　　「是的。」

　　「當凶手向他詢問你的去向時，他為什麼要指引凶手向東南方向農場那兒去呢？」

　　「為了迷惑他。」

　　「這麼說，他要救你，是個正直的同伴。你值得他尊敬嗎？只有偉大的馬尼托無所不知。我的眼睛無法看到你的內心。如能看到的話，你也許會在我面前羞愧得無地自容。我願默不作聲。你的神靈可能就是你的判官。你認識我嗎？」

　　「不。」哈特萊小聲地答道。

　　「我是溫內圖，阿帕契人的酋長。我的手抗擊壞人，我的臂保護每個問心無愧者。我要看看你的傷口。但是，你首先跟我說說，為什麼凶手掉過頭來跟蹤你們。這你知道嗎？」

　　哈特萊時常聽人講起溫內圖，所以他倍加有禮地答道：「這事我已經跟你說過，他們想要除掉我們，使我們無法揭露他們曾洗劫過我。」

　　「不。如果像你說的那樣，他們就會馬上殺掉你們。必定有什麼別的事使他們後來才恍然大悟的。他們仔細地搜查過你嗎？」

　　「是的。」

　　「把你的東西洗劫一空？」

　　「是的。」

　　「對你夥伴也是如此？」

　　「不。他對他們說，他是個可憐的逃亡者，並把一封信給他們看，以證實他說的話。」

　　「一封信？他們把信沒收了嗎？」

　　「沒有。他將信收回了。」

　　「他將信擱在哪裡？」

　　「放進他外套胸前的口袋裡。」

　　「信現在不在口袋裡。溫內圖掏了死者的所有口袋，都沒有找到信。因此，正是這封信促使他們掉過頭來追趕你們。」

　　「簡直不可能！」哈特萊搖搖頭說。

　　印第安人什麼話也沒有說。他把屍體從矮樹叢裡拖出來，再次檢查各個口袋。死者的樣子，令人毛骨悚然。不是因為被槍彈打中的傷口，而是由於他那張臉，被人用刀亂砍過，已面目全非，無法辨認。所有口袋，空空如也。當然，他的步槍也被拿走了。

　　溫內圖若有所思地看著遠方，經過思索後說道：「你的同伴要去謝里登。凶手中的兩個騎馬朝東南方向奔去了，他們也想到那兒去。為什麼他們拿走了他的信呢？因為他們需要它，想要利用它。為什麼他們毀了死者的容貌，讓人無法辨認出來？因為他們不想讓人們知道，克勒爾已經死了。他不可以死去，因為凶手中的一人會冒充克勒爾。」

　　「可目的是什麼呢？」

　　「這我不清楚，但會了解到的。」

　　「那麼你想要跟蹤他們嗎？」

　　「是的。阿帕契人要到斯莫基希爾河那兒去，而謝里登就在它的附近。如果他騎馬到這個地方去，通往謝里登的路就不太遠了。這些白人，肯定居心不良。我也許能夠制止。這位白人你也一起去嗎？」

　　「我要找一個離得近的農場，處理一下我手臂的傷口。當然，我很想到謝里登去。也許我在那裡能把劫走的錢收回來。」

　　「這麼說，你想跟我一起騎馬去囉？」

　　「可我的傷口怎麼辦呢？」

　　「讓我檢查一下你的傷口。在農場裡你雖然得到照料，但找不到醫生。我懂得怎樣治療傷口，並能將碎骨再固定住，還有很好的辦法對付創傷熱。讓我看看你的臂膀！」

　　克勒爾早已把美國佬燕尾服袖口拆掉。因此，哈特萊現在把手臂露出來就不費吹灰之力了。溫內圖檢查傷口後聲稱，傷口並不像外表顯示的那樣嚴重。子彈是從很近的距離射出的，它順利地穿過了骨頭。阿帕契人從他的鞍囊取出一種晾曬乾的植物，沾濕它，將它敷貼在傷口上，然後鋸兩塊合適的夾板，非常熟練地把胳膊包紮好，一個外科醫生用現有的手段做起來也不會比他更熟練了。末了他表示：「這位白人你可以放心地跟我一起騎馬。創傷熱根本不會出現，或者只有到了謝里登才會發生。」

　　「我們不想知道第三個凶手在幹什麼嗎？」哈特萊詢問道。

　　「不要。他在尋找你，但找不到你的足跡。他會去跟隨另外兩個人。也許他還有其他的同夥，他先去探訪他們，與他們一起騎馬到謝里登去。阿帕契人從居住過的一些地方獲悉，在堪薩斯，有許多被稱作流浪漢的白人集結在一起。凶手有可能屬於這幫人。如果是這樣，就不難猜到，流浪漢們打算襲擊謝里登。我們不能耽誤時間，必須趕快去通知那兒的白人。我知道凶手的目標，因此不必跟蹤他們的足跡，我們選擇另一條路。」

　　「我們什麼時候可到謝里登？」

　　「我不清楚你騎馬的技術如何？」

　　「我當然不是馬術家。我在馬鞍上坐得很少，不過我不會讓自己摔下來的。」

　　「這樣，我們就不能飛馳，但可以通過堅持不懈的努力彌補過來。我們要通宵達旦地騎馬，早上就可抵達目的地。我們跟蹤的那些人，夜裡會躺下休息，因此會比我們晚些抵達。」

　　「可憐的克勒爾屍體怎麼辦？」

　　「我們把它埋掉。」

　　地是鬆的，雖然只能使用短刀來挖土，但很快就挖出了一個深坑，死者被安葬在裡邊。接著，美國佬摘下帽子，合攏雙手。他這樣做是否真的在為死者祈禱，那是可疑的。阿帕契人一本正經地朝正在落山的太陽望去。看樣子，他的眼睛在尋找西方那邊的極樂世界。他是個異教徒，但他確實以他的方式在祈禱。隨後，他們邁步向馬兒走去。

　　「你可以騎我的伊爾奇，」阿帕契人說道，「牠步態輕盈、平穩，如同水中的皮筏那樣。我騎那匹無騎手的馬。」

　　他們跨上馬離開了，先朝西走了一段路，繼而轉向北。的確，馬兒已經跑了很遠的路，但牠們步子輕鬆，仿佛剛從牧場出來似的。太陽下沉，越沉越低，最後在天邊消失了。短暫的黃昏很快就過去了，接著便是漆黑的夜晚，這使美國佬膽戰心驚。

　　「這麼黑咕隆咚的，你也不會迷路嗎？」

　　「我從不迷路，不論是白天還是黑夜，都是如此。他像一顆總是處於準確位置上的星星，如同白人熟悉他房子裡的各個房間一樣，熟悉這個地區的所有地方。」

　　「可途中有許多障礙物，人們在黑暗中無法看清啊！」

　　「我的眼睛夜裡也看得清。凡是他察覺不到的，肯定都逃不過他的馬的目光。你騎馬不要走在我旁邊，要在我後面，這樣，牲口就不會步伐錯亂。」

　　馬和騎馬人行動如此熟練，準確無誤，簡直不可思議。時而慢步，時而小跑，走了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繞過了每個障礙物。有時候，要避開沼澤地，涉水過小溪。他們從一些農場旁邊經過，溫內圖總是十分清楚他在什麼地方，溫內圖這一優點使美國佬很放心。他的胳臂很令人擔心，但那創傷草藥療效驚人，他甚至不覺得疼痛，有一次停下來，讓馬飲水，他順便用涼水濕潤了一下繃帶。午夜過後，溫內圖取出一塊肉給哈特萊吃。除此之外，他們的行動沒有受到任何干擾。當越來越濃的涼意宣告早晨來臨時，美國佬自言自語道，他完全能夠在馬鞍上坐更長的時間。

　　東方已發白，然而地形輪廓仍無法看清，因為一層濃霧籠罩在大地上。

　　「那是斯莫基希爾河的霧，」酋長解釋說，「我們很快就要抵達那裡。」

　　從他的話可以聽出來，他要繼續講下去，可他勒住他的馬，朝左邊細聽，那有力的馬蹄聲越來越近。必定有人飛騎而來。沒錯，他靠近了，又飛奔過去了，閃電般快，就像一個幽靈那樣。這兩個人既沒有看見他，也沒有看見他的馬。唯有他那頂黑糊糊、有寬邊帽簷的帽子──它從直垂地面的濃霧中凸出來──一瞬間可以看得見。數秒鐘後，馬蹄聲也聽不見了。

　　「唉！」溫內圖驚異地叫道，「那是個白人！能像這個男子這樣騎馬的，只有少數幾個白人可以做到。老鐵手和老槍手就是這樣騎馬的。老鐵手不在這裡，我同他在銀湖上面相會。而現在老槍手應在堪薩斯逗留，會不會那就是他呢？」

　　「老槍手？」美國人說道，「那可是一位顯赫的西部地區男子啊。」

　　「他與老鐵手是溫內圖所認識的最優秀、最勇敢和最有經驗的白人。他是他們倆的朋友。」

　　「這個男子似乎很匆忙。他要到哪兒去呢？」

　　「到謝里登去，因為他的方向就是我們的方向。左邊是伊格爾泰爾，我們前面是淺灘，它在河上。我們馬上就要來到淺灘那兒。到了謝里登，我們就會知道那個騎馬的人是誰。」

　　早晨的清風開始把霧靄驅散，他們很快就見到了面前的斯莫基希爾河。阿帕契人的地方知識是可靠的。他準確地來到有淺灘的河岸。在這裡，河水幾乎沒有到達馬的身軀，因此，蹚水過河很容易，沒有危險。

　　在河的那一邊，騎馬人要穿越一片矮樹林，矮樹林在河岸上延伸。接著，他們騎馬又穿越一片一望無垠的草地，才終於到達了謝里登──他們的目的地。

第九章　詭計與對策

　　在我們的故事發生的年代，謝里登還是一個鐵路工人暫時安家落戶的地方。這兒有許多用石塊、土坯、粗糙樹幹建成的簡易房，這些簡易房雖然是臨時性的建築物，可有時門上卻有令人自豪、引人注目的牌匾。在這兒也可見到一些「旅館」和「客廳」，就是德國最窮的打工仔也願光顧這裡。此外這兒還有一些格外討人喜愛的木板房，木板房可以隨時被拆掉，在別的地方再組合起來。最大的一幢木板房在一座小山上，掛著老遠都看得見的門牌：「查理．夏羅伊工程師」。溫內圖和哈特萊騎馬朝那兒奔去。他們在門旁下了馬，門旁邊拴著另一匹馬，這匹馬配上了印第安式的鞍子，並戴著籠頭。

　　「呵！」溫內圖一邊說，一邊看著這頭牲口，「這匹馬配得上一位好騎手。毫無疑問，它是那位從我們身邊經過的白人的。」

　　他們也一樣把他們的馬拴住。四周圍看不見一個人影。兩人看了一下房子，因為時間太早，誰也沒有見到。但是門開著，於是他們走了進去。一個黑人迎著他們走來，問他們有何貴幹。他們還沒來得及回答，旁邊一扇門開了，門口出現一個年輕的白人，他用友好、驚奇的目光看著溫內圖。

　　「喂，這麼早你們在這裡找誰？」他有禮貌地詢問道。

　　「我們找夏羅伊工程師。」溫內圖用流利的英語答道。

　　「很好，我就是。進來吧！」

　　夏羅伊退到房內，兩人也尾隨著他進去。房間很小，陳設簡樸。擺在家具上的文具讓人猜到，這兒是工程師的工作室。他搬來兩把椅子，美國佬哈特萊馬上就坐了下來，溫內圖仍然有禮貌地站著，點頭致意後，才開口說道：「我是溫內圖，阿帕契人的酋長……」

　　「這我已經知道了！」工程師急忙插話道。

　　「你已經知道了？」溫內圖探問道，「這麼說你曾見過我？」

　　「沒有。可這兒有個人認識你，他從窗口看見你們來了。有機會結識大名鼎鼎的阿帕契人酋長，我打心眼兒裡高興。你坐下，說說是什麼風把你吹到我這裡來的！」

　　溫內圖在椅子上坐下，開始說：「你認識一個住在金斯利，叫本特．諾滕的白人嗎？」

　　「認識，並且很熟。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之一。」夏羅伊答道。

　　「你也認識他的文書克勒爾嗎？」

　　「不認識。自我的朋友住在金斯利以來，我還沒去拜訪過他。」

　　「今天，這個文書要帶一個白人到你這裡來，交給你一封諾滕的介紹信。估計你要安置其中的一個在你的辦公室工作，大概也要給另一個人安排工作。這兩個白人，都是凶手！只要你跟他們一交談，我們能馬上猜出他們骨子裡有什麼打算。」

　　「也許要謀殺我？」夏羅伊不相信地微笑道。

　　「也許吧！」溫內圖一本正經地點點頭後，接著說，「不僅殺你，而且也殺其他人。我把這些人叫流浪漢。」

　　「流浪漢？」工程師快速重複道，「啊，如果這樣的話，情況就有點不同啦。我剛剛了解到，有一群流浪漢要到伊格爾泰爾和謝里登來洗劫我們，這些小子在打我們銀行的主意。」

　　「你從誰那兒聽來的？」

　　「從……我不說出他的名字，要是能馬上把他指給你看，就再好不過了。」

　　夏羅伊打開進入隔壁房間的門，老槍手從裡面走了出來。工程師原以為阿帕契人會因為吃驚而冒出些欣喜若狂的話語，那他實在是不熟悉印第安人的習慣，任何印第安人都不會當著他人的面表露他的歡樂或者他的悲痛。雖然阿帕契人的眼睛閃爍發光，但他仍保持冷靜。他朝老槍手走去，並向他伸出手。老槍手把他抱在懷裡，激動地說道：「我的朋友，我親愛的兄弟，你知道當我見到你從馬上下來時我是多麼驚喜嗎？我們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見面了！」

　　「今天破曉時，我見到了你，」溫內圖答道，「那時你在河那邊的霧海中從我們身旁飛馳而過。」

　　「你怎麼沒有叫我呢？」

　　「大霧籠罩著你，我也沒十分清楚地認出你來，而且你像平原上的風暴一樣一閃而過。」

　　「我必須騎得那麼快，以便比流浪漢們先到達這裡。而且我也必須親自騎馬來，因為事情重要，我不願委託別人來辦這件事。有兩百名流浪漢就要到這裡來了。」

　　「那麼說我沒有搞錯。凶手們是偵探，先於流浪漢們到這裡來了。」

　　「我能知道這些人是怎麼一回事兒嗎？」

　　「你知道我不愛講話，是個實幹的人。這裡有個白人，他會把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訴你的。」

　　溫內圖指了指哈特萊，哈特萊講述了他昨天的經歷。接著，老槍手盡可能簡短地報告了他同紅髮康奈爾在輪船上、在伐木工們那裡和在布特勒農場上相遇的情況。然後，他又讓美國佬描述了一下那三人首領的情況，當美國佬提到那人沒有耳朵時，老槍手馬上說道：「那是康奈爾。但願他能落到我的手裡！」

　　「那樣，他的襲擊就失敗了！」工程師威脅地說道，「有兩百多名流浪漢啊！那會出現肆意屠殺和縱火搶劫的情況！你們是我們的救命恩人，我真不知該怎樣感謝你們！這個康奈爾不知以什麼方式了解到，我領到了一長段路的建設費用，要分發下去。好吧，就讓他們來吧，我們將要武裝起來。」

　　「您且不要安枕無憂！」老槍手警告說，「兩百個絕望的小夥子，可不能小看他們！」

　　「可能是這樣。但是我可以在幾個小時後把許許多多鐵路工人召來。」

　　「他們的裝備良好嗎？」

　　「每個人都有武器，短刀、鐵鍬和鐵鏟一起上。」

　　「鐵鍬和鐵鏟對付兩百枝步槍？這會流血的，我不願負這個責任。」

　　「我很高興能得到從華萊士派送來的一百名士兵的幫助。」

　　「您膽量可嘉，先生，但是詭計常常勝過武力。如果借助計謀可以使敵人無法為非作歹，那麼為什麼我要犧牲那麼多人的性命呢？」

　　「先生，您說的計謀是什麼？我願意接受您的勸告。您是一位老練的西部地區男子，如果您願意的話，我準備馬上把對這個地點和我的人馬的指揮權讓給您。」

　　「先生，不必這麼快！我們必須考慮一下，首先不能讓流浪漢們知道我們在這裡，也不能讓他們見到我們的馬。有沒有一個穩妥的地方把牲口藏起來呢？」

　　「有，我可以馬上叫人把牠們牽走。幸好您白天來，沒有被工人們看見。不然，暗探們可能會從他們那裡打聽到消息。我的黑人很忠誠，且又能守口如瓶，他將把馬藏起來，並照料牠們。」

　　「好的，吩咐他這樣做！您本人得要接待這位哈特萊先生，給他一張床睡覺。可誰都不能知道一點兒有關他到來的消息，當然您、黑人和醫生除外，是還有一位大夫要來，對吧？」

　　「對，我讓他馬上就來。」

　　工程師同美國佬離開了，後者很樂意跟他走，因為他已經精疲力竭了。過了一些時候，工程師回來報告說，傷員和馬都安排妥當了。這時，老槍手說道：「我們要避免當著這個美國佬的面討論問題，因為我信不過他。他的敘述中存在一個疑點。我相信他是存心讓那個可憐的文書送命，我不願跟這樣的人有任何瓜葛。」

　　「您願意把計劃告訴我們嗎？」工程師好奇地探問道。

　　「目前還不行。我們只有在了解流浪漢們的意圖後方可制訂計劃，而在密探沒來這裡跟您交談之前，我們是了解不到他們的意圖的。」

　　「說得對。因此，我們暫時得耐著性子等。」

　　這時候，溫內圖舉手示意，他有不同的看法，他說：「每個戰士可以有兩種鬥爭方法：他可以進攻，或者自衛。要是我不清楚怎樣自衛，是否自衛，那我寧願進攻。這就要求更迅速、穩妥、勇敢地行動。」

　　「那麼我的紅種人兄弟一點兒也不想知道流浪漢們的計劃嗎？」老槍手質問道。

　　「毫無疑問，我將會了解它的。可是，當我覺得能夠逼迫敵人按照我的計劃行事時，為什麼我該讓人逼著依照敵人的計劃行動呢？」

　　「噢，可見你已經有一個計劃了？」

　　「是的。這些流浪漢不是人們可以光榮地跟他們打仗的戰士，而是癩皮狗，必須用棍棒把他們打死。要是我事先可以一棍把他打死，或者在他上圈套時把他扼死，為什麼我要等這樣一條狗來咬我呢！」

　　「你知道怎樣為流浪漢們設計一個圈套嗎？」

　　「我知道一個，這些流浪漢們到這裡來，只是為了搶劫錢箱，因此錢箱在這裡，他們就到這裡來；錢箱在別的地方，他們就到別處去。如果錢箱在火車裡，那他們就會登上火車，這樣對居住在這裡的居民不會造成絲毫的傷害。」

　　「哦，我明白啦！」老槍手嚷道，「多好的一個計劃啊！你是說，我們該把這些小子引到火車裡嗎？」

　　「是的。我對火車一點兒也不了解，也不懂得怎樣駕駛它。我只是提出了建議，我的白人兄弟們可以考慮一下。」

　　「引誘他們上火車？」工程師質問道，「可為什麼要這樣做？我們可以在這兒等他們，借助圈套消滅他們。」

　　「可這樣做，我們許多人都得把命送掉！」老槍手反駁道，「可是，如果流浪漢們登上火車，我們就可以把他們送到某個地點，在那裡他們務必繳械投降，不會給我們造成任何傷害的。」

　　「他們不會想到要上火車的！」

　　「如果我們用錢箱引誘他們，他們是會上的。」

　　「要我把錢箱弄到車裡嗎？」

　　人們不會相信工程師會這樣做。溫內圖作了一個鄙視的手勢。但老槍手解釋說：「誰指望您這樣做呢？最主要的是要讓流浪漢們相信，火車裡有錢。您雇用他們中的一個暗探當文書，您裝出對他寄予信任的樣子。您告訴他，列車停在這裡，車裡有一大筆錢。那樣，流浪漢們肯定來，他們會爭先恐後地湧進車裡。他們上了車，車把他們帶走。不是有一列車供您用嗎？」

　　「哦，是這樣，車很多，您要多少有多少！只要我相信還可以成功的話，我就樂意承擔責任。可現在還存在各種各樣問題，比如誰來開車？流浪漢們肯定會擊斃司機和司爐的。」

　　「會找到一個司機的，我來當司爐。更詳細的事情，我們還要討論。我估計流浪漢們今天到伊格爾泰爾，因為他們想先到那裡去。因此，我們可以把襲擊時間定在明天夜裡，之後就必須確定我們把這些小子送到哪裡去。上午我們就要去尋找地點，因為暗探們下午就要來。先生，你有鐵路巡道車嗎？」

　　「那還用說。」

　　「好吧，那麼我們倆一起去坐車，溫內圖可以不一起去，他得繼續隱藏起來，因為他的出現可能會暴露我們的意圖。甚至我也不能讓人認出來。這事我事先已考慮過了，為此我還帶來了一套舊的亞麻布西服。」

　　工程師擺出一副越來越窘迫的面孔，說道：

　　「先生，您談這件事猶如魚兒會游泳那樣容易，可我覺得事情根本不是那樣。我們怎樣給流浪漢們傳遞信息呢？我們怎樣使他們及時來到呢？」

　　「什麼大不了的問題！新來的文書向您探聽情況，您哄騙他的事，他會悄悄地當成完全真實的事告訴他的同夥的。」

　　「好吧！要是這樣他們還是沒有上車的念頭，怎麼辦？如果他們寧願在某個地方把鐵軌毀壞，使列車出軌呢？」

　　「您可以輕易地預防這個，您對文書說，任何這樣的運鈔列車，因其重要，都會有一輛保險機車先行，那樣他們就不會破壞鐵軌了。您如果聰明的話，一切都將順利進行。您必須讓文書終日忙碌，並設法穩住他，使他直到睡覺時都不離開房子，無法跟別人交談。隨後，您給他一間只有一扇窗子的房間，扁平的屋頂要略高一點。我爬到屋頂上面去，毫不費勁就可聽見底下說了些什麼。」

　　「您認為他會朝窗外說話嗎？」

　　「當然會。這個所謂的克勒爾會向您探聽情況，而跟他一起來的另一個人，會擔當通風報信者的角色。不會有別的可能，您很快就會看出來了。這另一個人也將要求工作，以便可以在這兒留下來。不過為了可以隨意地離開這個地方，他會找藉口不上任。他將設法同文書交談，以獲悉新消息。如果您按照我的指示行事，這個人在睡覺之前就無法接近這個文書。那樣他晚上就會繞著房子悄悄地走。文書也會打開窗子，而我則趴在房頂上竊聽。當然您現在會覺得一切都困難，非常驚險，因為您不是西部地區男子。要是您先抓住並利用時機，您將了解到，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理所當然的。」

　　「Howgh（就這樣吧，一言為定）！」溫內圖表示贊同，「我的白人兄弟們，現在可以去尋找一個可以把圈套封死的地方。他們回來時，我就悄悄離開，不必無所事事地在這兒等著。」

　　「你現在要去哪裡？」

　　「我四海為家，在森林裡，在大草原上，都可以逗留。」

　　「阿帕契人酋長可以有夥伴兒，如果他想要的話。我已派我的伐木工們和獵人到距伊格爾泰爾騎馬一個小時路程的地方了。他們在那裡監視著流浪漢們。『杜樂姑媽』也在他們那裡。」

　　「呵！」阿帕契人叫了起來，這時，他那嚴肅的面孔有了喜悅的表情，「『姑媽』是個能幹、勇敢和聰明的白人。我要到他那裡去。」

　　「很好！在那裡你還能見到其他精明強幹的好漢，諸如：駝子比爾和槍桿子大叔，他們的名子你大概聽說過吧。但你現在可以跟我到我的房間去，在那裡等我們回來。」

　　還在阿帕契人抵達之前，老槍手就已得到了工程師指定給的一間房。現在，他同溫內圖一起到房間去，以便用別人的衣服把這套引人注目的獵人服換下來，這樣他就可能被鐵路工人們當作一名新招來的同伴了。巡視車很快就準備好了，老槍手同工程師登上前座，兩名工人站在巡視車上。車輛經過的地方，處處都能看見勤勞的人們在忙碌著。

　　在這期間，阿帕契人自由自在，無拘無束。他抓時間睡了一會兒。老槍手和夏羅伊回來時，他被喚醒。他得知老槍手找到了一個合適的地點，滿意地點頭說道：「很好！流浪漢們將會膽戰心驚，怕得號啕大哭。我現在就騎馬到『杜樂姑媽』那兒去，告訴他和伐木工們，要他們做好準備。」說完他悄悄地離開房子，到他的馬兒隱藏的地方去了。

　　工人們午休剛過，就見兩個騎馬人從河那兒慢悠悠地過來。根據美國佬的描述，這兩個人是他們正等待到來的人。哈特萊被喚醒，他認出他們來了。老槍手走進工程師辦公室的隔壁房間，他要通過緊挨著的門成為這次交談的見證人。

　　那兩個男子進來時，工程師正在他的房間裡。他們有禮貌地打了招呼，接著，兩人中的一個沒有先講明來意，就遞交了介紹信。工程師讀了信後友好地問道：「你們曾在我的朋友諾滕那兒供職嗎？他的情況怎樣？」

　　接著就是通常會有的提問與回答，隨後工程師查問了文書從金斯利被攆走的原因。被查問者講述了一個悲傷的故事，它雖然與信的內容吻合，但我們知道這是他自己虛構的。工程師聽完他的講述後說道：「我為您的遭遇感到難過，尤其是我從這幾行字看出，您得到了諾滕的好感和信任。因此，他提出任用您的請求是不會徒勞的。我雖然已有一個文書，但長久以來我就需要一位男子，我可以讓他書寫機密的和重要的事情。我要試試您是否合適，您認為怎樣？」

　　「先生，」這個所謂的克勒爾高興地答道，「試試我吧，我相信您會滿意的。」

　　「好的，我們就試試吧！但現在還不要談薪水，我得先了解您，幾天後才可以確定薪水。您越是機靈聽話，付給您的錢就越多。我現在很忙，您暫時到周圍看看，五點鐘回來！到那時我將為您找到一些工作。你們住在我這裡，在我的桌子旁吃飯，但得要遵守住房規定，準十點關門。」

　　「先生，這我覺得合適，因為我一直是這樣做的。」這個男子保證說，他為被任用而感到心滿意足。接著他補充說，「我還有一個請求，它涉及我的旅伴，您還能雇用他嗎？」

　　「做什麼工作？」

　　「隨便什麼工作都行，」另一個人謙虛地說，「只要我有活兒幹，我就高興。」

　　「您怎麼稱呼？」

　　「德格貝。我在途中遇見了克勒爾先生。聽說這裡的鐵路局有事做，我就同他結伴來了。」

　　「德格貝先生，您過去是幹什麼的？」

　　「我長期在拉斯阿尼瑪斯的一個大牧場上放牛。那是一種放蕩的生活，我不願幹了，就離開了那裡。但是在最後一天，我與一個青年，一個粗野的小夥子發生爭執，他用短刀捅穿了我的手，到現在傷口還未完全恢復，但我希望兩三天後我可以工作。」

　　「您隨時有工作做。因此，您總可以留下來，照料好您的手，要是傷好了，您就通報一聲！現在您可以走了。」

　　這兩個密探離開了房間。接著工程師走進老槍手的房間，說道：「先生，您說得對。這個德格貝想方設法讓自己不必馬上工作，目的是爭取時間去伊格爾泰爾一趟。他吊著包紮的手。」

　　「無論如何，他的手沒有受傷。為什麼您約文書五點才回來？」

　　「因為我必須讓他直到去睡覺時還做事。不然這麼長時間我怎麼跟他打交道呢？」

　　「對。到十點至少還有整整五個小時。」

　　第一步計劃就這樣實施了。只有在竊聽了兩個暗探的談話後，方可過渡到第二步。到那時，還有很長的時間，老槍手就利用這段時間睡了一覺。將他喚醒時，天色已漆黑一團，黑人給他送來了晚飯。大約十點，工程師來報告說，文書已吃過飯，現在正要回他的房間去。

　　工程師說完後，老槍手就走上樓去，有個四角形的可開關的板蓋從這裡通到房頂。他在房頂上趴下來，輕輕地爬到房頂邊緣的地方：在它下面，據他自己的調查了解，就是相關的窗子。

　　靜靜地竊聽一會兒後，他聽見下面一扇門開了，接著有腳步聲，腳步聲越來越接近窗子，燈光射到室外。屋頂是一層薄木板，上面釘上了薄鋅板。既然老槍手能夠聽見底下的腳步聲，他本人也就可能被文書聽見。因此，他必須小心謹慎。他用盡目力，以便看透夜間的黑暗，他看見在從窗口投下的燈光附近有一個人影。接著聽見窗子打開了。

　　「蠢驢！」有一個壓低的發怒的聲音小聲說，「把燈拿走！燈光照到我身上啦。」

　　「你自己才是蠢驢呢。」文書反駁道，「你幹嘛現在就來？屋裡的人還沒入睡。一個小時後再來吧！」

　　「好吧。可你起碼得說說你有沒有消息！」

　　「你要聽什麼消息？」

　　「有好的嗎？」

　　「好極啦！比我們預料的要好得多。現在你趕快走！人家可能會看見你的。」

　　窗子被人關上，那人影也消失了。老槍手不得不在此靜候，但卻不敢動彈。時間在緩慢地消逝。山下的房屋和茅舍依然亮著燈，可這上面的一切都籠罩在深深的黑暗中。老槍手終於又聽見窗子打開的聲音。燈熄滅了，文書在等候他的同夥。過了不久，就聽見了在沙地上行走的咔嚓咔嚓的腳步聲。

　　「德格貝！」文書在窗口低聲地說。

　　「嗯。」他的同伴答道。

　　「你站在哪裡？我看不見你。」

　　「緊挨著牆邊，恰好在你的窗下。」

　　「屋裡一切都是黑糊糊的嗎？」

　　「是的。我悄悄地繞房子走了兩圈，發現所有的人都睡了。你要跟我說什麼？」

　　「這兒十四天發一次薪，昨天是發薪日。因此，我們得要等整整兩個星期，錢才再來，我們沒辦法等這麼長時間。現在錢箱裡還不到三百美元，這不值得花費力氣。」

　　「而你先前不是說是極好的消息嗎？笨蛋！」

　　「別說這個！這裡的錢箱當然是無關緊要的。但是明天夜裡，有一列火車將帶著五十萬美元經過這裡。」

　　「胡說八道！」

　　「是真的，我親眼看過後才相信了。列車從海斯城開往尤里卡。這些錢用於建設這裡新的鐵路線。這個工程師輕信了我。」

　　「這對我們有什麼用？列車只是經過這裡。」

　　「它要在這裡停留整整五分鐘。」

　　「這還比較好！」

　　「還有更好的呢，我和你將待在機車上。」

　　「我們倆？你在作夢吧。」

　　「完全不是作夢。一名特派官員將在喬克布拉夫斯接管列車，此人要一直待在機車裡，直到在華萊士，把貨物移交為止。」

　　「而你恰好是這個特派官員嗎？」

　　「是的。你應該，或者確切地說，你可以一起去。工程師允許我挑選一名旅伴。我挑選你，那是明擺著的。」

　　「工程師這麼快就對你這麼信任，這不是很引人注目嗎？」

　　「本來如此。工程師早就需要一個親信，可一直沒有。那封介紹信幫了我一個大忙。此外，這麼快速的信任也不會讓我顧慮重重，因為這裡有個困難，這項使命並非完全沒有危險。」

　　「噢！這就讓我放心了。這個路段的建設是輕率的吧？」

　　「不，雖然它還沒有完全交付使用，但是你可以想一想，這樣的新鐵路線缺乏足夠的久經考驗的官員。司機和司爐，人們還不熟悉。你想一想，一列運送幾乎五十萬美元的列車，由一個司機和一個司爐操作，要是兩人串通一氣，他們很容易在某個地點停車，帶錢逃離。因此，需要有個官員在他們身邊，因為他們是兩個人，官員為此還可以帶上一名助手。明白嗎，這是一種警察崗位！你和我，我們每人口袋裡都有一枝裝上子彈的手槍，以便在必要的時候把有犯罪意圖的人立刻槍斃。」

　　「你呀，這事兒很滑稽。由我們來看管錢！我們將在途中強迫機車上的小子們停車，然後把美元拿過來。」

　　「這不行。因為除了司機和司爐外，火車上還有列車長和一個從堪薩斯城來的保管錢箱的官員，後者把錢裝在一個箱裡隨身帶著。這兩人裝備精良，就算我們可以迫使前兩人停車，後兩人會馬上產生懷疑並會立即保衛他們的列車。不行，我們的襲擊必須以完全不同的方式進行。必須以優勢力量進攻，而且是在一個預料不到會有這樣的事發生的地方，就是說，在這裡。」

　　「你認為事情會成功？」

　　「毫無疑問，沒有絲毫的疑慮，並且不會傷害我們中任何一個人的一根毫毛。我對成功充滿信心，現在我派你去通知康奈爾。」

　　「這麼黑咕隆咚，沒法騎馬，因為我不熟悉這個地方。」

　　「那你可以等到早晨，這可是最晚最晚的時間了，因為我必須中午得到回話。狠狠地策馬飛奔吧！」

　　「我該說什麼呢？」

　　「說你現在從我這裡所聽到的。火車夜裡準三點抵達這裡。我們倆站在機車上，它一旦停住，我們馬上做司機和司爐的工作，必要時將他們擊斃。康奈爾必須跟我們的人一起悄悄地在車站集合，然後馬上上車。面對如此的力量優勢，謝里登那些也許醒著的居民和三、四個我們與之有關係的官員，將會目瞪口呆，根本找不到時間來抵抗。」

　　「唔，這個計劃真不賴。這麼一大筆錢！如果我們平分，平均一個人可得兩千美元。但願康奈爾同意你的建議。我該怎樣把他的答覆轉達給你呢？」

　　「這是個棘手的問題，我們得避免單獨碰頭。我也不清楚，我們是否能找到合適的、不惹人注意的時機。沒辦法你得寫信告訴我。」

　　「這樣做不是恰好最引人注目嗎？我得派一個信使到你那兒去……」

　　「派一個信使？胡鬧！」文書打斷他的話，「這大概是我們可能幹的最大的蠢事了。我現在還不能保證，我是否能夠離開一會兒這幢房子。因此，你得把一切都寫上，把字條藏在附近。」

　　「藏在哪裡？」

　　「唔！務必是一個我可以迅速到達的地點。上午，我得緊張地工作。工程師跟我說了，要我填寫一個長長的工資表格。但我總可以到大門口走一走。緊挨著門口有一個雨水桶，你可以把字條藏在桶後面。如果你用一塊石頭壓住它，不知情的人發現不了它的。」

　　「可你怎麼知道字條已放在桶後面呢？你總不能時常徒勞地跑到門口吧？」

　　「這也是做得到的。我仍得跟你說，你要同我一起登上運鈔車。中午過後不久，我叫人去找你，隨後你便來詢問，為什麼我想找你。這時候你把字條藏起來，於是我便知道它已放在那個地方了。你同意這樣做嗎？」

　　「同意。」

　　「你趕快走！晚安！」

　　下面的人回答完他的問候後，便匆匆離開了。隨後窗子被輕輕地關上了。老槍手仍然在那兒躺了一會兒，隨後便小心翼翼地爬到板蓋處，他躡手躡腳地走下樓梯，來到工程師的房間，工程師還沒睡。老槍手把他所聽到的，一五一十地講述了一遍，並相信，事情將按預期進程發展。講完後，他們倆便各自休息去了。

　　第二天早晨，老槍手準時醒來，對於習慣幹活動的他來說，暫時安靜地躲在他的房間裡，並非件輕鬆的事，可他必須得這樣做。工程師來他這裡時，大概十一點鐘左右了。夏羅伊對他說，文書工作得很賣力，竭力爭取被看作一個能幹的男子。正在這時，老槍手見到一個矮小、駝背的人在攀登小山坡，此人身穿一套皮製的獵人服，背著一枝長柄的步槍。

　　「駝子比爾！」老槍手吃驚地說，「這條漢子是我們的人，一定是發生了意外，不然他不會在這裡露面的。但願不是什麼嚴重的事。他知道，我在這裡願意隱姓埋名，所以他將會向您打聽我的情況。先生，你願意帶他進來嗎？」

　　工程師走了出去，比爾在同一瞬間踏進屋裡。

　　「先生，」他說道，「我從門牌上讀到，工程師住在這裡。我可以跟他說話嗎？」

　　「我就是，您進來！」夏羅伊帶著比爾走進老槍手的房間，老槍手見到小矮個就問他，什麼事情讓他違背一切協定來到這裡。

　　「不必擔心，先生！沒有什麼糟糕的事，」比爾安慰道，「也許是好事呢，可無論如何是您必須了解的事。因為這個原因，我才被派來給您送信兒。我騎馬火速趕來，總是沿著鐵路線走，無論如何，流浪漢們不會在這些地方露面的。因此，我沒有被他們發現。我把馬藏在外面森林裡，自己小心謹慎地走到這裡，還好沒有引起這兒人們的注意。」

　　「好的，」老槍手點點頭，「那麼出了什麼事呢？」

　　「昨天傍晚，溫內圖到了我們那裡。他為『姑媽』帶去了極大的歡樂，其他人也為能親眼見到這位男子漢而感到自豪。我們挑選了一個地方作為營地，沒有一個流浪漢能夠發現它的，溫內圖先前曾偵察過流浪漢們的營地。天黑後他又到那兒去偵察，指望能竊聽到一點消息。天已經破曉，早上也已過去了幾個小時，可他仍然沒有回來，我們都為他捏了一把汗。但這是多餘的，他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原來他悄悄地溜到流浪漢們那兒去了，走到可以聽見他們交談的地方。順便提一下，他們這番交談與其說是說話，倒不如說是叫嚷。一個信使到了那裡，捎去一個消息，使在場所有的人激動不已，無法控制。」

　　「哦，那是德格貝！」

　　「是的，是德格貝，那個小子是叫這個名字。他還講到五十萬美元，要從列車裡取出來。」

　　「是這樣的。」

　　「原來如此！這事阿帕契人也談到了。照這麼說，這是個圈套，您要引誘那些小子到火車上去。您肯定知道他啟程來向他們通風報信的事兒吧。」

　　「是的，知道。他向他們報信，也屬於我們計劃的一部分。」

　　「可您也得了解，他們隨後作出了什麼決定吧。」

　　「當然囉！我們採取了預防措施，德格貝回來，事情就將暴露出來。」

　　「您根本用不著這小子那樣做，因為溫內圖把一切情況都竊聽到了。聽到德格貝帶去的消息，惡棍們高興地大喊大叫，很遠都可以聽見。德格貝騎的是一匹駑馬，他下午才能回來。溫內圖考慮問題周到，他派我先來到您這裡，把情況告訴你們。流浪漢們基本贊同了文書的建議，只有一點是要變動的。」

　　「哪一點？」

　　「進行襲擊的地點。由於許多工人住在謝里登，一列這樣的專車肯定惹人注意，大概許多工人會離開住宿的營地來瞧瞧火車，因此流浪漢們認為，這樣可能會發生意料不到的抵抗。這些小子想要得到錢，卻又不願為此流血。所以，文書會讓列車開出謝里登，駛出不久再逼迫司機和司爐在開闊的路段上停車。」

　　「確定了一個地點沒有？」

　　「沒有。流浪漢們要在鐵軌上點燃一堆火，機車將會停在火堆旁邊。要是司機和司爐不停車，就把他們槍斃。先生，也許這個變動您覺得不合適，是嗎？」

　　「不，根本不是，因為這樣一來我們就避免了可能出現的這種危險：即戰鬥在我們的工人與流浪漢們之間進行。此外，我們還不必先同兩個密探乘車到卡萊爾去，我們根本沒必要長時間地矇騙他們了。溫內圖跟你們說過沒有，你們該在哪兒集合？」

　　「說過了，在隧道前，隧道口在橋的那一面。」

　　「對！可你們得隱蔽起來，直到列車駛入隧道。其餘的事就取決於你們自己了。」

　　現在，人們知道該怎麼辦，就可以著手準備了。電報機向喬克布拉夫斯發出電報，要求編排列車時刻表，同時還向華萊士發電報，要求調遣士兵。在這期間，駝子比爾得到了食物和飲料，隨後悄然離去，就像他來時那樣。

　　中午，上述兩地電臺發來消息，說指令辦的事已照辦。大約兩個小時後，人們見到德格貝回來了，那個所謂的文書曾派一個信使約德格貝去見他。老槍手同工程師坐在他的房間裡，偷偷地觀察著這個流浪漢，看見他在雨水桶旁裝模作樣地忙碌了一會兒。

　　「您把他叫到您的辦公室裡，」老槍手說道，「您在裡邊跟他談話，一直談到我回來！我去看一下那字條上寫了些什麼。」

　　工程師回到他的辦公室裡，德格貝一進去，老槍手馬上向大門口走去。他向桶後面看了一眼，見到那兒有塊石頭。他把石頭掀開，找到了期待中的字條。他展開字條，讀到了康奈爾寫的幾行字，其內容與駝子比爾說的完全相符。他將字條放回石頭下面，然後走進辦公室，看見德格貝畢恭畢敬地站在工程師面前。這個流浪漢沒有認出穿著亞麻布服裝的老槍手。當老槍手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並威脅地質問他時，他受驚不小。

　　「德格貝先生，您知道我是誰嗎？」

　　「不知道。」驚慌失措的他回答道。

　　「那您在布特勒農場時眼睛沒有睜開吧。我是老槍手！」

　　老槍手從流浪漢腰帶裡拔出短刀，又從他的口袋裡取出了一枝手槍，而這個魂飛魄散的漢子並沒有做出加以制止的舉動。接著，老槍手對工程師說：「先生，請您到樓上文書那兒去，告訴他，德格貝來過這裡，但其它什麼都不要說！跟他說完後您回到這裡來。」

　　夏羅伊離開了。老槍手把流浪漢按倒在椅子上，用一根粗繩將他牢牢地綁在椅子靠背上。

　　「先生，」流浪漢說道，他逐漸地從驚恐中恢復過來，「我為什麼受到這樣的待遇？您為什麼捆綁我？我並不認識您呀！」

　　「現在住口！」老槍手命令道，他手中握著手槍，「在得到我允許之前，你要是再吭一聲，我的一顆子彈就要叫你的腦袋開花！」

　　受威脅者霎時臉色蒼白，鴉雀無聲。現在工程師又進來了，老槍手示意他站在門旁，自己則站在窗邊，站在從外面看不見他的地方。他相信，好奇心不會讓文書長久地安下心來。過了兩分鐘，他見到一隻手伸到桶後面。這隻手的主人是無法看見老槍手的，因為他站在緊靠門框的柱子旁邊。老槍手向工程師點頭示意，於是夏羅伊迅速把門打開，事也湊巧，這時候文書正要從門前快步溜過去。

　　「克勒爾先生，您進來一下好嗎？」工程師探詢道。

　　被招呼者手中還拿著字條。但他敏捷地把它塞進口袋裡，帶著明顯的窘態順從了工程師的要求。可當他見到他的同夥被綁在椅子上時，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然而他很快就控制住自己，而且他真的能夠顯出落落大方的神色。

　　「您剛剛把一張什麼樣的紙塞進了口袋裡？」老槍手查問到。

　　「一個舊的紙袋。」流浪漢謊稱。

　　「是這樣嗎？那您不妨遞過來看看！」

　　文書裝作驚訝的樣子，反問道：「您怎能提出這樣的要求呢？您到底是誰？我不認識您。」

　　「您認識他！」工程師插話道，「他是老槍手。」

　　「老……」流浪漢結結巴巴地說。他害怕得連後邊兩個字都沒說出來，目瞪口呆地凝視著老槍手。

　　「是的，我就是老槍手，」老槍手證實道，「您沒有料到我在這裡吧？至於您口袋裡裝了什麼東西，我完全有權查看。您拿過來看看！」

　　流浪漢不敢反抗，老槍手先拿走了他的短刀，繼而又從口袋裡取出一枝上了子彈的手槍，並且也取出了字條。

　　「先生，」文書憤怒地質問道，「您有什麼權利這樣做？」

　　「首先是強者和老實人的權利；其次，是行使這地區警察權的夏羅伊先生給了我在這樣的事務上頂替他職位的任務。」

　　「在怎樣的事務上呢？我隨身所帶的，是我的財產。我沒有做任何非法的事，我想要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您把我像一個盜賊那樣對待！」

　　「盜賊？呸！如果只是盜竊，您的日子會好過些！事情不僅僅涉及盜竊行為，而首先是涉及謀殺；其次，涉及襲擊列車，到那時送命的就不僅僅是個別人了。你們這些流浪漢，首先在奧塞奇旮旯襲擊奧薩格人，繼而又洗劫布特勒農場，現在在這裡又想要從列車裡拿走五十萬美元。」

　　這兩個男子戰戰兢兢，大驚失色。然而那個所謂的克勒爾很快就控制住自己，帶著一個完全無辜者的神色回答道：「這事我一無所知！」

　　「您的確只是為了這一目的來到這裡：偵察情況，向您的同夥通風報信。」

　　「我？我根本就不是這號人！」

　　「很對。可您這兒的夥伴充當了信使。昨晚你們通過窗口交談了些什麼？我趴在您上面的房頂上，一字不漏地都聽見了。紅髮康奈爾給您的答覆，就在這張條上。流浪漢們在伊格爾泰爾那邊安營紮寨，他們要在明天夜裡過這邊來，在謝里登城外的鐵路旁安營，點燃篝火。這篝火將向你們倆暗示你們要強迫司機停車的地點。然後，您的幫凶們要從車裡把錢拿走。」

　　「先生，」文書說，此刻他已無法再掩飾內心的恐懼了，「如果真的有人要幹這樣的事兒，那肯定不是我。我是個老實人並且……」

　　「住嘴！」老槍手命令道，「一個老實人不會殺人。」

　　「您也許要說，我殺過人，是嗎？」

　　「當然囉！你們倆都是凶手。你們跟蹤的神醫在哪裡？他的助手在哪裡？你們不是擊斃了他的助手嗎？因為你們需要他的信，以便您頂替他自薦為文書，這樣就便於您開展間諜活動。你們不是把江湖醫生的全部錢財都拿走了嗎？」

　　「先生，這些情況……我，一無……一無所知！」流浪漢結結巴巴地說。

　　「不知道？那我將馬上證明您是有罪的。我們要逮住您，以免您突然溜掉。勞駕夏羅伊先生將這個小子的雙手綁在背後！我來抓住他。」

　　一聽到這話，流浪漢急速奪門而逃。可老槍手眼明手快，一把揪住他，把他拽了回來，儘管他奮力反抗，仍將他牢牢抓住，這樣工程師就毫不費勁地把他捆住了。隨後，將綁德格貝的繩子解開，把他與文書一起領進受傷的哈特萊躺的房間。哈特萊一見到他們，馬上一躍而起，喊道：「哦，正是這些小子，你們搶了我的錢，殺害了可憐的克勒爾！還有一個在哪裡？」

　　「此人還沒有找到，但會落入我們手裡的。」老槍手保證說，「他們抵賴罪行。」

　　「抵賴？我認出他們了，我願鄭重地發誓，他們是凶手！」

　　「哈特萊先生，不需要您發誓。我們手中有證據，知道怎樣處置他們。」

　　「很好！可我的錢怎麼辦呢？」

　　「您的錢還會找到的。我暫時只拿走他們的武器和這張字條，字條揭露了他們的罪行。」

　　流浪漢們不再說話了。他們意識到，繼續抵賴是沒用的，也是可笑的。他們的口袋裡有鈔票，人們把這些錢還給了哈特萊。這兩個人供認，紅髮康奈爾得到了其餘的鈔票。接著，綁住他們的雙腳，把他們放在地板上。因為屋裡沒有地下室或者其它固定的房間可以把他們塞進去。哈特萊對他們十分惱火，因此沒有其他人比他做看守更合適了，他得到了一枝裝上子彈的手槍，並接到這樣的指令：假如他們試圖解開捆綁他們的繩索，就可以馬上槍斃他們。

　　隨後，可以採取其他防禦措施了。現在已沒有必要再將這兩個流浪漢送到火車上去，所以也不必事先用巡道車把他們送到喬克布拉夫斯去。列車要在特定時間從喬克布拉夫斯發車，在到達謝里登前某一個特定地點停車，以便讓老槍手上車，由他來接管這列火車。

　　下午晚一些時候，接到了從華萊士發來的電報，電報上說一隊士兵將在夜幕降落時出發，將在午夜抵達約定的地點。

第十章　煙燻流浪漢一網打盡

　　謝里登的工人，大多是德國人和愛爾蘭人，他們對剛剛敘述的事件還一無所知。下班時，工程師將必須知道的情況告訴了帶班師傅，並吩咐他悄悄地把事件情況告訴工人們。

　　帶班師傅是一個新罕布什爾男子，經歷過動蕩不定的生活。原先決定幹建築，並且也在這個行業裡幹了多年，但不能自立，所以便另起爐灶，幹起了別的他覺得油水大的行業，可他不走運。這樣他就離開東部地區，決定到密西西比去碰碰運氣，但可惜在這兒也是兩手空空，一事無成。如今，他在謝里登有了一個職位，在這裡，他早先學到的知識有了用武之地，然而他不滿足。他成了一個冒險家，對正常的有秩序的生活不可能再感到合意了。

　　這個男子，他叫沃森，一聽到將要發生的事情，極為高興。「謝天謝地，這種平庸乏味、千篇一律的生活終於要結束啦！」他說道，「我那枝陳舊的來福槍長期放在旮旯裡，它早渴望顯示一下自己了，我估計它今天將找到這樣的時機。您提到的名字，我覺得耳熟，紅髮康奈爾？他本該叫布林克利，是嗎？」

　　「是的。他現在的頭髮染成了紅色，他那生來就有的頭髮應該是深色的。」

　　「那他可能就是我曾經碰到過的那個小子。那次相遇，我幾乎把命都丟了。」

　　「什麼地方、什麼時候相遇過？」老槍手探問道。

　　「兩年前，確切地說，是在格蘭德河上面。我同一個夥伴，一個名叫埃里克．恩格爾的德國人到過猶他（州）的銀湖。我們要到普韋布洛去，然後沿著阿肯色公路到東部地區，去為一個可使我們成為百萬富翁的企業弄到工具。」

　　老槍手仔細聽著。「那個男子叫恩格爾？」他詢問道，「一個可帶給你們百萬美元的企業？我可以了解得更詳細一點嗎？」

　　「那還用說！我們雖然許諾守口如瓶，但這百萬美元已化為泡影，因為計劃沒有實現，這樣我估計我不再受嚴守祕密的許願的束縛了。事情涉及發掘一個埋在銀湖裡的巨大寶藏。」

　　工程師發出一陣冷漠的懷疑的笑聲，所以帶班師傅又繼續說了下去：

　　「事情聽起來離奇，先生，雖然如此，它卻是千真萬確的。槍手先生，您是知名度最高的西部地區男子之一，假如您願意聽聽敘述的話，您將聽到和了解到某些您幾乎不會相信的事情。也許您不會嘲笑我的話吧。」

　　「這我絕對不會，」老槍手一本正經地答道，「我樂意，而且我也有足夠理由這樣做。我甚至了解到，銀湖深處確實埋有寶藏。」

　　「是這樣？好了，我現在可以心安理得地起誓：這個寶藏是確實存在的。那個向我們講述此事的男子，肯定沒有對我們說謊。」

　　「他是誰？」

　　「一個年老的印第安人。我還從未見過這麼老的人，他憔悴得簡直是皮包骨頭。他對我們說，他經歷過遠遠超過一百個夏天。他自稱豪艾．柯拉克霍，還告訴我們，他原來叫伊哈奇．塔里。這樣的印第安人名字意味著什麼，我不知道。」

　　「這我清楚，」老槍手插話道，「第一個名字屬於通卡瓦語，第二個名字屬於阿茲特克語，兩個名字的意義相同，亦即『爺爺』。沃森先生，您繼續講！我很想知道，您是怎樣同這個印第安人結識的。」

　　「沒有什麼特別的或者離奇的事。我把時間搞糊塗了，在山裡待的時間太長，我遇到了第一場雪的襲擊，沒辦法下山，因此，我得在山上待著，尋找一個我可以過冬的地方，我一直來到銀湖，見到一間小石屋，裡面冒出煙來。我得救了。小屋的主人正好是那個年老的印第安人。他有一個孫子和一個曾孫，名叫大熊和小熊，他們……」

　　「噢！是寧特羅潘．豪艾和寧特羅潘．荷摩施嗎？」老槍手插話說。

　　「是的，印第安人的名字就是如此。先生，您也許認識這兩個人吧？」

　　「認識。說下去，說下去！」

　　「兩個『熊』去了沃薩奇嶺那邊，他們得在那兒待到春天。冬天來得太早，無法通過厚厚的積雪從那兒到銀湖這邊來。這樣我只碰見了老人一人，但在他的房子裡也見到了另外一個人，也就是剛才提到的那個叫埃里克．恩格爾的德國人，他和我一樣也是來這兒躲避的。我認為說得簡短些比較合適，我只想說，我們二人在一起度過了整個冬天。野味兒有得是，我們不必挨餓。但是嚴寒嚴重地摧殘了老人，他的身體越來越糟。他慢慢地喜歡上我們，因為我們幫了他某些小忙。為了向我們聊表謝意，他把銀湖中藏寶的祕密告訴了我們。他有一張古舊的皮，上面有有關地方的標記和描繪，他允許我們臨摹。幸好恩格爾隨身帶有紙和鉛筆，我們可以繪圖。那張皮，老人不願給我們，而要為兩個『熊』保存起來。他在死前的當天已將它埋藏。我們尊重他的意願，沒有進行調查，所以我們不知道它藏在哪裡。我們把他埋葬後，我們便起程了。恩格爾把那張藏寶圖縫到他的獵人服裡。」

　　「你們沒有等到兩個『熊』回來嗎？」老槍手問道。

　　「沒有。」

　　「你們應該等。藏寶圖不是每個人都能讀懂的。再說，你們擁有寶藏的權利是有爭議的。兩個『熊』畢竟首先擁有這方面的權利。」

　　「可能是這樣。可我們被大雪困擾了數月之久，渴望見到世人。事實上我們也很快就來到人群中了，可來到什麼樣的人群中呢？我們遭到了一群猶他州的印第安人襲擊，被洗劫一空。他們肯定想把我們殺掉，可當他們獲悉，我們曾關照過老人，並在他死後將他埋葬時，便饒了我們的命，把衣服還給我們，讓我們離開了。但是他們把我們的武器扣下了，使得我們幾乎束手無策。到了第三天，我們幸虧，或者毋寧說，不幸地遇上了一個獵人，我們從他那兒得到了肉。聽說我們要到普韋布洛去，他便藉口也要到那兒去，允許我們同他結伴而行。」

　　「那是紅髮布林克利嗎？」

　　「是的。他雖然自稱是別的什麼，但我後來獲悉，他就是叫這個名字。他向我們探問情況，我們把一切都告訴了他。只是沒有告訴他關於寶藏和那張恩格爾隨身帶著的藏寶圖的情況，因為他那副樣子叫人無法信任。當然，我們的嘴嚴對我們也沒有什麼用。因為只有他有武器，他經常外出打獵。他走後我們兩個在一起幾乎只談論寶藏的事。有一回，他悄悄地回來，溜到我們背後竊聽我們談話。隨後他再次外出打獵時，便要求我跟他一起去，說什麼四隻眼睛比兩隻眼睛強，看得更清楚。過了一小時，當我們已遠離恩格爾時，他對我說，他什麼都聽見了，說要把藏寶圖拿走，作為對我們不信任他的懲罰。說著他拔出短刀，朝我撲來。我奮力反抗，但是徒勞。他的短刀捅進我的胸脯，幸虧沒有刺進心臟，他誤認為我已一命嗚呼。我醒來時，見到身邊有一群移民，他們發現了我，並為我包紮好了傷口。我把所發生的事講給他們聽，可這毫無用處。這些移民既沒有時間也沒有興趣去跟蹤凶手的足跡。由於我既無法找到恩格爾的墳墓也沒發現他的屍體，我估計他虎口逃生，已逃脫了凶手。」

　　「是的，他逃脫了。」老槍手點點頭。

　　「怎麼？」帶班師傅詢問道，「先生，這事兒您知道？」

　　「是的。以後再談論此事，您繼續講下去！」

　　「我只好向最近的移民點求助，得到了很好的招待和支持。在那裡，半年的時間，我什麼活都幹，以便掙足錢，再到東部地區去。」

　　「您要到哪兒去？」

　　「到恩格爾那兒去。我知道，在肯塔基州的拉塞爾維爾，他有個兄弟，名叫馬克斯。我決定去探訪他這位兄弟，以便在那裡為我們去銀湖的長征做好準備。我到那裡時，聽說馬克斯已移居阿肯色州了。具體去了哪裡，沒人能告訴我。聽說他在他的鄰居處給埃里克留下過一封信，埃里克也確實到過那裡，拿到了信，信裡肯定會寫明新的住址。但隨後埃里克又離開了，而那個鄰居在這期間已命歸黃泉。在拉塞爾維爾，埃里克講述了驚險的事件，並稱我的『凶手』是布林克利。他是怎樣、以什麼方式知道這個名字的，這我不清楚。好了，這就是我要向你們講述的。如果布林克利這個名字是對的，那麼我很高興同這個惡棍後會有期。我認為，我跟他算賬的日子到了。」

　　「還有其他人也有同樣的打算，」老槍手補充說，「此外，有一點我還不清楚。剛才您說，布林克利的紅頭髮是染的。這事兒您怎能知道呢？」

　　「很簡單嘛。他跟我們待在一起時，由於染料短缺，我們便能發現他那深色的頭髮。」

　　「很好！毫無疑問，您跟這個紅髮康奈爾有過瓜葛。這個人惡貫滿盈，但願我們今天能夠了結他的性命。」

　　「我也衷心希望此事成功。可您還未告訴我，我們怎樣抵抗這可預料到的進攻呢？」

　　「此事，您現在還不必知道，您會在適當的時刻了解到的。工人們首先必須保持鎮靜。他們要準備放棄睡眠，也要把自己的武器擺放得有條不紊。在午夜之前，他們就要登上列車，列車會把他們送到有關地點。」

　　「好的，我對這個答覆很滿意，將聽從您的指令。」

　　沃森離開後，老槍手便向工程師打聽，他是否有這樣兩個工人：他們不但要在身材和面部特徵上同那兩個被扣押的流浪漢相似，而且還要有足夠的膽量，敢於在機車上頂替流浪漢們的位置。夏羅伊想了想後，派他的黑人去把他認為合適的男子叫來。他們來了，老槍手看出，工程師有眼力，挑選得很不錯。身材幾乎是一模一樣，在漆黑的夜晚，面部特徵反正也無法準確區分。只是說話的聲音還有區別，為此，老槍手把兩名工人領進哈特萊的房間裡，假裝還要對流浪漢們進行簡短的審訊。工人們聽到了流浪漢們的聲音，可在以後必要時加以模仿。

　　所有這一切都安排好後，老槍手便出門了，按照西部地區男子的方式再次去偵察周圍環境。

　　如果敵探們來了，他們必定待在這樣的地方：夜間可以盡可能安全並足夠清楚地探察工人住宅區。工程師房子不遠處就有這樣一個地方。在修築鐵路時，人們得切入這個地區，這樣鐵軌旁就出現了一個斜坡，在其高處長著幾棵樹。這裡可以很好地俯視四周，而這些樹則提供了必要的掩護。如果不知道間諜們在什麼地方，那就可以到這兒來尋找。

　　老槍手躡手躡腳地從另一面來到小斜坡腳下。然後悄悄地爬上去。到了上面，他就看出他的估計是正確的。兩個人坐在樹下，他們在低聲地交談著。老槍手走近他們，將頭貼在樹幹上，而他們就坐在樹旁，他可以伸手去抓住他們。他之所以敢如此靠近他們，是因為他的灰色服裝同地面顏色難以區分。可惜談話恰好結束了，過了好久，他們中的一個才說道：「這兒的事了結後，還會有什麼事，你了解嗎？」

　　「我了解的都不是什麼確切的事。」另一個人答道。

　　「人們私下議論紛紛，可只有少數幾個人清楚。」

　　「是的。紅髮康奈爾嘴嚴，他只有幾個親信，只有那些先於我們投靠他的人，才知道他未來的計劃。」

　　「伍德沃德與他一起從伐木工們那裡逃出來，你認為他是他的親信嗎？伍德沃德似乎格外愛跟你說話，他什麼也沒有跟你說嗎？」

　　「無非是暗示而已。從他的話中我推斷出，康奈爾不打算把我們的全部人馬統統留下。人數這麼多，對他今後的計劃不利，我認為他是對的。人越多，分攤到每個人的利益就越小。我想，他會挑出最知心、最能幹的人，同他們一起突然銷聲匿跡的。」

　　「讓他見鬼去吧！難道其他人活該受騙嗎？」

　　「為什麼是受騙呢？」

　　「如果康奈爾明天同那些他要留下的人一起遠走高飛了，那會是怎樣的情景呢？」

　　「這不可能帶來任何損失，我會為此而高興的。因為我們倆都不會同那些兩手空空、什麼都撈不著的人在一起，這是明擺著的。」

　　「這事兒你可以為我提供證明嗎？如果不能，我就提防著，大叫大嚷。」

　　「提供證據並不困難。他不是將你同我一起派到這裡來了嗎？」

　　「那又怎樣？」

　　「唯獨有用並可靠的人，才可得到這樣的差事。他派我們監視這個地方，就是他信任我們的最好證據。其結果是什麼呢？如果他真的打算把我們中的一群人一腳踢開，那麼我們倆就不屬於這一群人，無論如何應該是屬於他帶走的那些人。」

　　「唔！這事可以接受；讓我放心了。可是，如果你說我該屬於被挑選者之列，那為什麼你保持緘默，沒有把伍德沃德的計劃情況跟我說呢？」

　　「因為我自己還不清楚，但我願意把我所知道的告訴你。事情涉及到一次向山上的遠征。還在遠古時代之前，那兒曾住著一個民族，它的族名我忘了。這個民族不是向南方遷徙，就是被滅絕了。但事前它把巨大的寶藏沉入了湖底。」

　　「胡說八道！誰有寶藏，離開時都會帶著它走的！」

　　「我得跟你說，那個民族很可能已被滅絕了！」

　　「這些寶藏裡都有些什麼東西？有錢嗎？」

　　「這我不知道。我不是學者，無法說清這些古老民族是否曾鑄造了錢幣。伍德沃德說，這個民族曾擁有用金銀做的神像和無數貴金屬製成的器皿。這些財寶現在都在銀湖底下，湖的名字由此而來。據說康奈爾有一張藏寶圖，借助它就可以準確弄清相關的位置，並且可以沒有危險地把寶藏發掘出來。」

　　「原來如此！那麼銀湖在什麼地方呢？」

　　「這我不清楚。當康奈爾確定要帶誰去時，他肯定會談到的。顯然，他不會事前在閒談中把祕密和意圖洩露出來。」

　　「肯定是這樣！可無論如何，事情是危險的。」

　　「為什麼？」

　　「因為印第安人。」

　　「呸！那兒只住著兩個印第安人，就是那個擁有藏寶圖的印第安人的孫子和曾孫。兩發子彈就可把他們幹掉。」

　　「如果是這樣，那真不錯。我還從未到過山上，所以我得相信對事情有所了解的人。我認為，我們首先得把我們的全部注意力集中到今天的行動上。你相信事情會成功嗎？」

　　「肯定的。您瞧，四周多麼安靜！那下面沒有人知道我們來了，也沒有人清楚我們的意圖。我們中最優秀、最奸詐的兩個已來這裡為我們做準備工作。有誰會想到失敗呢！列車在這裡停留五分鐘，然後開走。我們的柴火堆在離這兒一小時路程的地方點燃。到了那個地方，我們兩個在機車上的夥伴會舉起手槍對著司機，逼他停車。我們把車包圍，康奈爾上車去拿……」

　　「噯！」另一個人打斷他的話，「誰上車去？難道只有康奈爾一人？或者他帶少數幾個人上去，然後同他們一道舒舒服服乘車離開那裡？以後，他叫人停車，自己下車，然後拿著五十萬銷聲匿跡了。而其他人坐在這裡，什麼也沒撈到。不，這可不行！」

　　「你胡想些什麼！」響起了生氣的聲音，「我對你說過，要是康奈爾真的有這樣的意圖，那麼我們倆就屬於那些可以上車的人。此外，如果說銀湖真為我們提供了那麼巨大的珍寶，我們就根本沒必要對我們這裡的夥伴老實。我們分錢，每人得到他應得的錢，那就讓康奈爾挑選他要帶上山去的人好了。就這樣吧！我們別再扯這樣的事了！現在我只想知道，機車在那下面停著幹什麼。鍋爐下面的火在燃燒，可見它準備行駛。它到哪兒去呢？」

　　「也許那是警衛車，它應在運鈔車前面行駛，是不是？」

　　「不對。它不會現在就在那兒等著，列車夜裡三點才來。我覺得這輛機車可疑，很想知道人們將用它來幹什麼。」

　　此人說出了一個值得重視的情況。老槍手也看出來了，此機車不可以停住。其實，那是一輛普通的小型的建築專用列車的機車，它掛著幾節敞篷車皮，這些車皮會把工人們運走的。為了消除間諜們的懷疑，此事不可再等到午夜，而必須立刻進行。老槍手悄悄地回到工程師的房子，把他所聽到的跟他說了。

　　「好的，」夏羅伊說，「這樣我們得馬上把人員送走，可是暗探們會看見他們上車的！」

　　「不會的。我們要工人們悄悄地離開，他們步行大約一刻鐘，然後在鐵路旁等候空車來，列車會接他們上去的。由於聲音傳不到那麼遠，鐵路又在那兒拐彎，間諜們既看不見也聽不見列車停在那裡。」

　　「我把多少人留在這裡呢？」

　　「二十人就足以保衛您的房子和保護兩個俘虜了。您在半小時內準備完畢，接著要那趟建築專用車開走。我再悄悄地溜到敵探們那兒去，聽聽他們還說些什麼。」

　　老槍手又趴在了那兩個男子後面，現在他們默不作聲。同他們一樣，老槍手也可以俯視面前的地區，他竭力要聽見建築工人宿營地上的動靜，結果徒勞。工人們悄悄地、小心翼翼地離開了，暗探們根本就沒有察覺。此外，房屋和茅舍裡點著的燈，只是稍稍照亮附近的地方，只能模模糊糊區分人的影子。

　　這時，一盞明亮的提燈從工程師住宅向鐵軌靠近。手持提燈者大聲喊叫，很遠都可以聽見：「把空的建築專用列車發往華萊士！那兒需要貨運車皮。」喊這些話的人是工程師。他事先已跟司機商量好了，這樣司機同樣大聲答道：「好的，先生，我很高興，我終於可以離開了，不必讓我的煤白白地燒掉了。您在華萊士有什麼事要轉達嗎？」

　　「除了向工程師道聲『晚安』外，沒有別的事，您抵達那兒時，他大概正坐著玩兒牌呢。一路平安！」

　　「先生，晚安！」

　　幾聲尖銳刺耳的汽笛聲響過後，列車啟動了。當列車巨輪響起滾動聲時，一個密探說：「你對機車有懷疑，現在你明白了吧？」

　　「是的，現在我放心了。它拖著空的貨運車皮到華萊士去，那兒需要這些車皮。我的懷疑是沒有根據的。」

　　「從根本上說，這種懷疑沒有意義，計劃制定得很好，它肯定成功。本來現在我們就可以動身了。」

　　「不行。康奈爾命令我們等到午夜。我們得要聽從。」

　　「可以！但要是我得在這兒堅持到那時候，我搞不清為什麼要讓我的眼睛勞累呢。我要躺下睡覺。」

　　「我也睡。這是最明智的，往後就沒有時間休息了。」

　　老槍手快步溜走，因為這兩個人挪動了一下身體，以便讓自己盡可能躺得舒適些。他回到工程師那兒，同他一起走進屋裡。他們一邊抽煙喝酒，一邊等待著動身時刻的到來。這個地方只有二十名工人，但完全夠了。其他人已奉命悄悄離開了，他們待在約定的地點，等待列車來把他們接走。列車會把他們送到伊格爾泰爾，然後它就停在那裡了。流浪漢們根本不可能偵察到隨後出現的情況，因為工人們已經啟程了。此外，這趟列車的車皮並不像那兩個偵探認為的那樣全是空的。確切地說，後兩節車皮裝著乾柴和煤。

　　老槍手選了一個很合適的地點：鐵路在此橫貫了一條河，河上有一座臨時的應急橋，鐵軌在橋上通過，然後從對岸直接通入一條隧道裡。列車就在這座橋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停住。火車剛一停，從四周籠罩的黑暗中，冒出一個又矮又胖，像個女人模樣的人，用高尖的假嗓子質問火車司機：「您怎麼現在就到了這裡？您也許把工人們送來了吧？」

　　「您到底是誰？」機車上的男子反問道，他驚異地打量著這個站在爐膛光亮中的古怪人物。

　　「我嗎？」胖子笑道，「我是『杜樂姑媽』。您不必害怕！我不會令您煩惱的。『姑媽』嘛，我只是隨便當的，這事兒我以後會向您解釋。那麼，您為什麼來呢？」

　　「奉老槍手之命來的。他偷聽了兩個流浪漢間諜的談話，要是我們晚些時候動身，那兩個人會懷疑的。在這裡有這位著名的西部地區男子的人馬嗎？」

　　「有。可您不要嚇跑了，都是些叔叔伯伯，我是僅有的一個『姑媽』」

　　「小姐或者太太，我沒有理由害怕您。流浪漢們到底在哪裡呢？」

　　「走了，三刻鐘前就已起程。」

　　「這麼說，我們可以把煤和木柴卸下來了嗎？」

　　「可以。您再把您的人馬接上車去，我將上去給您必要的指點。」

　　「您？給予指點？我可沒有讓您當這支部隊的將軍啊？」

　　「哦，您當然讓了，得到了您友好的同意！這樣，現在我就是將軍啦。現在您要讓您的車慢慢過橋，過到那邊後，您設法讓裝煤的車皮停在隧道口。」

　　杜樂已登上了火車頭。工人們在列車停住時已離開了車廂，現在又得上車了。帶班師傅再次帶著這樣一種目光打量著胖墩兒：從中可以看出，讓他俯首貼耳地聽從這個令人難以捉摸的「姑媽」的指令，使他感到不愉快。

　　「情況會怎樣？」杜樂問道。

　　「難道您真的是我必須俯首聽命的男子嗎？」

　　「是的。要是您不立刻聽從我的指令，那我在這裡就來促進一下。我沒有興趣在這座橋邊死守到世界末日。」

　　杜樂拔出他的長柄獵刀，用刀尖頂著沃森的肚子。

　　「天哪，您是尖刻、毒辣的『姑媽』！」帶班師傅叫嚷道，「正因為您向我炫耀獵刀，我得把您看作是個流浪漢。您能證明您不是流浪漢嗎？」

　　「別繼續胡鬧啦。」胖子一邊神情嚴肅地說，一邊又把他的獵刀插進腰帶裡，「我們原來守在對面的隧道後邊。我是來迎接您過橋的，我以此向您表明：我知道您來了，因此我不可能屬於流浪漢。」

　　「好了，我們乘車到對面去吧。」

　　列車駛過河流，接著駛進隧道裡，在後兩節車皮仍在隧道外面時停住了。一些工人現在下車把一節貨運車皮裡的東西卸下來。卸完後，火車繼續開動，直到另一端的隧道外面，在隧道出口處停下來。工人們開始把隧道前後兩端卸下的煤和木柴，堆放成很容易點燃的一堆。接著司機仍開車走了一段，末了他又返回來。

　　隧道穿越了一塊很高的岩石，岩石背後燃起了一堆篝火，流浪漢們逗留在河谷下面，是看不見火的。伐木工們和其他所有與老槍手一起到伊格爾泰爾來的人，都在篝火四周露宿。兩根粗大的樹枝在上面分成叉形伸向火焰左右兩側。一條杆橫在這兩根樹枝上，杆上吊掛著大塊的牛肉。工人們被邀請來一起吃「草原燒牛肉」，在短時間裡，人們共同進餐。當然，只有極少數人在篝火旁有地方坐，他們組成了若干個小組，由伐木工們來招待。除牛肉外，還有野味兒，這樣，雖然鐵路工人很多，仍是夠吃的。杜樂拿走了一大塊牛的裡脊肉，切成若干小塊，從容不迫地送進嘴裡，陷入沉思同時又賣力地咀嚼起來。這時帶班師傅走過來對他說：「您聽我說，先生，老槍手讓我找您。他說，我可以從您處了解到您的同胞恩格爾的情況。」

　　「恩格爾？哪個恩格爾？」

　　「就是獵人和設陷阱者埃里克．恩格爾，他到過銀湖。」

　　「您說的是他？」杜樂猛然跳起來，「您在哪裡認識他的？」

　　「恰好是在銀湖上面。我們在那兒度過了整個冬天，因為我們被雪困住……」

　　「這麼說，您叫沃森？」杜樂打斷他的話。

　　「是的，這是我的名字。」

　　「沃森。噯呀，好傢伙！先生，我對您瞭如指掌，卻還從未見過您。」

　　「這麼說有人對您談起過我啦，那是誰？」

　　「您的同伴埃里克．恩格爾的兄弟。您瞧！這個小男孩兒叫弗雷德．恩格爾。他是您那個銀湖時的同伴的侄子，他與我一起外出去尋找殺他父親馬克斯．恩格爾的凶手。」

　　「他的父親被殺害了嗎？」沃森探問道，同時向小男孩兒伸出了手。

　　「是的，確切地說，是為一張藏寶圖……」

　　「又是這張藏寶圖！」帶班師傅插話說，「您認得凶手嗎？肯定無疑，他就是紅髮康奈爾！」

　　「是的，就是他。可他也可能把您殺掉呢！」

　　「謝天謝地，只是掛了彩，先生。幸虧那一刀沒有捅進心臟。杜樂先生，您可以把我的同伴埃里克．恩格爾的情況告訴我嗎？」

　　「可以，這事我能做到。」胖墩兒答道，「他已命歸黃泉。康奈爾讓他受了傷，這個可憐的傢伙因此而送了命。」

　　「先生，您講下去！」

　　「我只能快速地講一講。康奈爾引誘您離開露宿的地方後，恩格爾開始產生了懷疑。為什麼這個男子把您這個沒帶武器的人帶走了呢？他必定懷有一個同打獵毫不相關的特殊意圖。你們倆都不信任康奈爾，現在恩格爾為您擔憂。這種憂慮使得他坐臥不安，於是他開始跟蹤您。憂慮使他急如星火，過了也許一個小時他已趕到可以看見您的地方了。見到您時，他剛好來到一株矮樹叢的拐角處。但他所見到的，又把他拉回來了。他幾乎是驚呆了，透過樹枝窺看，看見康奈爾把您刺倒，接著跪在您身上查看，他在看傷口是否是致命的。隨後他又站起來，站了一會兒，像是思索問題的樣子。恩格爾現在該怎麼辦呢？他手無寸鐵，向裝備精良的凶手進攻，以便為您報仇嗎？這樣做是荒唐的，沒有理智的。因此，他只好溜之大吉，先是沿著來時的蹤跡回去，待來到有利的地方時然後朝東轉彎兒。但他很快就察覺到凶手在尾隨著他。恩格爾登上一座山丘，掉過頭來，見到凶手跟著來了，雖然凶手仍在山谷下面，但充其量只有十分鐘的距離。山丘那一邊是平坦的大草原。恩格爾跑下山去，總是朝前走，盡可能快跑。拼命地奔跑了一個小時，恩格爾才見到面前是灌木叢，他以為自己得救了。但是這些灌木叢長得很稀疏。在這中間生長著茂盛的青草，青草易留下足跡。食品匱乏使得逃亡者虛弱乏力，追擊者越來越接近他了。恩格爾再次回頭瞧瞧，見到那人離他最多只有百步的距離。這促使他使出全部力氣，作最後的努力。他見到面前有水域，那是北福克古尼遜河。恩格爾朝河奔去。一聲槍響時，他還未來到河邊。他覺得仿佛有人向他右邊的身軀狠狠地擊了一拳，與此同時，他縱身跳進水裡想要游到對岸去。這時他見到左邊一條小溪流入河裡。他向溪口游去，在小河溝裡逆流而上，跋涉了一小段路，才見到灌木叢，其茂密的樹枝，從河岸垂吊到水面，由於有鉤掛著的茅草，眼睛還是看不透它們的。他溜到這些樹枝下面；站在那裡，由於激動、勞累和恐懼而渾身顫抖。他的雙腳仍在水中。現在，紅髮康奈爾也來到河岸。由於他沒有看見恩格爾，河道又狹窄，於是他來到水中。他要過河，只能小心翼翼進行，因為他不想讓他的槍和子彈弄濕了。於是他就把這些東西托舉在水上仰游，游了好久才游到對面，隨後消失於矮樹林中。」

　　「他肯定又轉回來了，」駝子比爾說，「因為他在對面找不到足跡，就必定會認為逃跑者仍在河的這一邊。」

　　「當然囉。」杜樂點點頭，「他先在對面河岸上搜索了一段路，繼後又折回來在這邊搜查。可這邊也沒有任何蹤跡，這使他迷惑不解。他兩次從隱藏處旁邊經過，卻沒有發現隱藏者。恩格爾仍靜聽了很長時間，都沒有再看見或者聽見凶手。儘管如此，他在水中一直站到了天黑，然後他游到對岸。通宵達旦地直朝西邊跑去，以便盡可能遠遠地離開。」

　　「他不是已經受傷了嗎？」

　　「是的，他胳臂被子彈擦傷了。在情緒激動和冷水浸泡時，他根本沒有覺察或者沒有注意到這點。可在長途步行時，傷口開始火辣辣地作痛。他盡可能把它包紮得好些。到了早上，他才找到有清涼作用的樹葉，把它們敷上，並不時地更換。他精疲力盡，同時又饑腸轆轆，打算用草根來充饑。就這樣，他吃力地拖著雙腳，繼續步行，直到傍晚來到一個孤零零的營地。營地裡的人殷勤地接待他。他十分虛弱，無法向他們講述他所經歷的事情；他昏倒在地，失去知覺。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陳舊的床上，不清楚自己是怎樣睡到上面去的。後來他獲悉，他持續發燒，幾乎躺了兩個星期，發燒時說胡話，只說謀殺、流血、逃亡和河水。現在他才講述他那次驚險的經歷，並且獲知，救他的人曾遇到過一個紅頭髮的男子來查問，問是否有個陌生人來營地投宿。被查問者曾在科羅拉多市見過這個男子，知道他叫布林克利，認為他不可靠，因而否定了他提出的問題。這樣恩格爾就知道了凶手的名字。他當然不敢斷定，那個小子真是這樣叫的。他的傷口養好了，後來，恩格爾被帶到拉斯阿尼馬斯去了。」

　　「就是說，他沒有到普韋布洛去，」帶班師傅說，「不然我後來到那兒去時也許會找到他的行蹤的。後來他幹什麼呢？」

　　「他作為車夫加入了一個商人隊伍。這幫人按照老一套的辦法，從阿肯色路到堪薩斯城去。他在那裡領到他的工資，從而有了去尋找他的兄弟馬克斯的費用。在拉塞爾維爾，他聽說他的兄弟已經離開了。不過他從鄰居處得到了一封留給他的信，信中說，他在阿肯色州的本頓市可找到他兄弟。」

　　「啊，是那裡！恰好本頓是少數幾個我未曾去過的地方之一！」沃森說，「那他隨身帶著的藏寶圖的情況怎樣？」

　　「藏寶圖在北福克的河水浸泡中損壞了，恩格爾得把它修復。他當然把一切情況都向他的兄弟講了，而馬克斯也樂意同恩格爾一道騎馬出遊。但逃亡的艱苦勞累留下了嚴重後果：恩格爾開始咳嗽，很快就變得憔悴。醫生斷定，他患了奔馬癆。與他的兄弟見面後八個星期，埃里克就一命嗚呼了。長時間在春天的冷水中站著，是他喪命的主要原因。」

　　「可見這個康奈爾對恩格爾的死還是負有責任的！」

　　「要是他只對這個負責任就好了！可在我們當中，有許多人是要同這個罪行累累的凶手算賬的。不過您還是先聽聽後來發生的事情吧。馬克斯．恩格爾是個富有的男子，他種田，兼做有營利的生意。他有兩個孩子，一個男孩兒和一個女孩兒。這個家庭由夫妻、兩個孩子和一個什麼都幹的小夥子組成，後者必要時也幹女僕的活。一天，一個陌生人來到恩格爾處，向他提出一個生意上有利可圖的建議。恩格爾聽了欣喜若狂，心醉神迷。陌生人自稱是一名內河航運企業家，他說，他曾作為黃金尋覓者交了好運。利用這樣的機會便談到，他當時結識了一個獵人，名叫恩格爾，說他也是一個德國人。所指的當然是他的兄弟埃里克，要談的是那麼多，以至下午和晚上都過去了，而陌生人卻沒有走的意思。這樣主人就只能請他留下過夜，推辭幾句後他也接受了。馬克斯．恩格爾也講述了他兄弟的死與死因，並從小壁櫥裡把藏寶圖拿了出來，後來大家去休息了。這一家人睡在樓上靠後邊的一個房間裡，那小夥子同樣睡在樓上，但是是在另一邊的一個小臥室裡。客人被安排到前面的一個房間。樓下所有門都鎖上了，像平日那樣，恩格爾把鑰匙帶到樓上去了。不久前是這家男孩兒弗雷德的生日，那天他得到了一頭兩歲的馬駒。他忽然想起，今天晚上因為聽了許多扣人心弦、引人入勝的驚險故事，忘記了餵馬。小男孩兒因此又起床，悄悄地離開臥室，以免打擾別人。他在下面把後門上的門閂推開，穿越院子進入馬廄。提燈在廚房裡，而廚房門已鎖上了。因此，他沒有帶提燈就摸黑餵馬，所以比平常餵馬的時間要長。他還沒餵完馬，就聽見了一聲大喊。他從馬廄來到院子，見到臥室裡有燈光。燈光消失了，緊接著便在雇工的臥室裡出現。那裡在大吵大嚷。雇工在大叫，家具砰砰作響。男孩嚇得毛骨悚然，看出那上面正發生一場殊死的搏鬥。傳來兩聲槍響，弗雷德不禁驚叫起來。同時，陌生人在窗口出現了。他將冒著煙的手槍扔掉，從窗口跳下來，想要撲向男孩兒。跳下來時，他那把拔出來準備刺殺的短刀從他手中落了地。在這萬分危急的時刻，弗雷德及時地抓住了這把刀，使出全部力氣，捅進了陌生人的小腿肚。陌生人因為憤怒和疼痛而嚎叫起來，嚇得朝後退卻。弗雷德閃電般快地逃跑了。受傷阻止了凶手的追擊。男孩在極大的恐懼中趕到最近的鄰居的住宅，它與恩格爾的房子有一段距離。這家人聽見了弗雷德的呼救聲，很快就醒來，從屋裡出來。他們獲悉所發生的事情後，馬上拿起武器，跟在男孩後面。他們還沒來到恩格爾一家的房子，就見到上面一層樓在熊熊燃燒。陌生人縱火後逃逸。火勢很快就蔓延開來，無法到樓上去了。樓下各房間裡的東西，大多是安全的。小壁櫥的門敞開著，裡面什麼也沒有。人們無法來到屍體所在的二樓，它們只得化為灰燼。」

　　「太可怕了，令人不寒而慄！」當講述者講到這裡時，周圍發出了這樣的感嘆。弗雷德坐在篝火旁，雙手捂著臉。

　　「的確可怕！」杜樂點頭表示贊同，「這個事件引起轟動，向四面八方進行了查問；卻沒有結果。恩格爾兄弟倆在聖路易斯有個姐姐，一個富有的內河航運老板的太太。她懸賞一萬美元捉拿謀財害命凶手和縱火犯。但這也無濟於事，於是她求助於哈里斯兄弟私人偵探所，這事果然見效。」

　　「見效？」沃森質詢道，「凶手還逍遙法外。我當然認為，那人確實是康奈爾。」

　　「是的，他還逍遙法外，」杜樂答道，「但已差不多要完蛋了。我要到本頓去，以便在那裡……」

　　「您？您為什麼去？」

　　「去掙五千美元。」

　　「那可是一萬元呀。」

　　「獎金要平分，」杜樂表示，「其中一半歸哈里斯兄弟，另一半歸偵探。」

　　「是的，先生，難道您是個密探？」

　　「唔！我認為，我在這兒都是同老實巴交的人打交道，你們這些人永遠不會被人跟蹤的，這樣我願意把我至今所隱瞞的說出來：我是私人警探，確切地說，是負責遙遠的西部地區的某些行政區。我曾把某些自己覺得十分安全的男子送交給了漢夫老板，而且今後也會繼續這樣做。好了，現在你們都知道了我的身分，並且也了解為什麼我不樂意談論自己的原因了。我當然希望你們大家為我嚴守祕密，絕不要對第三者閒聊此事。許多人都取笑我，其實，只要人們了解我，就知道我並不是那麼可笑，這不過是順便說說的。我想要談談謀殺的事。」

　　現在，人們對杜樂刮目相看了，他的自白改變了人們對他這個人物的評價。他把自己裝扮成滑稽的令人發笑的人，是為了能夠更有把握地伸出他的雙手去擒獲他要抓的人。

　　「因此，」他繼續說，「我主要是做弗雷德的工作，仔細詢問他，這樣我就能了解到當時所講述和所說的事情。壁櫥是凶手打開的，他不能砸開它，因為咔哩咣噹的響聲會把屋內的人弄醒。於是，為了得到藏寶圖，他就把他們都殺了。可見，他的目的是探尋銀湖。我務必跟蹤他，就帶上了見過他的弗雷德。早在輪船上的時候，我就對這個紅髮的小子產生了懷疑。在伐木工們那裡，他被弗雷德認出。但願他今天落到我的手裡。」

　　「落到您的手裡？」年老的布倫特爾探問道，「哎！您要拿他怎麼辦？」

　　「這事會弄清楚的。我根本就沒有必要把他扭送到本頓去，要是我能證明他已死亡並且也對此作出了貢獻，那麼我肯定會受到獎賞。這期間我說得夠多的啦，我要去睡一會兒。到時候你們把我叫醒。」

　　杜樂站起來，去尋找睡覺的地方去了。其他人沒有想到睡覺。從杜樂那裡聽到的事，讓他們繼續想了很久。

　　溫內圖沒有參加這次交談。他倚靠在岩石上，閉著眼睛。但他絕對沒有睡覺，因為眼瞼不時張開，隨後又射出一道銳利的、審視的目光，仿佛是一道閃電。

　　臨近午夜，老槍手去探訪工程師，對他說，他現在動身去迎接列車。他把那兩個要頂替流浪漢到機車上去的工人叫來，跟他們悄悄地到鐵路線上去，使意外出現的密探察覺不到他們。

　　此時昏天黑地，伸手不見五指。他們人不知、鬼不覺地來到電報上約好的地點，在青草中坐下，等待著列車的到來。火車在他們身旁停住時，還沒到三點。該列車由機車和六節客車車廂組成。老槍手登上列車，漫步穿越各個車廂。頭一節車廂裡有個裝滿石塊的鎖著的箱子。老槍手離開車廂，與兩個工人一起爬上了機車。司機主動提出開車，司爐則該在謝里登下車，因為老槍手要親自接替司爐的職位。老槍手用煤炭把臉抹黑，身穿那套亞麻布服裝，現在他看起來完全像個伙夫了。一切準備好後，列車啟動了。

　　車廂亮著燈。火車頭是一臺煤水車的機器，用堅硬的薄鋼板做成的又高又結實可防風雨的防護板裹著。這是一種有利的情況，因為這些防護板把機器上站著的人幾乎完全遮蓋住了，並且具有足夠的硬度，可以擋住手槍或步槍的子彈。過了不久，列車抵達謝里登，司爐在這兒下了車。這兒只有工程師一人。他與司機說了幾句習慣上的客套話後就讓列車繼續前進了。

　　在這期間，那兩個老槍手曾在斜坡上竊聽過其談話的偵探，回到了康奈爾同流浪漢們露宿的地方。他們向他報告說，在謝里登，沒有人知道將要發生的事情，他們的消息給其他人帶來了很大的歡樂。可接著他們把康奈爾帶到一旁，把擔心的事告訴他，這件事他們彼此曾經交談過。康奈爾平心靜氣地聽他們講，接著說道：「我真的不想把所有這些傢伙──他們中大部分是無用的惡棍──留下來，我同樣也不準備從五十萬美元中把一美元給那些我用不著的人。就是說，他們一無所獲。」

　　「這事他們將要忍受。」

　　「你們耐心地等著！我有我的計劃。」

　　「可他們將會登上列車的！」

　　「無論如何會上的！我知道，他們所有人都將爭先恐後地擠上去而我則待在外邊，等著把錢箱搬出來。只要列車開走了，事情會弄清楚的。」

　　「我們倆的情況到底怎樣？」

　　「你們留在我這裡。我曾派你們到謝里登去，這就證明我給予了你們信任。現在你們到伍德沃德那兒去！他了解我的計劃，他會告訴你們那些我留下來的人的名字。」

　　他們遵命照辦了，到伍德沃德那兒去了。伍德沃德在康奈爾手下混到了一個少尉的頭銜。現在四周仍然漆黑一團，他們只好在鐵路旁點燃了一堆篝火。

　　三點一刻，傳來了期待著的列車滾動的聲音，緊接著就看見了機車的強烈光線。老槍手把爐門封住，以免他和另外三個人被認出來。離篝火幾乎不到百步遠的時候，司機仿佛受到了一種突然的制約，把蒸汽放掉了。汽笛長鳴，車輪咕隆咕隆地響著，列車停了下來。流浪漢們歡呼雀躍，爭先恐後地擠進車廂。人人都想要頭一個進去。可康奈爾清楚，什麼是最重要的。他向機車走去，從一塊防護板的邊緣朝上面投去一瞥，問道：「小夥子們，一切都正常嗎？」

　　「正常！」工人中的一個答道，他用手槍頂著司機的胸口，「他們得乖乖地順從。康奈爾，您瞧瞧！稍有激動，我們就扣動扳機。」

　　老槍手像害怕似的躲在水槽旁，他的面前是另一個帶著手槍的工人。康奈爾受騙上當了，他點頭說：「很好嘛，你們工作出色，將為此得到特殊獎金。你們還留在上面，直到我們完事，我發出信號時你們就下來，以便這些好人不要因為恐懼而可能死去，而是可以繼續行駛！」

　　康奈爾從機車處走進黑暗中。他離開後，老槍手向前彎下身子，看看面前這塊地方。他見到列車外面沒有人，而車廂裡卻擠滿了人，他們在為箱子而爭吵不休。

　　「開走，開走！」老槍手向司機命令道，「快速行駛！康奈爾仿佛也上車了。我們別再猶豫不決啦。」

　　列車幾乎是無聲地又開動了。

　　「停住，停住！」有個聲音嚷道，「把這些狗擊斃！開槍，開槍！」

　　列車開始繼續滾動時，車廂裡的流浪漢們驚恐不安起來。他們想要下車，但司機讓車行駛得很快，因而想下車是不可能的。

　　火車司機敏銳地注視著鐵路線。一刻鐘過去了，東方亮了。這時候，他讓汽笛響起來，不是發出短促的哀鳴，而是發出長長的、仿佛永不停歇的吼叫。他靠近了橋，想要告訴在那兒等候的男子們：列車來了。

　　這些人早已站在自己的崗位上了。午夜前不久，從華萊士來的騎兵已經到了。現在，他們在河兩邊的橋下站崗，以便把每個試圖從上面逃跑的流浪漢抓住。溫內圖同伐木工們和獵人們駐守橋頭，武裝起來的工人們守在隧道那邊的出口處。他們中有帶班師傅，他承擔了這項並非沒有危險的任務：在隧道裡使火車頭同列車脫鉤。他一聽見汽笛聲，即向他手下的人下令：「點燃篝火！」人們馬上把堆放在隧道口的木柴和煤塊點著，與此同時，沃森自己則走進隧道裡，緊貼著牆壁，等著列車到來。

　　列車沒有減速就穿過橋梁，向隧道靠近。老槍手見到在那兒站崗的人，向他們呼喊：「在我們後面點火！」

　　過了一會兒，火車便停在了隧道裡。機車恰好停在帶班師傅等它的地方。他迅速爬到機車與第一節車廂之間，摘下掛鉤，便快速跑出隧道，火車頭馬上尾隨著他也出了隧道，幾節車廂留下來了。人們迅速用在其上面堆放石塊的辦法把鐵軌保護起來，工人們在隧道前後兩端點著的篝火，被移到了鐵路線的中央。

　　所有這一切的發生，都比敘述起來迅速得多，也比流浪漢們認識到他們的處境快得多。他們在行駛期間就已感到不快，現在列車停住了，這是他們所期待的。但當他們從兩邊車窗往外看時，窗外黑洞洞的，什麼也看不見。那些向車門湧去，想要下車的人，通過一條又狹窄又黑暗的管道，窺見到了一堆熊熊燃燒、煙霧騰騰的篝火。他們中待在頭一節車廂裡的人，見到機車消失後在其位置上放上了一堆燃燒著的煤炭。這時他們中的一人恍然大悟：「一條隧道！我們必須出去！」

　　人們你推我擁，以致站在車門處的人簡直是被扔出去了。身軀、胳臂和大腿纏成一團，驚叫聲、咒罵聲和詛咒聲交織在一起，亂七八糟的，這不會沒有受傷的。一些人甚至拔出了武器，以對付那些靠著他們或者壓在他們身上的人。

　　隧道前後兩端點燃的篝火和車廂裡的燈，也沒有能把車廂照亮。現在，除黑暗外，又增添了一股從煤炭中冒出來的黑沉沉的被清晨的風吹進隧道裡來的濃煙。

　　「該死的！人家要把我們悶死！」一個尖叫著的聲音喊道，「出去，出去！」

　　眾人跟著叫嚷起來，從一二十人到成百人。在真正的極大恐懼中，大家推推撞撞，向隧道兩個出口湧去。而在那裡，篝火發出噼噼啪啪的響聲，它們那沖天的熊熊烈火把通路封死了。誰想要出去，就必須從篝火上面跳過去，那樣身上的衣服就要化為灰燼。這一點，湧到前頭的人們看出來了。於是他們向後轉，把向前湧的人往後推，而後面的卻向前擠，不肯退讓。因此，在兩堆篝火附近，在剛才還是朋友，在一切為非作歹問題上志同道合、臭味相投的人們之間出現了令人毛骨悚然的搏鬥。隧道使嚎叫聲和咆哮聲的迴響數倍地增強，在隧道外面聽起來，仿佛地球上所有的野生動物都在裡邊了。

　　老槍手繞過岩石來到前邊的篝火處。

　　「我們什麼也用不著幹了。」那兒的一個伐木工迎著他嚷道，「這些野獸，相互殘殺。先生，您聽！」

　　「是的，他們打起架來很野。」這個西部地區男子點點頭，「您替我把入口處開通！」

　　「難道您要進去？」

　　「是的。」

　　「萬萬不可！他們會向您撲來的。」

　　「我為他們指出一條出路，他們會高興的。」老槍手親自動手把篝火挪到一邊。過了一會兒，勇敢的老槍手進入了隧道裡，他孑然一身，面對憤怒的人群。他如此的膽大魯莽，在他的一生中還從來像現在這樣表現得那麼明顯。他的自信心也從沒有現在這樣強。他知道，一個能幹男子的膽量對群眾能產生令人信服、使人失去戰鬥力的影響。

　　「喂，住嘴！」響起了他那宏亮的聲音，這聲音蓋過一百個喉嚨裡發出的嚎叫，於是四周鴉雀無聲，「你們聽我說！」

　　「是老槍手！」隧道裡發出了為他的勇敢而感到十分驚訝的聲音。

　　「是的，我是老槍手。」他答道，「你們都知道：我不論在哪裡，都沒有人反抗的。要是你們不想被悶死，那就放下你們的武器走出去，但要逐個地出去！我將站在外面篝火旁，向每個人都發出信號。誰要是不等到我的呼喊就急忙跑出去，他就會馬上被擊斃。而誰要是攜帶某種武器，同樣將獲得一顆子彈。我們人多，有足夠的工人、獵人、伐木工和士兵，使我的話付諸實施。你們好好考慮一下！要是你們把一頂帽子扔出來，那就表明你們願意服從。如果你們拒絕這樣做，那麼一百枝步槍就會對準篝火，以阻止任何人通過。」

　　由於濃煙的關係，最後幾句話他是很費勁地說出來的，接著他又匆匆地跑出來，以免成為一顆子彈的目標。這種謹慎是適宜的，但還是多餘了。他的出現對流浪漢們產生的影響非常大，他們中沒人有膽敢對他舉槍的。

　　可以聽得見，流浪漢們在討論。許多人高聲說話，七嘴八舌。情況不允許他們把許多時間花費在討論上，因為煙霧充滿了隧道，越來越濃，使呼吸越來越困難。他們沒有膽量面對像老槍手這樣的一位男子漢。他們知道，他說話是算數的，他的威脅將付諸行動。他們清楚，除了繳械投降，別無出路。一頂帽子從隧道裡飛出，在篝火旁邊飛過，緊接著流浪漢們從老槍手的一聲呼喊中獲悉，他們中的頭一個可以出去了。他快速跑出來，過橋時不得停留，在橋的那邊有伐木工們和獵人們迎接他。人們都配備了繩索，跑出來的那個男子在那邊馬上被捆綁起來。他的所有同夥隨後的遭遇跟他一樣。他們被允許間隔地離開隧道。這樣，人們在下一個到來之前，就有時間逐個地把每個人都綁起來。過了不久，所有流浪漢都處在監禁中了。但是，業已證實的情況令勝利者非常不快和惱火：紅髮康奈爾不在。俘虜們供認，他與其他大約二十個人根本就沒有上車。隧道和各個車廂都仔細地搜查過了，但沒有找到他，因此只得認為，這些人說了實話。

　　難道偏偏這個被看作為主要目標的人逃跑了嗎？不行！俘虜們被託付給士兵們和工人們，老槍手和溫內圖同獵人們和伐木工們一起騎馬回到列車停住的地方去尋找失蹤者們的蹤跡。老槍手派四名伐木工到謝里登去，讓人把他的馬、獵人服和兩個仍然待在那兒的流浪漢帶到隧道處。他不想再回到謝里登去，而要同他的戰友們一起馬上動身到華萊士去。人們要將流浪漢們送到那裡，因為在那裡在軍隊的看守下他們會得到比其它地方好的照顧。

　　人們找到了流浪漢們紮營等候列車的地點。經過長時間尋找和仔細判斷許多足跡與馬蹄印跡後得出的結果是：確實有大約二十人逃跑了。他們帶走了同樣多的馬，肯定是最好的牲口。其它的馬，被他們向四面八方驅散了。

　　「康奈爾非常狡猾，」老槍手說，「倘若他把所有的馬都帶走，那麼這會是他一個沉重的包袱，並且留下的蹤跡會十分明顯，就連一個小孩兒也能跟蹤它。他把多餘的牲口驅散，就能增加我們調查的困難並為自己贏得很多時間。」

　　「我的白人兄弟也許弄錯了，」溫內圖說，「在沒有調查他的人馬的遭遇之前，這個白人肯定不會離開這個地區。如果我們現在追蹤他的足跡，它應是通往伊格爾泰爾的。」

　　「我相信我的印第安人兄弟判斷正確。康奈爾騎馬離開這裡，以探察我們。他知道他該怎麼辦，並趕快溜之大吉。」

　　「要是我們迅速折回去，也許可以趕上他！」

　　「不。我的兄弟得要考慮到，我們不可能立刻追蹤他。我們必須一起到華萊士去，在那兒作證。這將占用今天整天的時間，以至我們明天才可能跟蹤這二十個流浪漢。」

　　「是的。但我們知道他們要到哪兒去，因而用不著為長久尋找他們的蹤跡而耽誤時間。我們直奔銀湖去。」

　　「我的兄弟是說，他們現在仍然要到那兒去嗎？」

　　「肯定會的。因為他們需要錢在某個地方購買某些東西。但這些採購並非絕對必要，他們可以靠獵獲的野味兒為生。武器，他們有了，彈藥大概也有了。如果他們還缺少彈藥，他們途中有機會用正當或不正當的辦法弄到。我相信他們要去銀湖。」

　　「那我們現在就要跟蹤他們的蹤跡，以便了解到他們從這兒騎馬到哪裡去了。」

　　人們真的很快就發現了逃亡者的蹤跡。它通向河裡，然後沿著河岸向上游前進了。

　　流浪漢們停留在伊格爾泰爾，在距橋不遠的地方。他們中的一人，大概是康奈爾吧，在幾棵樹的掩護下，悄悄地溜到鐵軌處，在這裡，他成了整個團夥都被俘獲的見證人。他回去後，他們便開始逃跑，選擇了朝西部去的道路。這是個可靠的跡象：他們打算先到科羅拉多市，繼而從那兒轉向銀湖。

　　在這期間，那四個伐木工也從謝里登回來了。他們把哈特萊和工程師夏羅伊也帶來了，這兩個人也要到華萊士去。在那裡，他們的證詞舉足輕重。工人們步行到謝里登去，他們帶著從流浪漢們那兒沒收來的武器，這些武器被作為對他們的酬勞。運俘虜的車輛綽綽有餘，因為建築專用的拖斗車和「運鈔車」可供使用。把俘虜弄上車後，其他人也跟著上了車，兩輛車開動了。騎兵們則騎馬回到華萊士去。

　　流浪漢被一網打盡的消息不脛而走。當車輛到達華萊士時，人群擁擠過來。流浪漢們受到了一種非同尋常的迎接，他們嘗到了一些宣判後可能要享受的滋味兒。

　　此外，他們損失慘重。已經過去很久了，那一地區的人還常談論起聞名遐邇的，在伊格爾泰爾隧道裡煙燻流浪漢的事，那次出色的戰鬥，是由溫內圖出謀劃策，由老槍手執行的。

第十一章　陷於困境

　　在科羅拉多，在甘尼森河北面有多座高山聳立的地方，四條漢子正騎馬穿越一片長著矮草的高原，目力所及，既沒有灌木，也沒有樹木。雖然在遙遠的西部地區遇見不尋常的人物不足為怪，但這四個騎馬者必定在這裡會引起每個人的注意。

　　他們中的一個人騎著一匹漂亮的、在某些阿帕契部族那裡才飼養的一種黑牡馬。

　　他的身材並不特別魁梧，但卻給人以力氣大和有韌勁兒的印象。曬得黝黑的臉上蓄著深黃色的絡腮鬍子。他穿著皮褲、一件獵人襯衣連同同樣衣料做成的外套和一雙高統靴子，他把靴子提高到膝蓋上。他頭戴一頂有寬邊帽簷的氈帽，帽帶四周插著大棕熊的耳朵尖。由幾條細皮帶編織成的寬腰帶上仿佛插滿了子彈，此外還插著兩枝手槍和一把長柄獵刀。從左肩膀到右邊的臀部挎著一根纏紮在一起，用來捕捉野獸的套繩。脖子上掛著一條結實的綢帶，綢帶上繫著一個飾以蜂鳥羽毛的和平煙斗。右肩膀上扛著一枝步槍，其扳機的構造形式似乎很獨特。他背上背著一枝堅實的沉甸甸的雙筒獵槍，此槍是一種當今極為稀罕的獵槍。這條漢子就是老鐵手，一位名聲顯赫的獵人，他的這個綽號是這樣來的：他一拳就能把一個敵人打翻在地。他那漂亮的黑牡馬「閃電」是阿帕契人酋長溫內圖送給他的禮物。

　　騎馬走在老鐵手身旁的，是個矮小、瘦削、沒有鬍子的傢伙。他身穿一件藍色的燕尾服，後擺很長，黃色的鈕扣擦得很光亮。他頭上戴一頂寬大的女士帽，帽子上飄動著一片大羽毛。褲子很短，穿著一雙堅實的舊皮鞋，鞋上繫著墨西哥的大馬刺。這個騎手身上帶著、掛著各種各樣的武器，這當然與他那副慈善的臉孔不十分協調。這個矮人就是黑利奧加巴盧斯．莫爾福伊斯．愛德華．弗蘭克先生，他的同伴們稱他瘸子弗蘭克，因為他早先受過傷，一條腿瘸了。

　　在這兩個人後面，有一個幾乎兩米高、瘦骨嶙峋的人，他騎著一頭低矮的老騾子，看樣子牠幾乎沒有力氣馱這個騎手。這個男子穿的皮褲，原來肯定是為一個身材矮小但比較強壯的人做的。他的腳也穿著皮鞋，由於不斷縫補，如今已補了摞補丁，看不出原來皮鞋的模樣了。此人身上裹著一件牛皮襯衣，襯衣既沒有鈕扣，也缺少搭鉤和活結，袖子很短僅到肘。脖子圍著一塊棉布，已無法辨認它原先的顏色了。他尖細的頭上戴著的帽子，多年前曾是一頂灰色的大禮帽，也許它還曾戴在一個百萬富翁的頭上，但後來終於進入大草原，落到它現在的主人手裡。他把帽簷看作是多餘的，把它扯掉了，只留下一小塊，用作摘下這頂皺得無法形容的帽子時的把手。在用作腰帶的一根粗大的繩子上，插著兩枝手槍和一把剝帶髮頭皮的專用短刀。此外，他身上還有許多口袋，裝著一個西部地區男子必不可少的所有零星物品。他的肩上披著一件塗膠的雨衣，可是這是怎樣的一件雨衣啊！這件精美的衣服頭一次著雨後馬上就縮水起皺，以致它再也無法完成本來的使命，此後不得不把它像一件匈牙利輕騎兵短上衣那樣來穿。一枝來福槍橫穿過他那兩條腿，獵人用這樣的槍射擊，總是百步穿楊、百發百中的。這個人有多大年紀，難以猜測，他的騾子的年齡也同樣無法確定。充其量可以猜想：兩者彼此十分了解，共同經歷過某些驚險活動。

　　第四個騎手坐在一匹既高大又強壯的馬上。他又肥又矮，他那兩條短腿只能夠著馬肋腹的一半。因他受盡了脫髮之苦，雖然太陽熱辣辣地照射下來，可他仍戴著一頂皮帽。如果把他的頭髮搜集在一起，那也幾乎不如一隻老鼠的皮毛多。他穿一件皮大衣，皮大衣的袖子也很長，而在皮大衣下露出一雙翻邊的靴子。他配備了一枝長柄的來福槍。此外，他還有什麼武器，現在看不出來，因為皮大衣把一切都遮住了。

　　這後兩位男子就是大衛．克羅內斯和雅各布．普菲費爾科恩，以高個子大衛和胖子耶米出名。他們總是形影不離，看到一個必定會看到另一個。耶米是個德國人，而大衛則是個美國佬，大衛在兩人相處的多年間向耶米學到了許多德語，他已能夠用德語表達自己的意思。如同這兩個騎手一樣，他們的牲口也是如影隨形，寸步不離的。牠們總是待在一起，一塊兒吃草，而當牠們被迫與其它騎乘動物在一起時，牠們倆也要離開牠們稍遠點兒，自己則緊密地並排擠在一起，以便借助打響鼻、嗅一嗅和舔一舔來親熱一番。

　　雖然還遠未到中午，但四位騎手必定已走了很大一段路程，並且也不僅僅是穿越鬆軟的草地，因為他們和他們的馬渾身都沾滿塵土。儘管如此，他們和他們的牲口都還沒有疲倦的樣子。要是他們還是覺得疲勞，那只能從他們默不作聲這種情況推斷出來。

　　這一沉默首先是由騎馬走在老鐵手旁邊的瘸子弗蘭克打破的。他用家鄉的方言詢問道：「這麼說，今天我們要在埃爾克河畔克裡克人那裡過夜啦？到那兒去到底還有多遠？」

　　「我們將在傍晚到達這條河流。」老鐵手答道。

　　「傍晚才到？哎，真可怕！誰忍受得了！從早晨起我們就已上路了。我們得停一下，起碼讓馬兒喘口氣。您不也這樣認為嗎？」

　　「當然囉。等我們過了這片草原後再停吧！那時將見到一片森林，那兒也有一條河。」

　　「很好！那樣馬兒可以飲水，還可找到青草。可我們能找到什麼呢？昨天還剩下最後一塊牛肉，今天早晨只剩下骨頭。自此以後，什麼麻雀和其它野味兒的影子都見不到。我肚子餓得很，很快就得啃兩口，不然我就完蛋了。」

　　「您不必擔心！我會弄到一塊烤肉的。」

　　「不錯，不過一塊什麼肉呢！這片草原那麼偏僻，我認為連甲殼蟲都不會在它上面爬行。一個饑腸轆轆的西部地區男子到底該在哪裡弄到一隻可供燒烤的動物呢！」

　　「我看見牠了。您牽著我的馬，同其他人一道騎馬慢慢往前走！」

　　「什麼？」弗蘭克一邊問，一邊搖頭環視四周，「您已看見了可供燒烤的動物？我可根本沒有覺察到這種動物。」

　　他接過老鐵手的馬韁，同大衛與耶米一道騎馬前進。老鐵手則向旁邊拐彎，那兒草原上有數座小山岡，那裡生活著一群草原犬鼠，像美洲的土撥鼠一樣因牠們狗吠似的叫聲而得名。牠們不傷人，卻非常好奇。令人奇怪的是，牠們喜歡同響尾蛇與貓頭鷹一塊兒棲息。當人接近牠們時，牠們就直起身來看他。觀看時，牠們有各種各樣滑稽的令人發笑的姿勢和動作。如果牠們產生了懷疑，那牠們就會閃電般快地鑽進牠們的地洞裡，再也看不見了。如果能得到別的什麼動物的肉，這位獵人是鄙棄這種動物肉的，這倒不是因為牠不能食用，而是因為他對此懷有一種偏見。雖然如此，如果想要殺死一隻草原犬鼠，那他就不能悄悄地接近，因為這些生物過於機靈。他必須激發牠們的好奇心，並設法吸引著牠們，直到他靠近到射程之內。要走到這麼近，只有他本人也做出種種極為可笑的姿勢和滑稽好笑的動作才行。到那時候，草原犬鼠就手足無措，不知怎樣看待來者了。於是，一旦自己被動物察覺了，老鐵手便立刻開始擺弄各種姿勢和動作：時而漫無目的亂跳一陣，時而彎下腰身又跳起來，時而又自身旋轉，時而又像風車的翼那樣轉動雙臂，心目中只有一個目的：要越來越靠近這些動物。

　　騎馬走在耶米和大衛旁邊的瘸子弗蘭克，見到老鐵手的這種舉止，憂心忡忡地說：「天哪，他到底怎麼啦！難道他的腦子不正常？他的舉止完全像喝了顛茄似的！──你們聽！他開槍了。」

　　老鐵手快速地接連開了兩槍，兩槍聽起來幾乎像一槍那樣。他還向前跑了一段路，兩次彎腰撿什麼東西。隨後他便回到他的同伴們那裡。他捕殺了兩隻草原犬鼠，將牠們塞進鞍囊裡，然後又跨上馬。瘸子弗蘭克擺出一副非常疑惑不解的面孔，一邊騎馬行進一邊問道：「難道這就是可供燒烤的野味兒？我表示最衷心的感謝。這樣的東西我不吃！」

　　「難道您吃過嗎？」

　　「沒有。這我絕不幹。」

　　「那您就無法判斷一隻草原犬鼠是可以食用還是不可以食用了。您也許吃過幼小的山羊吧？」

　　「山羊？」弗蘭克一邊問道，一邊咂舌作聲，「這我當然吃過。您聽我說，那可是美味可口！」

　　「是這樣嗎？」老鐵手微笑道，「人人都會為此笑掉大牙！」

　　「是的，可他們腦子都不開竅。我跟您說吧，我們薩克森人聰明過人，沒有任何歐洲其他民族像我們這樣懂得享受。把一塊山羊肉放進平底鍋裡，加上一小顆大蒜和一些茉喬欒那【註】，烤到變成栗色，鬆脆。這是一道為最上層的先生們和女士們準備的真正精美的菜肴。我熟悉這道佳肴，因為在復活節前後有幼小的山羊。在莫里茨堡，人們在禮拜日和節假日只享用烤山羊。」

　　【註】茉喬欒那（Majoran），一種用作香料的草本植物，產於地中海一帶，開小白花，曬乾的葉用作香料。

　　「很好。您跟我說說，您是否也吃過Lapin呢！」

　　「Lapang？這是什麼東西呢？」

　　「馴服的兔子，或者如同人們在薩克森說的那樣，Karnickel（家兔）。牠本來叫Kaninchen（家兔）。」

　　「Karnickel？這也是了不起的佳肴。我年輕時，在莫里茨堡和四周圍其它地方，教堂落成典禮紀念日總有家兔。兔肉細嫩如同黃油，簡直是一碰到舌頭就融化了。」

　　「可有許多人，要是您跟他們講這些情況，他們會取笑您的。」

　　「那他們腦子有點糊塗。家兔只吃最好和最細嫩的草梢，牠的肉必定最細嫩美味，這是明擺著的！或者這點您也不相信？」

　　「這我相信。不過為此我也要求您不要鄙視我的草原犬鼠。您將會感受到，牠像山羊並且幾乎像家兔那樣美味可口。我跟您說吧……等一下，那些不是騎手嗎？」

　　老鐵手指了指西南方，那兒有幾個身影在移動。他們的距離仍很遠，無法斷定是動物還是騎手。四名獵人騎馬慢慢地走，眼睛盯著這一群身影。過了一會兒，他們看出，那是些騎手，接著很快就能看出來，他們是穿制服的，那是士兵。

　　這些士兵本來是朝東北方向走的。他們見到這四個人後便改變了他們的方向，飛快地過來。他們一共十二個人，由一位少尉帶領。他們騎到也許三十步遠的地方便停住了。這個軍官開始時板著臉，審視地打量著這四個騎手。這時他的目光落到老鐵手的兩枝步槍上，他的眼睛露出喜悅的神色。他指著那枝獨特的球狀槍機的短管獵槍探問道：「瞧！先生，這不是一枝亨利牌短管獵槍嗎？」

　　「那還用說，」西部地區男子點點頭，「您懂得這種槍嗎？」

　　「還未見過這樣的槍，但有人向我作過細緻的描述。聽說發明者是個怪僻的人，只製作了幾枝，因為他擔心這種短管獵槍要是獲得普遍使用，印第安人和野牛很快就會被滅絕。這些槍中的少數幾枝已經丟失了，據說只有老鐵手仍擁有一枝，最後一枝。」

　　「先生，說得對。在確實有過的十枝或十二枝亨利槍中，只有我的一枝還存在。其它的在早期的西部地區同其擁有者一起已經無影無蹤了。」

　　「聽您這麼說，您就是這位老鐵手啦？太高興啦！您願意陪我們嗎？如果您喜歡做我們的客人，我的同伴們會很高興的。」

　　「陪伴你們？到哪裡去？」

　　「去摩門。」

　　「可惜我不能接受這個邀請，因為我們得繼續往北走，去同朋友們在約定的時間相會。」

　　「先生，我可以打聽一下，您要到哪裡去嗎？」

　　「先去埃爾克山。然後我們想要從那兒到布克山那邊去。」

　　「那我得警告您要謹防猶他人，他們不久前把戰斧重新找了出來。為此，我們得經常從甘尼森出發，騎馬巡邏。因為有一群白人淘金者衝破一個猶他人營地，把馬劫走。那是在夜裡，猶他人醒了，起來反抗，搏鬥中他們中許多人被裝備遠為精良的白人殺掉。白人帶著馬兒和其它掠奪物逃之夭夭，隨後在早上，紅種人動身去追擊他們。強盜們被追上了。於是發生了一場拼殺，再次使許多人付出了生命。戰鬥中大約有六十名印第安人被擊斃，但也只有六個白人逃脫了。如今，為了找到這六個人，猶他人四處閒逛。與此同時，他們還派代表到尤寧（城）去，要求補償損失：每匹馬賠償一匹馬，損失的物品共賠一千美元，每個被殺害的印第安人賠償兩匹馬和一枝獵槍。」

　　「我覺得這些要求並非不合理。人們同意這些要求嗎？」

　　「沒有。白人不想承認紅種人享有提出任何要求的權利。代表們一無所獲地回來了。在這期間，戰斧重新挖出來了。猶他人聚眾起義，可惜在這個地區內我們沒有足夠的兵力將他們一網打盡，一舉全殲，因此人們就尋找同盟者。一些軍官到了下面納瓦霍人那兒去，以爭取他們反對猶他人，而事情也成功了。」

　　「為納瓦霍人的支援給了他們什麼？」

　　「全部搶來的贓物。」

　　老鐵手的臉陰沉下來。他搖搖頭說：「那麼說，猶他人先是被襲擊、洗劫，許多人被殺害，之後在他們要求懲辦為非作歹者和索賠時，又遭斷然拒絕。如今，由於他們自己掌管事務，人們便唆使納瓦霍人反對他們，用從受害人那兒劫來的贓物酬謝支援者。要不把猶他人逼上絕路，豈非咄咄怪事？他們必定怒火中燒，落入他們手裡的白人，可就倒霉啦！」

　　「我只能服從，沒有做出任何判斷的權利。」軍官聳聳肩膀說，「先生，我向您作了這番報告，以便警告您。但我的觀點不應該是您的觀點。」

　　「這我理解。請接受我對您的警告的感謝，要是您在尤寧（城）講起這次同我們的相遇，那您得說一說，老鐵手並不是紅種人的敵人，他為此感到難過。一個天分很高的種族將走向毀滅，因為人們不讓它有時間自由自在、不受制約地生存與發展。先生，再見！」

　　他掉轉他的馬，與他的三位同伴一起騎馬離開，再沒有看士兵們一眼。士兵們吃驚地目送他遠去，隨後繼續騎馬前進。他也許知道，是憤怒誘使他發表了這番激烈的、沒有用處的言論。現在，他陷於沉思之中。他知道教育那個美國佬明白這樣的道理是枉費心機的：他並沒有比印第安人擁有更大的生存權利，後者被從一個地方驅逐到另一個地方，直到無人同情地終結其被追趕致死的生命。

　　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老鐵手才從苦思冥想中醒來，注意瞧了瞧視野的邊緣，那兒現在形成一條暗黑的、越來越寬大的線條。他伸手指指那裡，說道：「那兒是我說過的那片森林。用馬刺踢你們的馬吧，五分鐘後我們就到那裡了！」

　　馬兒在飛馳著，這四名騎手很快就來到一片又高又密的雲杉森林，其邊緣仿佛牢牢地封閉起來，以至騎馬無法通過。但老鐵手熟悉情況。他騎馬來到一個地方，驅趕他的馬穿過窄小的樹木中的矮樹叢，來到一條所謂的印第安人小徑，這條由有時在這兒往來的紅種人踩出來的小路，幾乎不到一米寬。他首先下馬搜查這個地方新的足跡。當他沒有找到時重又跨上馬，要求他的同伴們尾隨著他。

　　在這茂密的原始森林裡，一絲兒風都沒有，除了馬蹄聲外什麼噪音都聽不見。老鐵手右手握著短管獵槍，時刻準備著射擊，目光密切注視著前方，以便在同敵人相遇時充當頭一個把武器瞄準敵人的人。不過，他相信此刻不存在這樣的危險。如果紅種人騎馬到這一帶漫遊，他們許多人在一起，肯定不會尋找這樣一條什麼也發現不了，並且由於林木茂密而行動不便的小徑的。在這條小路上，只有少數幾個地方可以讓一名騎手掉轉方向。

　　過了好久，小徑前展現出一塊空地，空地中央有多塊大岩石並且彼此高高地疊起來。岩石上長滿了地衣，一些灌木在縫隙處為其根獲得了必要的養分。一股細細的泉水從岩石下淌出來，蜿蜒地流過空地，隨後消失於森林中。老鐵手在這兒勒住馬，說道：「我們可以讓馬在這個地方歇一歇，在這期間，我們可以烤我們的草原犬鼠了。」騎手們下了馬，取下馬籠頭，好讓他們的馬吃草。接著，他們去找乾柴，以點燃篝火。耶米負責剝犬鼠皮，取出內臟。老鐵手離開大夥去查看一下這個地方是否安全。確切地說，這片森林只有騎馬三刻鐘路程那麼寬，印第安人小徑從中間橫穿過。那塊空地大約處於中央。

　　不久，他們便開始在篝火上燒烤鼠肉，一股不難聞的氣味兒飄過空地。就在這時候老鐵手回來了。他曾匆匆地走到那一邊的森林邊緣，從那兒可以遠遠地看見一片一望無際的大草原，他給他的三位同伴帶來了這樣的消息：不必擔心有什麼意外的事發生。

　　一個小時後，烤肉烤好了。「唔！」瘸子弗蘭克嘀嘀咕咕道，「吃烤狗！如果早先有人敢預言我會津津有味地吃人的最好朋友的肉，那我給予的回答會叫他毛骨悚然，心驚肉跳。可我正好肚子餓，因此得要嘗試一下。」

　　「這的確不是狗，」耶米提醒道，「你也聽見啦，這種動物只是由於牠的叫聲關係，錯誤地得了草原犬鼠這個名字。」

　　「這說法也無濟於事。不過我們想要瞧一瞧。」

　　他取了一塊胸脯肉，沮喪地品嘗了一下。但隨後他的臉上露出喜色。他把一塊更大的肉塞進嘴裡，一邊咀嚼，一邊承認道：「我以名譽擔保，真的，味道很不賴！真的差不多像家兔那樣可口，不是完全像烤家兔那樣美味。但孩子們，我相信這些狗肉剩不了多少。」

　　「我們必須為晚上留一些，」大衛插話道，「我們不清楚，我們今天是否還能射到一點野味兒。」

　　「我不管往後的事。當我疲倦時能夠投入奧爾甫斯【註】的懷抱，那我暫時就心滿意足了。」

　　【註】奧爾甫斯（Orpheus）：（又譯俄耳甫斯），古希臘傳說中的英雄，有超人的音樂天賦，他的歌聲和琴韻十分優美動聽，各種鳥獸木石都圍繞著他翩翩起舞。

　　「那是Morpheus。」耶米更正道。

　　「你馬上住嘴！難道您要在我的Orpheus前面加上個M嗎？這個名字，我非常熟悉。在莫里茨堡附近的克洛切村裡，有一支歌詠隊，它叫『人間奧爾甫斯』。隊員們唱得如此悅耳動聽，以至聽眾總是能進入最甜蜜的夢鄉。投入奧爾甫斯的懷抱這個諺語，就是源出於此，就是說來自克洛切村。好了，不要跟我爭論，老老實實地吃你的草原犬鼠吧！比起跟一位像我這樣富有經驗的人爭吵不休，犬鼠肉對你的身體更有益處！」

　　如果這四個男子誤以為自己在這裡十分安全，那他們就是犯了個大錯。兩隊騎手正朝著森林的方向騎來，他們的出現使危險已向他們逼近。

　　兩隊中的一隊人數很少，只有兩名騎手。他們從北邊來，發現了老鐵手和他的夥伴們的行蹤，於是他們停住，從馬上跳下來查看這些蹤跡。他們的舉止讓人猜測，他們並非沒有經驗的西部地區男子。他們裝備精良，但衣服破損。這些跡象表明，他們在最近一段時間裡日子並不好過。至於他們的馬，吃得胖胖的，很活潑，卻沒有馬鞍，也缺少籠頭，只配備了個有皮帶的手槍皮套，印第安人的馬慣於以這種方式在營地附近吃草。

　　「克諾赫斯，你對這些足跡是怎樣看的？」其中的一人探問道，「也許我們面對的是紅種人吧？」

　　「不對，」被探問者斬釘截鐵地答道，「馬給釘上了馬蹄鐵，這些人並排地騎馬，而不是像印第安人那樣一個跟一個地魚貫而行。」

　　「有多少人？」

　　「只有四個。因此，我們不必害怕，希爾頓。」

　　「除非是些士兵！」

　　「呸！那也不必怕。只有四個騎兵，他們從我們這裡什麼也探聽不出來。他們有什麼根據猜測我們屬於那些襲擊過猶他人的白人呢！」

　　「我當然也這樣想。可魔鬼時常插手進來。我們處於一種令人苦惱的境地，被紅種人和士兵們追趕，我們只能在猶他人地區裡四處亂跑。我們讓這個紅髮康奈爾和他的小子們把前景說得天花亂墜，聽信他們許諾一座金山，那真是一樁蠢事。」

　　「一樁蠢事？肯定不是。快速發財致富，多麼美好的一件事啊，我遠遠沒有失去信心。康奈爾與其他的隊伍不久就會跟著來到，到那時我們就用不著發愁了。我們得設法排除困難，堅持到那時候。我考慮了一下，覺得只有一條路可走，它恰好現在展現在我們面前。」

　　「這是怎樣的一條路？」

　　「我們務必找到白人，加入他們的行列。在同他們的交往中，我們會被看作為獵人，誰也不會在我們中間去尋找盜竊猶他人馬的竊盜。」

　　「你是說我們面前有這樣的人嗎？」

　　「我認為有。他們騎馬進了森林裡了。我們跟蹤他們吧！」

　　眾所周知，紅髮康奈爾的隊伍由二十名從伊格爾泰爾逃脫出來的流浪漢組成。現在他又企圖招兵買馬，擴大隊伍。他考慮到，他的一夥人在山上很可能被印第安人打得落花流水，因此二十人有點太少了。所以，在騎馬經過科羅拉多市期間，他把每個對入夥表示出興趣的人都拉攏過來。這當然都是些完全有問題的人，其思想品德根本用不著去審查。在這些人中也有克諾赫斯和希爾頓，這兩人現在正騎馬朝森林奔去。康奈爾新組建的團夥迅速擴大，勢必惹人注目，團夥的給養也變得一天比一天困難。所以，康奈爾就決定把他們分開，想讓其中的一半人在拉韋塔一帶翻過山去，另一半到莫裡森和喬治敦去，從那兒翻山越嶺。由於克諾赫斯和希爾頓是富有經驗的人，他們得率領第二分隊。他們也成功地擺脫困境，在布雷肯里奇一帶地方停住了。他們在那兒慘遭橫禍：從一個莊園突圍逃跑的馬群在他們身邊飛馳而過，他們自己騎的馬見狀也掙脫羈絆，同那些馬一塊兒逃跑了。為了占有新的牲口，他們後來襲擊了一個猶他人的營地，受到了印第安人的追蹤和打擊。只有六人僥倖逃脫，溜之大吉。昨天，六人中的四人也陣亡了，只有兩個頭頭──克諾赫斯和希爾頓僥倖逃脫了印第安人的追擊。

　　他們在森林裡找到了印第安人小徑，沿著小徑進去。當耶米與瘸子弗蘭克之間那場小小的唇槍舌劍結束的時候，他們倆來到那片了林中空地。

　　「就說我們是獵人，明白嗎？」克諾赫斯向他的同伴希爾頓低聲說，「務必讓我來說！」

　　現在老鐵手見到了這兩個來客。當他們逼近時，他手中握著短管獵槍，嚴陣以待地面對著他們。

　　「您好，」克諾赫斯問候道，「可以在你們這裡休息一下嗎？」

　　「每個誠實的人我們都歡迎。」老鐵手答道，同時審視地打量著騎手，繼而打量他們的馬。

　　「但願您別把我們看作是不老實的人吧？」希爾頓一邊說，一邊仿佛冷靜地容忍著獵人銳利的目光。

　　「我先熟悉一個人，然後才判斷他。」

　　「好吧，那就允許我們給您熟悉的機會吧！」

　　這兩個人下了馬，一塊兒坐到篝火旁邊。無論如何，他們是餓了，因為他們向烤肉投去了渴望的目光。心地善良的耶米給了他們幾塊，敦促他們吃，他們當然也沒有推辭。現在，出於禮貌，直到他們吃飽之前，沒有向他們提出問題。時間是在默默無言中度過的。

　　前面提到兩支隊伍中的另一支隊伍，從相反的一面接近森林。它是一個大約二百人的印第安人隊伍。老鐵手雖然剛才到過森林的這一邊來偵察，但他在遙望草原時，未能見到騎馬前來的紅種人，因為他們那時仍在向外突出的森林一角後面。他們也非常熟悉這一帶地形，因為他們徑直向那條狹窄的森林小路出口處奔來，這條小徑通往那片林中空地。

　　紅種人臉上塗著刺眼的顏色表明，他們正準備著戰鬥。大部分人配備步槍，只有少數人以弓箭為武器。騎馬在前頭的是一位如巨人一樣的酋長，頭髮中插著一片戰鷹羽毛。人們無法看出他的年齡，因為他的臉塗滿了黑色、黃色和紅色的線條。來到小徑處，他便下馬查看小徑。隊伍最前頭的一些戰士，在他後面停住，心情焦急地看著他。一匹馬打了響鼻。他警告地揚起手，有關的騎手馬上捂住了牲口的鼻孔。因為酋長以此要求最大的安靜，他必定察覺到了一點可疑的東西。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上身向地上深深地彎下去，繼續往森林走，走了一小段路。回來時，他低聲用猶他人的語言（它是索諾拉語系的肖肖尼語支）說：「一些白人來到了這裡。猶他人的戰士們可以與他們的馬一起躲在樹下。奧符茨．阿瓦斯去找這些白人。」

　　這幾乎比老槍手還要魁梧的酋長，叫作奧符茨．阿瓦斯，德語的意思是：大狼。他悄悄地又走進了森林。大約半個小時後他回來了，但他的人馬看不見了。酋長輕輕地吹了一聲口哨，紅種人馬上從樹下冒出來，他給了一個暗示，五、六個小頭頭隨即向他走去。

　　「六個白人在岩石旁休息，」他報告說，「他們在吃肉，他們的馬在他們旁邊吃草。我的弟兄們跟我到小路的盡頭去，然後分開。一半人悄悄地向右邊走，另一半人向左邊走，把林中空地包圍起來。我發出信號後，你們便要衝出來。白人狗將會呆若木雞，束手待斃。我們把他們逮住，弄到我們村裡，把他們綁在刑柱上。五人留下來看守馬。Howgh！」

　　最後一個詞是表示強調的慣用語，意思大概是：「完了，不許再說了」，「就這樣決定吧。」如果一個印第安人說出這樣的套語，那他就認為要說的都說了，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他們的酋長在前頭，紅種人默默無言地湧進森林。當他們從小路來到林中空地時，便左右兩邊分開，把空地包圍起來。

　　白人剛剛吃完了飯。瘸子弗蘭克將長柯獵刀插進腰帶裡，說道，這次是用英語說的，以便能讓這兩個新來的人聽懂：「現在我們已經吃過，馬兒也休息過。我們可以動身了，以便天黑之前抵達我們今天的目的地。」

　　「是的，」耶米附和道，「但在這之前，我們有必要相互了解一下，知道我們雙方要去哪裡。」

　　「說得對，」克諾赫斯點頭表示，「我可以探問一下，你們今天想要到達的目的地是什麼地方嗎？」

　　「我們騎馬到埃爾克山去。」

　　「我們也是這樣，真是太巧啦。那我們可以一塊兒騎馬走。」

　　老鐵手一言不發。他悄悄地給耶米一個暗示：繼續審訊，因為他本人想在時機到來時才開口說話。

　　「這我覺得合適，」耶米答道，「可隨後你們想要繼續到哪裡去呢？」

　　「這事還沒有定。也許到格林河那邊去找海狸。」

　　「那兒你們大概找不到多少。誰想要捕獲海狸，就得繼續往北走。這麼說你們是專門捕捉毛皮獸、海狸的獵人囉？」

　　「是的。我叫克諾赫斯，我的夥伴叫希爾頓。」

　　「克諾赫斯先生，沒有器具您是無法捕捉的，可您捕捉海狸的器具到底在哪裡呢？」

　　「我們在聖胡安河下面被盜竊過，這些東西也許被印第安人偷了。但願我們不久能碰見一個俘虜營，在那兒可買到一些。您是不是說我們可以同你們作伴而行，暫時到埃爾克山呢？」

　　「要是我的夥伴們滿意的話，那我不反對。」

　　「很好，先生！那麼我們可以打聽一下你們的名字嗎？」

　　「為什麼不可以呢！人們叫我胖子耶米，我右邊的鄰人是……」

　　「……高個子大衛吧？」克諾赫斯迅速插話道。

　　「是的。您猜出來了？」

　　「當然囉！你們遠近聞名，胖子耶米在哪裡，那就用不著長時間去尋找他的大衛了。您左邊那個侏儒呢？」

　　「我們稱他瘸子弗蘭克，一個棒小子。」

　　弗蘭克向說話者投去熱情的感激的一瞥。耶米繼續說下去：「我要向您說的最後一個人的名字，對您來說無論如何比我的名字還要為人們熟悉。我想，您會聽說過老鐵手吧。」

　　「老鐵手？」克諾赫斯驚喜地叫了起來，「先生，您果真是老鐵手嗎？如果是這樣，那就允許我對您說：我非常高興同您相識！」

　　克諾赫斯向獵人伸出手，同時向希爾頓投去一瞥，它的意思是說：「你該高興啊，因為現在我們有了保護傘了！」可老鐵手裝作根本沒有看見伸給他的手似的，冷冰冰地答道：「你們果真高興嗎？要是那樣，可惜我不能分享您的快樂。」

　　「為什麼不能？」

　　「因為你們是些人們根本無法為之高興的人。」

　　「這您是怎麼看的呢？」克諾赫斯詢問道，他為這種坦率感到十分驚訝，「先生，我認為您是在開玩笑吧？」

　　「我說話嚴肅認真。你們倆是騙子，也許比這還要壞。」

　　「哎！您以為我們能容忍這樣一種侮辱嗎？」

　　「是的。我是這樣認為的。你們還能幹什麼？」

　　「先生，您越來越無所顧忌了。給我們看看您把我們看作騙子的證據吧！」

　　「這有什麼難的！」老鐵手無所謂地答道，「你們說你們的捕獸器具在聖胡安河那裡被偷了，是嗎？那是什麼時候？」

　　「四天前。」

　　「而你們是直接從那裡上這兒來的嗎？」

　　「是的。」

　　「也就是說，你們是從南邊來的？純屬一派謊言。不久你們就來了，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必定在外邊遼闊的草原上面見過你們。可森林朝北邊遠遠凸出去，當我們在拐入小路前最後一次環視四周時，你們正好在這個森林後面。可見你們是從北邊來的。」

　　「可是，先生，我說的都是實話。您只是沒有看見我們罷了。」

　　「我？沒有看見你們嗎？倘若我的眼睛那麼差勁，那我就完完全全不可救藥了。不，你們絕對騙不了我。還有，馬鞍和籠頭哪兒去了呢？」

　　「被人偷了！」

　　「哎，你們別把我當作一個笨蛋！」老鐵手鄙視地笑道，「你們把馬鞍和籠頭連同捕捉海狸的器具一起置於水中，所有這些東西能被偷走嗎？有哪個獵人會取下馬鞍呢？你們從哪兒弄到印第安人手槍皮套的？」

　　「這些皮套是我們從一個紅種人那裡買來的。」

　　「馬也是這樣嗎？」

　　「不是。」克諾赫斯答道，他已看出，他無法再說這種最厚顏無恥的謊言了。

　　「照這麼說，猶他人做手槍皮套買賣！這事我還不知道。你們的馬到底從哪兒弄來的？」

　　「我們在道奇堡買來的。」

　　「離這兒這麼遠？我敢斷定，這些牲口不久前還在牧場上待了數週之久。一匹馬，把騎馬者從道奇堡馱到了這裡，看起來不會是這樣的。你們的馬沒有釘馬蹄鐵，這究竟是怎麼搞的？」

　　「我們從商人那兒買到馬，這事兒您得問一問商人。」

　　「商人！胡說八道！這些牲口是偷來的。」

　　「先生！」克諾赫斯叫嚷道，同時去抓他的短刀，希爾頓也將手伸向腰帶裡。

　　「你們別動短刀，不然我就把你們打倒！」老鐵手威脅道，「這些馬受過印第安人訓練，你們以為我沒有看到嗎？」

　　「這您怎能知道呢？您並沒有見到我們騎馬！從小路到這兒，到這些岩石，只有這短短的一段路，您曾見到我們坐在馬上。」

　　「可我注意到你們的牲口避開我們的牲口，要獨自在一起。印第安人的馬就是這樣。可見你們的馬是從猶他人那兒偷來的，而你們則是屬於那些洗劫了這些紅種人的人。」

　　克諾赫斯無言以對。這條大漢目光如此銳利，他是難以對付的。正如他這樣的人碰到類似情況時慣常做的那樣，末了，他只好借助粗野了。

　　「先生，我聽到過許多關於您的傳聞，從而把您看作完全不同的人，」他說道，「您好像是在說夢話。誰提出像您這樣的問題，他必定是發瘋了。竟說我們的馬受過印第安人的訓練！即使不一定為此而生氣，那也是可笑的。我看出來了，咱們合不到一塊兒，因而我要起程了，以免再聽您的荒唐想法。……哎呀，這是怎麼一回事兒？」

　　他在談到馬時，就已把眼睛盯著牠們並且有所察覺，使得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到牠們身上。他們的馬揚起鼻孔，來回轉圈，吸一口氣後便歡歡喜喜地嘶鳴著朝林中空地的邊緣奔去。

　　「是的，這是怎麼一回事？」耶米也喊起來，「肯定有紅種人在附近！」

　　老鐵手目光銳利，一眼就已察覺出險情來。「毫無疑問，」他警告說，「我們被猶他人包圍了。馬兒的舉動表明他們靠近了，這些馬迫不得已時才掙脫逃跑的。」

　　「現在我們怎麼辦？，大衛詢問道，「我們抵抗嗎？」

　　「首先，我們要讓他們看到，我們同這兩個流氓風馬牛不相及，這是關鍵問題，因此把他們打翻在地！」老鐵手緊握拳頭，重拳狠擊克諾赫斯的太陽穴，被擊者隨即倒地，希爾頓還未來得及反抗，也挨了同樣的一記重拳。「好吧，現在趕快爬到岩石上去！」老鐵手命令道，「那兒，我們有掩護，隨後我們得要等著瞧。」岩石塊並不容易攀爬，但是形勢逼人，面對這樣的局面，人的能力頓時倍增。三五秒鐘後，這四個獵人就已爬了上去，置身於岩石的角落、邊緣和灌木後，彎下腰來，消失了。從那兩匹印第安馬嘶鳴到現在，幾乎還沒過去一分鐘。酋長原想要馬上發出圍殲的信號，但見到一名白人把其他兩人打倒，就沒有這樣做。他無法解釋這事，從而猶豫不決。因此，那四條漢子贏得時間逃到岩石上面去了。現在他們躲在上面，子彈和箭都夠不著他們。可他們卻能從岩石處控制整個空曠的地盤，並向四面八方射擊。

　　怎麼辦？這是大狼現在向自己提出來的問題。必要時，這個紅種人勇敢、大膽，甚至魯莽。可是如果能夠通過狡詐，沒有危險地達到目的，那他就不會冒險行事，拿生命作賭注。因此，他吹口哨把他的各隊頭頭們召來商討。

　　這次討論很快就有了結果。林中空地邊緣處響起了響亮的聲音。由於空地充其量五十步寬，岩石到響起聲音的地方的距離只有一半，也就是說只有二十五步，每句話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酋長本人站在一棵樹旁喊起來：「你們這些白人已經被紅種人的戰士們包圍了，你們下來吧！」

　　真可笑，沒有人回答。這個紅種人一再重複他的話，但還是得不到回音，這時便又補充說道：「如果白人不聽，我們就要把他們殺死。」

　　老鐵手接著答道：「我們到底那兒傷害了紅種人的戰士們啦，以致他們要包圍我們，襲擊我們。」

　　「你們是殺害了我們的人並且搶走了我們的馬的狗。」

　　「你錯了。只有兩個這樣的強盜在這裡。他們不久前才來到我們這裡，而當我知道他們是猶他人的敵人時，就把他們打倒了。他們沒有死，很快會醒過來。如果你們想要他們，那就把他們帶走！」

　　「你這是想要把我們引誘過去殺掉！」

　　「不。你到底是誰？你叫什麼名字？」

　　「我是奧符茨．阿瓦斯，猶他人酋長。」

　　「我認識你。大狼體力和智力雙全。他是揚帕（地區）猶他人的首領，這些猶他人勇敢而正直，不會讓無辜者為罪人的惡行受到損害。」

　　「你說話像個女人。你為自己的生命悲嘆，你怕死，稱自己是無辜的。奧符茨．阿瓦斯蔑視你。你叫什麼名字？大概是一條瞎眼老狗的名字吧。」

　　「大狼本人不正是睜眼瞎子嗎？他仿佛看不見我們的馬。這些牲口難道是猶他人的嗎？這其中有一頭騾子，難道是從猶他人那兒偷來的嗎？大狼怎能把我們看作馬賊呢？你務必好好看看我那匹黑牡馬！猶他人什麼時候有過這樣的牲口呢？只有專門為偉大的阿帕契人酋長溫內圖和他的朋友們飼養出來的牲口才具有牠的特性。猶他人的戰士們不妨聽聽，我的名字是否是一條狗的名字。白人都叫我老鐵手，而在猶他人的語言中，我則被稱為Pokaimu──殺手。」

　　酋長沒有馬上回答，此刻出現的靜寂持續了幾分鐘。這是一種可靠的跡象：獵人的名字產生了影響。過了一會兒才又聽見了大狼的聲音：「這個白人自稱是老鐵手，但我們不相信他。老鐵手無所畏懼，可驚恐不安使你喪失了讓我們瞧瞧你的勇氣。」

　　「如果情況確實如此，那麼猶他人的戰士們比我還要驚恐不安，因為他們躲藏起來，你同他們一塊兒躲藏，害怕僅僅四個男子。我要向你表明，我不懂得什麼是恐懼。你們可以瞧瞧我。」老鐵手從藏匿處出來，登上岩石的最高點，慢悠悠地環視四周，那麼自由自在地、無憂無慮地站在上面，仿佛沒有一枝槍能擊中他似的。

　　他一出現，眾人頓時異口同聲地大聲嚷道：「他是殺手，他是殺手，毫無疑問！」

　　這位西部地區男子無所畏懼地站著，向酋長喊道：「你聽見你的戰士們作的證詞了嗎？你現在相信我真的是老鐵手嗎？」

　　「奧符茨．阿瓦斯相信。你的膽量是大的。你現在在我們的射程內，我們的槍很容易就射出去啊！」

　　「這事不會發生，因為猶他人的戰士們並非凶手。如果你們殺害我，有人會為我的死向你們狠狠地報復的。」

　　「我們不害怕報復！」

　　「報復會出其不意地降臨到你們頭上，把你們吃掉，而不管你們是否害怕它。我滿足了大狼瞧瞧我的願望。為什麼你躲藏起來？你依然膽戰心驚，還是把我看作是一個要謀殺你的刺客？」

　　猶他人酋長沒有什麼好怕的。他知道老鐵手只有受到進攻時才會去拿武器，他將站出來讓他瞧瞧。

　　他從一棵樹後面站出來，這樣，他那高大的身材全都可以看見了。

　　「老鐵手現在心滿意足了吧？」他詢問道。

　　「不。我想同你面對面地談話，以便了解你們的願望。你走近一些！我將從岩石上下來，迎著你走去。這樣做合乎酋長們的規矩，我們坐下來討論。」

　　「你不如到我們這裡來，好嗎？」

　　「不。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敬意應該這樣來表示：他們彼此迎著對方走到同等遠的地方。」

　　「那樣奧符茨．阿瓦斯同你坐在空曠的空地上，會遭到你的人槍擊的。」

　　「我向你許諾，你不會出什麼事。只有你的戰士們先向我開槍，他們才會扣動扳機。那時你當然就完了。」

　　「如果老鐵手許諾了，猶他人酋長是相信的：在他看來，許諾與發誓一樣神聖。因此，我會來的。白人獵人佩帶武器嗎？」

　　「我把身上所有武器都取下，留在這兒。」

　　「大狼不會由於自己顯得缺乏勇氣和信任而敗壞自己聲譽的。因此，你下來吧！」

　　大狼把他的武器放到身邊的草地上，然後等候老鐵手下來。

　　「您冒的險太大了，」老鐵手受到耶米的警告，「您真的相信您可以這樣幹嘛？」

　　「是的。如果酋長事先退回去同他的人馬商量，或者向他們下達一道命令，給了一個暗示，那我就會產生懷疑。但他並沒有這樣做，所以我可以信任他。」

　　「這期間我們該幹什麼？」

　　「什麼也不幹。你們把獵槍瞄準這個猶他人，可不要讓底下的人察覺到，倘若我遭到攻擊，你們馬上擊斃他。」老鐵手從岩石上下來，接著兩人慢慢吞吞地彼此迎著對方走去。他們相遇時，老鐵手舉手致意，說道：「我還從未見過大狼，但常聽說，你在會談時是最賢明的人，打仗時是最勇敢的人。我很高興能見到你，並把你作為朋友來歡迎。」

　　印第安人蔑視白人的致意，用銳利的目光打量其身軀和臉，一邊指地面，一邊答道：「我們坐下來吧！猶他人的戰士們不得不把他們的戰斧找了出來，以對付白人。因此，並不存在酋長可以作為朋友來歡迎的白人。」

　　大狼坐了下來，老鐵手坐在他對面。篝火已經熄滅，灰燼旁邊仍躺著克諾赫斯和希爾頓，他們必定是昏厥過去了。老鐵手的黑馬「閃電」，與那兩匹偷來的猶他人的馬一樣，還在酋長的聲音響起之前，就已覺察到這位印第安人的到來，牠一邊打響鼻，一邊擠到岩石旁邊。大衛的老騾子也有敏銳的嗅覺，牠以那匹黑馬為榜樣。弗蘭克和耶米的馬也亦步亦趨，步那黑馬的後塵。這樣，現在四頭牲口都站在岩石的近旁，牠們的舉止表明，牠們已經意識到牠們主人處境的危險。

　　兩個面對面坐著的人似乎沒有一個願意開口說話，打破沉默。老鐵手似乎無所謂地朝下看著，仿佛什麼事都不會發生似的。紅種人卻不讓他那審視的目光離開白人。他臉上塗著厚厚的油彩，使人無法看出他的表情，不過他那寬闊、有點兒朝上翹起的嘴角卻暗示出：他對這位名聲顯赫的獵人曾有過的一種想像，現在由於其外表沒有得到證實。這在他現在終於作出的有點兒諷刺性的評論中表露出來了：「老鐵手名聲顯赫，可他的身材與之不大相稱。」

　　老鐵手的個子超越常人，但絕不是巨人。在紅種人過去的想像中，他無論如何應是個真正的彪形大漢。老鐵手微笑著答道：「身材同聲譽有何關係？難道我該對猶他人酋長回答說：『大狼身材高大，可他的名聲、他的勇敢並非與之同步發展嗎？』」

　　「這麼說是一種侮辱，」紅種人帶著閃爍的目光表示，「據此，奧符茨．阿瓦斯可馬上離開你，去發布開始戰鬥的命令！」

　　「為什麼你就可以對我的身材發表那樣的評論？雖然你的話不可能傷害老鐵手，可也包含有蔑視的意思，這我不能不管它。像你一樣，我也是一位首領呀。我同你說話很有禮貌，我要求你同我說話也同樣彬彬有禮。在我們開始談判之前，這點我得跟你表明，不然談判達不到良好的目的。」

　　老鐵手不論是對自己還是對他的三位夥伴都有責任向這個紅種人提出這樣的警告。他態度越強硬，就越能贏得尊敬。他的處境的形成，取決於他現在給人的印象。

　　「現在要達到的唯一目的：你們死亡！」大狼聲稱。

　　「那是謀殺，因為我們沒有傷害你們的一根毫毛。」

　　「你與我們追擊的凶手為伍，你與他們一塊兒騎馬。」

　　「不對，這不符合事實。你派你的一個人回頭去查看我們的行跡吧！他很快就會看出，這兩個人是在我們之後到來，碰見了我們的足跡。」

　　「這也無濟於事。在萬籟無聲的寧靜時刻，白人襲擊了我們，搶走了我們的馬，殺害了我們許多戰士。我們非常憤怒，卻也十分謹慎。我們派遣了賢明的人士出去，要求懲辦罪犯，賠償我們的損失，但他們遭到嘲笑，他們的要求被斷然拒絕。所以我們才把戰斧挖出來，發誓殺掉每個落在我們手裡的白人。我們必須遵守誓言，而你是個白人。」

　　「我為所發生的事感到悲痛。大狼將會知道，我是紅種人的朋友。」

　　「這奧符茨．阿瓦斯知道，可儘管如此，你還得死去。應該讓那些不顧及我們控告的不公正白人獲悉，由於他們的態度而招致了許多白人甚至老鐵手的死亡，他們將會從中吸取教訓，今後做事會明智些。」

　　這話聽起來危言聳聽。這個印第安人說話一本正經，他得出的結論並非不符合邏輯。然而老鐵手答道：「大狼只想到他的誓言，卻不想到後果。要是你們殺害我們，憤怒的喊叫聲將響徹山間和平原，成千上萬的白人將起來反對你們，為我們的死報仇雪恨。由於我們一直是紅種人的朋友，報復將更加嚴厲。」

　　「你們？不單獨是你一人？你也談及你的同伴們？他們到底是誰？」

　　「其中一個叫瘸子弗蘭克，你也許不認識他。可另外兩個人的名字你肯定時常聽見，他們是胖子耶米和高個子大衛。」

　　「猶他人酋長認識他們。他們倆總是形影不離，我們從未聽說過他們是印第安人的敵人。可恰好如此，他們之死將會教訓那些不公正的白人首領，他們把我們的代表攆走是多麼不明智。你們的命運是決定性的，然而它又是光榮的。你們是勇敢的、赫赫有名的男子，應要忍受我們給予你們的最痛苦的死亡。你們將忍受它，連睫毛都不動一下，這消息將傳遍四面八方。你們的榮譽將因此更加輝煌，你們將在天國裡獲得很大的威望。酋長希望你認識到，我們給予了你們多大的關照和體貼，你們應為此感激我們。」

　　老鐵手沒有因酋長描述的這派前景而欣喜若狂，可他不讓人察覺出來，答道：「你的意圖很善良，為此我稱讚你。可將會為我們報仇的民眾，會有不同的想法。」

　　「我嘲笑他們。讓他們來吧！我不習慣數敵人有多少。你知道那時候我們人數將會怎樣眾多嗎？揚帕、尤因塔、薩姆皮切、帕凡、維密努、埃爾克、卡波特、威弗、派、塔舍、姆阿切和塔貝克瓦切的戰士們都將聚集一堂。這些都屬於猶他人的民眾。他們將會消滅白人的戰士們。」

　　「那你到東部地區去數一數白人吧！他們將有些什麼首領呢！那時將要出現眾多的復仇者，他們中僅僅一個就頂得上許多猶他人。」

　　「這些人都是誰？」

　　「我只想向你說出一個人的名字：老槍手！」

　　「他是一位英雄，在白人中好比是草原犬鼠中的大黑熊，」酋長表示承認，「可他也就是僅有的一個，你無法指出第二個來。」

　　「哦，我還可以列舉出許多人。但我只想還提到一個：溫內圖！」

　　「別提他！他是阿帕契人酋長。要對付我們，白人覺得自己勢單力薄，便派人到納瓦霍人那兒去，唆使他們反對我們。」

　　「這事你已知道？」

　　「大狼眼睛銳利，什麼也逃脫不了他的耳朵。納瓦霍人不是屬於阿帕契人嗎？我們反正得把溫內圍看作我們的敵人，他要是落到我們的手裡，可就倒霉啦！」

　　「那時你們可也倒霉啦！這我警告你。反對你們的不僅有白人的戰士，而且還有千千萬萬個梅斯卡萊羅人、蘭納羅人、吉卡裡拉人、塔拉斯科人、納瓦霍人、吉裡乖人、比那倫約人、利潘人、科佩人、希拉人和明布雷諾人的戰士，他們統統屬於阿帕契人。他們會投入反對你們的鬥爭，白人只需要冷靜地在旁觀看猶他人與阿帕契人相互廝殺。」

　　酋長低頭沉思，過一會兒說道：「你說的倒是實話。可白人從四面八方向我們湧來，把我們淹沒，紅種人注定要緩慢、痛苦的悶死。揭竿而起，這樣他會迅速些死去，迅速些被消滅，這對於他不是更好嗎？你使我看清前途，只能增強我毫不寬容、無所顧忌地揮舞戰斧的決心。因此，你別再費心勞神啦！我說過的話不會收回，或者你認為可以逃脫我們！」

　　「那還用說。」

　　「這是不可能的。你知道猶他人酋長身邊有多少戰士嗎？他們共有兩百名！」

　　「僅僅兩百名？也許你要讓我告訴你，許多個比這個人數還多的戰鬥群體，曾力圖來逮住或者抓住我，結果枉費心機，白費力氣。你還不知道我擁有怎樣的武器吧？」

　　「據說你有一枝不必裝彈就能不斷射擊的獵槍。可這是不可能的。這事大狼不相信。」

　　「要我給你看看它嗎？」

　　「好的，拿出來看看吧！」酋長喊道，一想到能見到這枝充滿神祕色彩，又有那麼多傳說與之聯繫著的獵槍，他激動不已。

　　「那麼我去把它給你拿來。」老鐵手起身走到岩石處去取短管獵槍。面對這樣的局面，他首先得要想方設法嚇唬住人數眾多的印第安人，使之驚慌失措，魂不附體，而這枝槍是最適宜於這樣做的。他知道，在紅種人中，有許多有關此槍的傳聞。他們把它看成一技魔槍，偉大的自然神把它給了這位獵人，使之成為戰無不勝的人。耶米把短管獵槍從岩石上遞下來。老鐵手回到酋長身邊，把獵槍遞給他，說道：「槍在這兒，你拿著好好瞧瞧！」

　　紅種人已把手伸出來，卻又縮了回去，詢問道：「除你之外，別人也可以拿它嗎？如果它真是魔槍，那它必定給每個未經許可者──一旦他摸到它──帶來危險。」

　　「我不可以洩露它的祕密。你拿著親自試一試吧！」老鐵手右手握著短管獵槍，把拇指置於子彈上，以便通過一個微小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動作使它這樣向前轉動：即只要輕微地碰到槍機，子彈必定馬上射出去。他那雙銳利的眼睛發現了一大群紅種人，他們出於好奇離開了他們設防的陣地，現在靠攏在一起，站在林中空地邊緣附近。這群人構成了一個這樣好的靶子，即每一發對著他們的子彈，勢必擊中他們中的一個。

　　現在的問題在於酋長是否抓槍。他絕對沒有其他紅種人那樣迷信，但他對事情並不完全相信。「我該還是不該去抓呢？」這個問題從他的眼睛裡就可以看出來。老鐵手現在雙手拿住獵槍，而且是這樣拿法，就是槍管正指向上述那群印第安人。酋長的好奇心畢竟大於他的顧慮，他伸手去抓。老鐵手玩弄了花招，設法讓酋長的手碰到了槍機。隨著一聲槍響，對面印第安人站立的地方，發出了一聲呼喊，大狼驚恐不安地讓短管獵槍落地。其中的一個紅種人向這邊呼喊，說他受傷了。

　　「是我使他受傷的嗎？」酋長吃驚地詢問道。

　　「不是你是誰？」老鐵手反問道，「這是發出的警告。下次再碰到這枝獵槍時，情況會嚴重起來。我允許你再一次抓它，但我要警告你，子彈將會……」

　　「不，不抓了！」這個紅種人一邊喊，一邊擺手拒絕，「那確實是一枝魔槍，只能供你使用。」

　　「你這話很明智，」老鐵手一本正經地說，「現在你從中得到了一個小小的教訓，下一回情況就不同了。你瞧瞧那兒，小溪旁的那棵小樹！它只有兩指粗，要打出十個彈孔來，這些彈孔彼此相隔完全同你的拇指一樣寬。」

　　獵人舉起短管獵槍，瞄準小樹，接連扣動十次扳機。隨後他說道：「你去瞧瞧！魔槍就是這樣射擊的。」

　　酋長朝小樹走去。老鐵手看見他正用拇指量彈孔間的距離。為好奇所驅使，許多紅種人從他們的隱藏處走出來，向小樹那兒走去。獵人利用這個時機，快速裝上了新的子彈。

　　「呵，呵，呵！」他聽見了讚歎聲。如果說沒有裝子彈就發射了那麼多槍對印第安人來說已經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奇蹟，那麼現在目睹他的槍法，他們就倍加驚訝了：不僅每顆子彈沒有打偏，而且每顆子彈都在頭一顆子彈上面恰好一拇指寬的地方穿過那細小的樹幹。酋長回來又坐了下來，用一個手勢表示要以獵人為榜樣。他默默地沉思一會兒，接著說道：「奧符茨．阿瓦斯看出，你是偉大神明的一個寵兒。我聽說過這枝獵槍，但不願相信它。現在我知道，人們說的是實話。」

　　「因此，你要謹慎行事，好好想想你該幹什麼！你想要逮住並殺害我們。試一試吧！我不反對。到那時候，當你清點被我的子彈擊中的戰士時，陣亡戰士們的親人那呼天搶地的哭聲就會響遍你們的村莊。那樣你可不能怪罪於我。」

　　「難道你認為我會袖手站著讓你來射擊麼？不必響一槍，你們就得繳械投降。你們被圍困，什麼吃的都沒有。我們把你們包圍，直到饑餓迫使你們放下武器。」

　　「那你就久久地等著好了。我們有足夠的水喝，有足夠的肉吃。那兒是我們的四頭牲口，靠它們我們可以生活幾週。但事情根本不會發展到這個地步，因為我們將要突圍。我手中握著我的魔槍在前頭，給你們送去一顆又一顆槍彈，我那百步穿楊的槍法，你可是領教過的。」

　　「我們會站在樹後！」

　　「你以為這可保護你們防止我的魔槍的射擊嗎？你要當心！你是我瞄準的頭一個目標。我是紅種人的朋友，如果必須把你們那麼多人殺掉，會令我感到遺憾。你們現在就已抱怨損失慘重，而如果再同白人和納瓦霍人鬥爭，還將有許多男子陣亡。出於這樣的理由，你們不該還要迫使我們把死亡送到你們的隊伍中去。」

　　這些嚴肅認真的話產生了它們的效果。酋長獨自出神，像木頭人似的紋絲不動。隨後他幾乎惋惜地表示：「要是我沒有發誓要把所有白人都殺掉的話，那我們也許會讓你們離開的。但誓言得要遵守。」

　　「不對。誓言可以收回。」

　　「但只有元老會同意了才行。在這裡，我是僅有的一個酋長，該同誰商量呢？」

　　當這個印第安人談到商量的時候，最大的危險已經過去了。老鐵手熟悉紅種人的特性。因此，他默不作聲，等待大狼說下去。

　　猶他人用審視的目光掃視了林中空地一遍。他肯定這樣考慮：儘管有那枝危險的魔槍，是否還是可能制服這四個白人呢？他終於醒悟過來，心情沉重地表示，他迫不得已帶著二百名戰士向僅僅四個人表示讓步：「奧符茨．阿瓦斯本人不能收回他的誓言；他必須讓元老會回答它。你們將作為我們的俘虜同我們一起出發，去了解元老會對你們作出的決定。」

　　「只有被戰勝者才能是俘虜。我們騎馬同你們一起走，但不是作為俘虜，而是自願地作為你們的陪伴者。」

　　「那麼說，你們不願把你們的武器交出來，不願讓我們把你們捆綁起來囉。」

　　「對，絕對不願意！」

　　「哦！那麼酋長願意向你提出一個最後的建議。要是你不接受，那麼，即使你有一枝魔槍，我們也要圍攻你們。現在，你們同我無一起動身到我們村去。你們保留你們的武器，保留你們的馬，你們也不會被捆綁。我們完全這樣行事，好像我們同你們在和平時期生活一樣。你們向我們發誓，保證願意服從元老會決議，不進行抵抗。我已說過了。Howgh（就這樣吧，一言為定）！」

　　這最後一個詞──Howgh要表明，這個猶他人無論如何不會繼續讓步了。而老鐵手對會談的結果是十分滿意的。如果現在紅種人要發動進攻，那他們不可能安然無恙地逃脫。所以，他表示：「大狼應該知道，我是他的朋友。我們將服從決定，而不進行抵抗。」

　　「那你就拿出你的和平煙斗來起誓吧！」

　　老鐵手從掛帶上解下他的和平煙斗，把一點兒煙塞進斗裡，然後借助Punk──草原上的打火機，將煙點燃。接著，他朝天，朝地，向東南西北四個方向吹煙，說道：「我答應，我將不考慮任何抵抗。」

　　「Howgh！」酋長點點頭，「這樣做很好。」

　　「光我單方面允諾不行，你也得對你的允諾作出保證。」老鐵手道，並把煙斗遞給了紅種人。

　　大狼也許曾暗自指望老鐵手能免去他這樣做。在沒有作出保證的情況下，他覺得自己不受諾言的約束，並且只要白人從岩石上一下來，他就可隨意行事。然而他一聲不吭地順從了，他接過煙斗，按照同樣的方式把煙吹出去，然後說：「直到元老會對你們的命運作出決定之前，四個白人不會因為我們而發生任何不幸的事。Howgh！」

　　他把和平煙斗還給老鐵手，向克諾赫斯和希爾頓走去，這兩個人仍然完全像剛才被打倒時那樣躺著。「我的諾言不把這些人包括在內，」他明確表示，「他們屬於凶手之列，因為我們認出他們的馬是我們的。你要是使他們靈魂出竅的話，那他們是幸福的！他們死了嗎？」

　　「沒有。」老鐵手答道，在談判期間這兩個人曾悄悄抬頭四下裡張望，這事逃脫不了獵人那銳利的眼睛──他們並沒有死，甚至不再昏厥了；他們只是裝死，因為他們以為我們誤認他們已死而把屍體留在了這兒。」

　　「你們這些狗起來，不然大狼就踢死你們！」酋長一邊喊，一邊給他們每人狠狠的一腳，使得他們不敢再裝昏厥。他們站起來了。

　　「你們今天早上逃脫了我的戰士們的追擊，」酋長怒沖沖地說，「如今，偉大的自然神把你們交到我的手裡，你們要為你們犯下的凶殺暴行在刑柱旁哀號，讓山區的所有居民都聽得見。」

　　這個紅種人說一口很好的英語，他的字字句句這兩個人都聽明白了。

　　「什麼凶殺暴行？」克諾赫斯問道，「這事我們一無所知。我們謀殺了誰？」

　　「住口，狗！我們認識你們，也認識這兒的這些白人，他們因為你們的緣故而落入我們手裡。我們知道你們的所作所為！」

　　克諾赫斯是個狡詐的傢伙。他看見老鐵手安然無恙地站在紅種人身旁，知道印第安人不敢對這個響噹噹的男子逞凶。誰得到這位獵人的保護，那他就會像獵人本人一樣安全，肯定不會受到紅種人的侵害。所以，他腦子裡冒出一個想法：認為唯獨他能解救自己。老鐵手是個白人，因此，他得支持白人抗擊紅種人。起碼克諾赫斯是這樣想的，因此他答道：「他們當然知道我們幹了些什麼，因為我們同他們一塊兒騎馬，幾個星期以來同他們待在一起。你問問老鐵手吧！他會向你解釋，並證實我們根本就不是你們所認為的那樣的人。」

　　「你們別搞錯了！」老鐵手聲明道，「我不會撒謊，讓你們逃避應有的懲罰的。你們知道我對你們是怎樣看的。我已把我的看法跟他們說過了，現在我也不改變我對你們的看法。」他轉身離開他們。

　　「嘿，豈有此理！您這樣對待我們嗎？那我也懂得要怎樣做。如果您不拉我們一把，您將與我們同歸於盡！」克諾赫斯轉向酋長繼續說道，「你為什麼不把這四個人也抓起來？他們也同樣參與劫馬，參與射擊猶他人。你們的大多數人恰好是他們擊斃的！」

　　如此放肆，實為聞所未聞。但懲罰馬上接踵而來，什麼樣的懲罰呢！酋長目光炯炯，雙眼簡直是怒目而視，厲聲厲色地對克諾赫斯嚷道：「膽小鬼！你沒有膽量獨自承擔罪責，而將它轉嫁到他人身上，在這些人面前你不過是一隻散發臭氣的癩蝦蟆。為此，你不是先在刑柱旁受到懲罰，而是馬上受罰。我要取下你的帶髮頭皮，你可看見它掛在我的腰帶上。NaniWitsch，NaniWitsach！」

　　這兩個猶他人詞語的意思是：「我的短刀，我的短刀！」他是大聲對站在林中空地邊緣的印第安人說的。

　　「天哪！」受到威脅的克諾赫斯驚叫起來，「人還活著就把帶髮頭皮剝下？不，不行！」

　　他正要溜之大吉，可酋長手疾眼快，飛快衝上，一把抓住他的脖子。他那強有力的手一使勁，克諾赫斯即岌岌可危，像個洩氣的皮球那樣癱軟下來。一個印第安人跑了過來，為酋長帶來了短刀。大狼拿起短刀，把這個快要窒息致死的人推到地上，跪在他上面：三次俐落的切割，抓住頭髮猛然一拔，躺在他下面的人一聲驚叫，紅種人站起來，左手提著血淋淋的帶髮頭皮。克諾赫斯一動不動地躺著。他又暈過去了。他的腦袋呈現出可怕的景象。

　　「一條盜竊並殺害了紅種人，隨後又妄想嫁禍於無辜者的狗，務必有這樣的下場！」大狼一邊喊，一邊把那帶髮頭皮塞進腰帶裡。

　　希爾頓懷著恐懼的心情目睹了他的夥伴的遭遇。他驚得呆若木雞。他在被剝去帶髮頭皮的克諾赫斯身旁慢慢倒下，躺在那兒，一聲不吭。酋長發出了一個信號，一些紅種人隨即走了過來，空地上很快就擠滿了印第安人。希爾頓和克諾赫斯被用帶子捆綁起來。

　　大狼一談及剝帶髮頭皮，老鐵手就攀登到岩石上，免得成為殘酷現象的見證人。他把談判結果告訴了他的夥伴們。

　　「這樣的結果很糟糕，」耶米說，「難道您不能使我們完全自由自在，不受約束嗎？或者您聽憑戰鬥發生，這也許更好呢！」

　　「無論如何不行。這肯定要我們付出生命的代價。」

　　「哎呀！我們會反抗的。印第安人害怕亨利槍，我們會不戰而勝。他們肯定不敢靠近我們。」

　　「這是很可能的。可他們會圍困我們，以饑餓迫使我們就範。我雖然也談到，我們會把我們的馬吃掉，可我寧願餓死，也不願宰殺我的『閃電』。」

　　「紅種人肯定不會緊靠在一起地站著或一個跟一個地站著。一旦天黑了，我們悄悄地離開岩石，四個人全都朝著一個地點走去：開兩槍或者捅兩刀，我們也就突圍了。」

　　「突圍後又怎樣呢？猶他人在四周圍都點燃了篝火，馬上就會察覺我們逃跑的意圖。即使我們成功地突破他們的包圍，那我們走不了多遠，人家就會發現我們的蹤跡。我們必定會幹掉他們中的一些人，而獲得寬容的可能性非常渺茫。」

　　「說得很對，」瘸子弗蘭克表示贊同，「我根本就不明白，胖子耶米怎麼突然心血來潮，想到要比我們的老鐵手還要聰明。你總以為自己是比母雞聰明的鵝蛋【註】。老鐵手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對此我給他打滿分。我相信大衛肯定持相同的看法。」

　　【註】蛋自以為比母雞聰明。諺語，寓意年輕無知的青年人自以為比經驗豐富的老年人聰明。

　　「那還用說，」大衛點點頭，「鬥爭必然導致我們的毀滅。」

　　「可我們同紅種人一起走會導致什麼後果呢？」耶米質問道，「可以肯定，元老會也會把我們當作敵人對待。」

　　「我可奉勸他們不要這樣做！」弗蘭克威脅道，「在這方面我還有一點兒發言權。誰也不能輕而易舉地把我弄到刑柱旁。我會拼命反抗。」

　　「這你不能幹。已經起過誓，我們得平心靜氣地容忍一切。」

　　「到底誰這樣說的？你這個悲傷的傢伙，你難道看不出來，遵守誓言這件事有它的麻煩。於是我們的老鐵手便留著一扇最佳的後門。編年史家並沒有寫上我們要容忍一切。正如你聽見的那樣，誓詞說，我們不打算反抗。好，這我們遵守。他們想要作什麼決定就作什麼決定好了，我們將不以強硬手段干涉。可是詭計，詭計，這正是我要尋找的金鑰匙，而詭計並非反抗。如果Sufflor宣判我們死刑，那我們就通過某扇地板門離開，在皇家劇院的另一邊，帶著Grandifloria再出現。」

　　「你大概是指Grandezza（高貴莊重優美的風度）吧。」耶米更正道。

　　「你就是不讓人說話！我懂得使用百科全書。什麼Grandezza呀！Gran【註】是十二磅的藥物重量單位，而dezza，什麼也不是，明白嗎？但是Grand意即偉大，而Floria意味著處於花兒盛開的時候，處於幸福中。因此，如果說我們在Grandifloria中出現，那麼每一個感到十分舒適安逸的人都知道我所指的和所暗示的是什麼。可跟你說話，根本不能以委婉、轉彎抹角的方式。你不懂優美的成語，一切高雅的東西你都無所謂，都不在乎。你改正過來吧，耶米，只要你還能改正自己，你就改正過來吧！你使我的生活感到痛苦。當我以後閉上了眼睛，離開了美好的人世，由於你的不恭而一命嗚呼的時候，你將會為你在現世生活中時常跟我頂嘴而哀傷悲痛，因此而捶胸頓足。」

　　【註】Gran：格令，昔日最小的重量單位，相當於零．零六百四十八克。

　　耶米想要給這個矮小古怪的人以一個嘲弄性的反駁，但老鐵手示意拒絕，說道：「弗蘭克理解了我。我雖放棄了反抗，但不放棄詭計。當然，要是人家不逼我對我的許諾作出吹毛求疵的解釋，那我是高興的。我希望還有其它輔助手段供我們使用。現在，我們首先要面對眼前的現實。」

　　「現在我的首要問題是，」大衛插話道，「我們可否相信紅種人。大狼會遵守諾言嗎？」

　　「但願他遵守。一個吸了和平煙斗的酋長極少會違反誓言。在元老會之前，我們可以放心地信賴猶他人。我們下去上馬吧！紅種人已整裝待發了。」

　　克諾赫斯和希爾頓被印第安人綁在他們的馬背上。被剝去帶髮頭皮的克諾赫斯還處於深深的昏迷狀態，他直躺在馬背上，兩條胳臂搭在脖子周圍。猶他人一個跟一個地消失於狹小的小徑中。酋長是最後一個，他在等著白人，以便同他們結伴而行，這是一個很好的跡象。獵人們曾以為他們會被置於隊伍的中間，受到嚴密的監視。

　　當酋長同四個白人從那狹小的印第安人小徑走出，來到森林邊緣時，紅種人已把他們的馬從樹下牽出來並已跨了上去。隊伍在前進。四個白人與酋長在隊伍的後邊，一些印第安人在前頭，克諾赫斯與希爾頓夾在他們中間。對這樣的安排，老鐵手是很高興的，因為紅種人一列縱隊騎馬行進，這樣一來隊伍很長，隊伍後頭聽不見那個現在已恢復知覺的被剝去帶髮頭皮者發出的悲嘆和哭訴。

　　現在，可以遙望到埃爾克山，山腳延伸到平原上。老鐵手沒有詢問酋長，但他自言自語道，今天騎馬出行的目的地必定在這幾座山之間。白人之間也默默無言，因為說話沒有什麼用處。人們必須來到猶他人營地，那時才可以作出一個決定，想出一個解救計劃來。

第十二章　生死存亡的鬥爭

　　猶他人似乎十分著急，他們大都騎著馬小跑，一點兒也不顧及兩個被捆綁著的俘虜──俘虜中一個還受了傷，有生命危險。剝掉頭皮可是個嚴重的創傷，雖然有時會遇到一個被剝去頭皮仍倖免於難的白人，但畢竟是極稀罕的例外，因為這需要有極強抵抗力的體質去戰勝如此的創傷。

　　山越來越近了，傍晚前後，人們來到山的支脈。紅種人拐進一條狹長的橫谷，橫谷兩邊都是森林。接著穿越大山谷旁邊的許多小山谷，總是上山。雖然天色黑暗，但紅種人認路猶如在大白天那樣容易。後來月亮升起來，照亮了樹木茂密的岩石斜坡，騎馬者在這些斜坡中間默默地、不停歇地走著。到了午夜前後，仿佛接近了目的地，因為酋長指令他的一些人騎馬先行，以通報戰士們的到達。信使們默默地騎馬離開了隊伍。

　　隨後，隊伍來到一條相當寬闊的河流岸邊，其高高的河岸很快就越來越分開，以致雖然有明亮的月光，還是無法辨認出山谷的斜坡來。河流兩邊的森林原先幾乎延伸到水邊，現在同樣退縮回去了，使稀樹草原上出現了一片場地，人們可以看到遠方燃燒的篝火。「喏！」在騎馬歸來途中，酋長現在頭一次讓人聽見他說話，「那兒就是我們部族的帳篷，將在那裡決定你們的命運！」

　　「今天就決定嗎？」老鐵手探詢道。

　　「不。我的戰士們需要休息，並且，要是你們事先睡了覺，那你們垂死掙扎的時間就會持續長些，因而會給我們帶來更大的快樂。」

　　「不賴嘛！」為了避免紅種人聽懂，肥胖的耶米用德語說道，「我們的垂死掙扎，他的話給人的印象是，好像我根本無法逃脫押赴刑柱的命運似的。老弗蘭克，你說呢？」

　　「暫時還不想說，」這個矮小的薩克森人從容不迫地說，「時候到了，我才說話。我只想說，我現在還根本沒有臨死時那樣的感覺。我們等著瞧吧！但是如果要使用殘暴的威力提前把我召集到我的祖先那兒去，我會拼命反抗的，我很清楚，那些我事先將其送進天國去的人，他們的寡婦和孤兒將在後來為我建立的墓碑旁哭訴。」

　　迎接的時刻終於來臨。村民們前來歡迎歸來的戰士們。他們成群結隊地迎著戰士們走去，走在前面的是男子和小男孩兒，婦女和姑娘們尾隨著他們。

　　不出老鐵手所料，那是一個宿營地式的村落，但是他失望地認識到，他犯了一個錯誤。篝火的巨大數量表明，這兒現有的戰士數量大大地超過這兒帳篷所能容納的。許多其他猶他人村子的村民們已集結在這裡，以向反對白人的復仇隊伍出主意。先遣的信使們已通報說，酋長帶回來了六個白人，紅種人現在為此欣喜若狂。他們揮舞武器，拼命地大喊大叫，喊叫時發出了極為可怕的威脅。

　　來到宿營地時，老鐵手見到，那是一些用野牛皮搭成的帳篷和一些茅舍，它們是用樹枝快速地搭成的。這些帳篷和茅舍形成了一個大圈子，隊伍停留在其內部。猶他人把兩個被捆綁者從馬背上弄下來，扔到地上。紅種人的大喊大叫聲淹沒了受傷的克諾赫斯可怕的呻吟聲。隨後，人們把其他四個白人也帶到這兩人這裡來。戰士們組成了一個大包圍圈。婦女和姑娘們前來圍著白人跳舞，邊跳邊發出尖銳刺耳的叫喊聲。

　　這種做法對白人是個很大的侮辱。按照印第安人的理解，讓婦女們圍著跳舞，這對俘虜們來說是一種聲名狼藉的表示。誰要是毫無反抗地聽之任之，他就會受到蔑視。所以，老鐵手向他的夥伴們大聲說了幾句話，接著他們跪下，架起槍。他本人擊斃了殺熊者，槍聲蓋過了大喊大叫聲。隨後他架起了他那短管獵槍。四周馬上鴉雀無聲。

　　「這是怎麼一回事兒？」他大聲嚷道，所有的人都聽見了，「在協商時，我同大狼一道抽了和平煙斗。我也曾同猶他人的戰士們彼此交談，是否我們該被當作朋友來對待。可即使我們是被俘獲了，我們也不會容忍人們讓女人和姑娘圍著我們像圍著膽小的叢林狼一樣跳舞。我們只是四名戰士，而猶他人的男子數以百計。儘管如此，我還要問一問，你們中有誰敢冒犯老鐵手，他可以站出來同我比武！你們要小心！你們都見過我的槍，都知道它的特殊性能。只要婦女們心血來潮，又手舞足蹈起來，那時我們將讓我們的槍開口說話，而這個場地將染滿那些背信棄義、不尊重協商時相互傳吸和平煙斗的人的鮮血。」

　　老鐵手這番話給人以深刻的印象。面對對方力量如此的優勢，這位遠近聞名的獵人仍敢說出威脅性的話，正中紅種人的下懷。婦女和姑娘們退了出去，雖然她們沒有接到這樣做的指令。男人們彼此小聲地交換意見，在交談中，「老鐵手」和「魔槍」或者「死亡之槍」這些字眼可聽得一清二楚。

　　一些用羽毛來點綴的戰士走到大狼身旁同他說話。隨後，酋長靠近四名獵人，用猶他人的語言──老鐵手也曾使用過這種語言──說：「揚帕地區猶他人酋長尊重協商中相互傳吸和平煙斗的精神，沒有忘記他所許下的承諾。明天天亮的時候，將決定四名白人的命運。在這之前，他們該待在一個現在指定給他們的帳篷裡。但另外兩個是殺人犯，同我的諾言毫不相干。他們將血淋淋地死去。Howgh！老鐵手同意我的話嗎？」

　　「同意，」老鐵手確認道，「不過，我要求我們的馬留在我們的帳篷旁邊。」

　　「雖然酋長看不出老鐵手出於何種原因說出了這個願望，但我同意他這個要求。難道他認為可以溜之大吉？奧符茨．阿瓦斯願意告訴他，你們的帳篷被戰士們層層包圍著，就算插上翅膀也逃不掉。」

　　「我已答應等待你們磋商的結果。因此，你不必對我們設置守衛。如果你還是要這樣做，我一點也不反對。」

　　「好吧，你們來！」

　　當四個西部地區男子尾隨著酋長時，印第安人默默地讓出一個小通道。指定給白人住的帳篷是較大的帳篷中的一個。入口處兩旁的地上插著許多長矛。用來裝飾矛頭的三片鷹毛，可讓人猜測，這本是大狼的住宅。一張葦席構成了門，現在門簾已拉開。離門幾乎不到五步處，點燃著一堆篝火，把篷內照亮了。

　　獵人們步入帳篷裡，放下他們的步槍，坐了下來。酋長離開了。可是過了一會兒就來了許多紅種人，他們間隔適當的距離，把帳篷包圍起來，對每一邊都加以嚴密地監視。

　　幾分鐘後出現了一個年輕的婦女，她在白人面前放下兩個容器，然後一聲不吭就離開了。其中一個是盛水的舊瓦罐，另一個是一個大的平底鍋，裡面有許多鮮紅的肉塊。

　　「哎！」瘸子弗蘭克微微一笑道，「這大概是我們的湯料吧？一個水罐，真是高貴！這些小子把肉切成了塊兒。我們該為他們的廚房器具大吃一驚。這些野牛肉，起碼有八磅！他們絕不會在上面抹上鼠藥吧？」

　　「鼠藥？」胖子耶米笑道，「猶他人從哪兒弄來鼠藥呢？再說，這是鹿肉，而不是野牛肉。」

　　「你比我又知道得多些，是嗎？我可以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愛說什麼就說什麼，而你總是同我過不去。可今天我不想同你爭吵，而要就此向你投去蔑視與憤怒的目光，從中你可以看出，我的人格比你的Pigmentgestalt無限優越。」

　　「是Pygmaengestalt（矮小的俾格米人身材）。」耶米更正道。

　　「你給我馬上住嘴！」小矮個子命令道，「你不要使我怒火中燒，而應向我表示崇敬，我由於我的非凡生平可以要求得到崇敬！因為只有在這樣的條件下，我才能使自己受人歡迎，得到世人為我那無可否認的燒烤上的烹飪藝術祝福。」

　　「好的，那就燒烤吧！」老鐵手點點頭，以平息小矮個子的怒氣。

　　「當然，燒烤說來容易。可我們從哪兒弄來洋蔥和月桂葉呢？再說，我還不知道是否可以用平底鍋在篝火上燒呢。」

　　「試試吧！」

　　「好的。就來試一試！如果那些小子不能容忍此事，向我的肚子開槍，那樣無論肉是鹿的還是野牛的皮下長出來的，對我完全是無所謂的。好吧，開始，我到外面去！」

　　弗蘭克端著平底鍋和肉來到篝火旁，以廚師身分操作起來，而不受看守們的干擾。其他三個白人坐在帳篷裡，通過敞開著的門觀看著印第安人的活動。

　　現在，月光落到附近的樹木籠罩的山巒上，一條寬闊的、閃爍發光的銀帶從山巒上蜿蜒而下。與此同時，月亮還把它的光輝灑到一條小河或者大的小溪上，小溪在下面流入一個相當寬闊的、幾乎是湖的水池裡。這個水池的排水渠就是那條人們從其岸邊走進宿營地的河流。周圍似乎看不見矮樹叢或者樹木。湖的四周平坦、開闊。

　　每一堆篝火旁都坐著印第安人，最後來到的紅種人瞧著他們的女人烤肉。不時有這個或那個站起來，在帳篷旁慢悠悠地走過，向白人們投去一瞥。至於克諾赫斯和希爾頓，看不見任何情況，也聽不到任何消息。他們的處境無論如何都是不妙的。

　　一個小時後，瘸子弗蘭克帶著熱騰騰的平底鍋走回帳篷裡。他把鍋放到夥伴們面前，自信地說：「這是你們可享受到的美味佳肴。我急於想知道你們會驚奇得怎樣目瞪口呆。雖然缺少調味品，但我那天生的才能懂得如何輕而易舉地擺脫這個困難。」

　　「到底用什麼方法呢？」耶米一邊探問，一邊把他的小鼻子伸到平底鍋上面。肉不僅翻動著，而且還煙霧騰騰。帳篷裡充滿了一股嗆人的燒焦的氣味兒。

　　「方法很簡單嘛，所獲得的成就是一個真正的奇蹟，」小矮個子答道，「我曾經讀過書，知道木炭不僅可代替鹽（我們這兒缺鹽），而且還可除掉某些肉的臭味兒。我們要烤的肉就有某種陳腐變質的氣味兒。於是我便採用上述方法，將肉用木炭灰裹著烤。雖然有點兒火竄進鍋裡，但恰恰是這樣烤出來的肉，才又鬆又脆。」

　　「哎呀！木炭灰燒的烤鹿！你到底有沒有頭腦？」

　　「你可不要胡說！我總是很理智的，這你必須知道。灰是一切煉金術上不純潔的化學敵手。因此，如果一個人帶著在這方面的理智去欣賞鹿肉，那鹿肉就會令你對它有好感，並賦予你這個頑固不化的人以必要的身體上和精神上的力量！」

　　「別說話，啃吧！」弗蘭克怒沖沖地說，「吃的時候唱歌或者說話，極為不健康，因為咽喉卡住，食物會進入脾臟而不是進入腸胃。」

　　「好的，啃吧！誰該啃這塊東西！喏，你瞧！這還是肉嗎？」

　　耶米用短刀叉一塊肉舉到小矮個子的鼻下。肉已烤黑了，裹著一層暗黑的油乎乎的炭灰。

　　「那當然是肉囉，不是肉是什麼？」弗蘭克反駁道。

　　「可黑得像中國的墨汁！」

　　「你還是啃吧！你馬上就會吃出奇妙的美味兒來！」

　　「這我樂意相信，而這層炭灰呢？」

　　「把它擦掉。」

　　「你先做給我看看！」

　　「易如反掌！」弗蘭克取出一塊肉，在皮製的帳篷壁上摩來擦去，直到灰粘附在其上面，「就得這樣做，」他繼續說，「可你的手指缺乏必要的熟練技巧和沉著鎮定。現在你瞧一瞧，當我咬它一口，把它咬碎時，味道多麼鮮美可口。這時候……」

　　他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他一咬下去，牙齒就分了家，他張著嘴，目瞪口呆地一個接一個地瞧他的三個夥伴。

　　「怎麼樣？」耶米提醒道，「你還是啃吧！」

　　「啃嗎？鬼曉得它咯嘣咯嘣地響，恰如咬烤過的板刷一樣。難道可以認為這是人力所能及的嗎？」

　　「這是可以預見到的。我認為這口平底鍋比肉還軟。現在你可以把你自己的精神作品吃掉！」

　　「也許有一塊還不是那麼硬。我想試一試。」

　　幸而有幾塊尚可食用，這已足夠四人受用了。

　　第二天，克諾赫斯與希爾頓將死於刑柱旁，四個西部地區的男子也許會遇到同樣的命運。這對於紅種人來說無疑是個盛大的節日，他們為此得做好準備。所以，他們躺下休息了。除兩堆篝火，也就是老鐵手和他的戰友們帳篷旁的一堆、克諾赫斯和希爾頓及其看守旁的一堆外，其餘的均已熄滅。頭一堆篝火被紅種人圍了三層，而且村前還設立了許多崗哨。逃跑，即使可能，也是困難和危險的。

　　老鐵手把入口處的門簾放了下來，以免整個夜間紅種人的眼睛都瞧著自己。現在四個白人躺在黑暗中，力圖入睡，卻自費力氣。

　　「明天這個時候我們的情況會怎麼樣？」大衛說，「到那時候，也許紅種人已將我們送進了黃泉。」

　　「起碼送走我們中的一個或者兩個或者三個，」耶米答道，「鐵手先生，您說呢？」

　　「我雖然不相信他們會立即把生命和自由送給我們，但我想他們會讓我們為此而進行鬥爭的。」

　　「唔，這與謀殺我們完全一樣，因為他們會提出一些使我們注定要失敗的條件。」

　　「當然囉！但我們還是不必失去勇氣。白人的詭計和機智敏捷一點也不比紅種人差，而論耐力，白人要略勝一籌。紅種人的戰鬥自豪感，使得他們不敢讓我們少數幾個同絕大多數人較量。如果他們還是要那樣做，那我們會嘲諷他們，使之改弦易轍。」

　　「可是，」瘸子弗蘭克說，「您向我們指出的前景，絕不是令人欣慰的。猶他人會在這件事上盡可能地給我們製造麻煩。是的，您身強力壯，有大象般的力氣，您說風涼話倒容易。您揮舞拳頭，左右開弓，重拳出擊，就闖過去了。可我們其他三個倒霉的人，也許只能享受今生今世最後的歡樂了。」

　　「大概以你的烤鹿肉方式享受吧？」耶米詢問道。

　　「你又要讓你最好的朋友和戰友在他作最後一次有生命危險的冒險行為前不久生氣嗎？別破壞我的思維能力！我得把我的全部思想集中在我們如何解脫上。」

　　弗蘭克躺了下來，閉上眼睛。可以聽見另一邊有點兒聲音，聽起來像輕微的、強忍著的笑聲。他不加理睬，其他人也沒有繼續說話。出現了深深的寂靜，只是不時為篝火發出的噼啪聲所打破。睡意漸漸降落到疲倦的眼睛上，當帳篷外面響起了響亮的叫喊聲和門簾揭開的時候，人們才又睜開眼睛。一個紅種人朝裡面看看，然後說道：「白人起來，跟我走。」

　　老鐵手和他的夥伴們起來，拿著他們的武器，尾隨著信使走出了帳篷。篝火已經熄滅，東方天邊上的太陽已冉冉升起。它把它的光輝灑到山巒上，從山巒上流下的水閃爍發光，猶如流動著的金子；湖面仿佛是一面拋光的金屬板，金光閃閃。那兒的平原大約兩英哩長，一英哩寬，四周以樹林為界。它的西邊是湖，南邊是宿營地，營地包括幾百個帳篷和茅舍。馬兒在湖岸上吃草。四位獵人的牲口則在他們的帳篷附近。

　　紅種人在茅舍和帳篷前面站著或走動著，他們人人都為慶賀兩個被俘獲的凶手之死而戴上了戰鬥的裝飾。當四名白人從旁邊被帶過去時，他們後退了，他們帶著一種審視多於敵視的表情注視著這些人物。

　　「這些小子到底怎麼啦？」弗蘭克問道，「他們這樣瞧著我們，就好像一個人在觀看一匹他想要買的馬那樣。」

　　「他們在審查我們的身材，」老鐵手解釋道，「這是一種表示，說明我估計對了。我們的命運他們很可能都知道了。我們得為我們的生存而奮鬥。」

　　「我的生命要使他們付出沉重的代價，你害怕嗎？」他對胖子的怒火已平息了。人們從他提出的問題中可以聽出，他為朋友考慮的多於為他自己。

　　「我並不害怕，但我有憂慮。對我們來說，恐懼有損無益，現在需要盡可能鎮定和冷靜。」

　　宿營地外邊，有兩根柱子打進了地裡。附近站著五個用羽毛來點綴的戰士，大狼在他們當中。他迎著四個白人走過去了幾步，聲稱：「我奧符茨．阿瓦斯叫人把白人找來，要讓你們看看我們紅種人是如何懲罰他們的敵人的。馬上就會把凶手帶來，讓他們死於柱子旁邊。」

　　「我們並不要求看這個。」老鐵手表示謝絕。

　　「你們害怕鮮血飛濺，你們是膽小鬼嗎？那樣我就得把你們當作這樣的人對待，我們也就不必遵守我們的諾言了。」

　　「我們不是印第安人。在我們的心目中，屠殺手無寸鐵的敵人或者把半死不活者折磨致死，並非英雄行為。如果我們不得不把我們的敵人殺掉，我們就迅速將其處死，但不拷打。」

　　「如今，你們是在我們這裡，入鄉隨俗，你們得順從我們的習俗。要是你們不願這樣做，那就是冒犯我們。」

　　老鐵手心裡明白，酋長說話一本正經，如果他拒絕參加觀看處決，他與他的夥伴們就要鋌而走險了。為此，他表示：「我們留下來。」

　　「那好吧，你們就在我們旁邊坐下！如果你們舉止如戰士那樣，人們也會把你們當作戰士。」奧符茨．阿瓦斯坐到草地上，面對柱子。其他酋長也是這樣做的，白人得要逆來順受，順從當地習俗。隨後，大狼發出一聲產生迴響的呼喊，人們用歡呼聲來回答這一聲呼喊。這是一個信號：可怕的戲就要開場了。

　　戰士們走了過來，圍著柱子站成了一個半圓形，酋長們同白人們一起坐在其裡面。隨後，婦女與兒童靠攏過來，她們面對男子們，站成一個弧形，這樣一個圓圈就合攏了。

　　現在，克諾赫斯和希爾頓被帶來了。他們被死死地捆綁著，以至無法行走，得被抬來。繩子深深地切入到他們的肉中，希爾頓疼得嗷嗷直叫。克諾赫斯倒很安靜。他得了創傷熱，剛剛停止說胡話，樣子很可怕。兩人都以直立姿勢被綁在柱子上，而且是用濕的繩索綁的，這樣繩索乾的時候會收縮，給犧牲者帶來極大的痛苦。

　　克諾赫斯閉上雙目，頭沉重地垂下。他已沒有知覺，不知道他要出什麼事。希爾頓那充滿恐懼的目光在四周掃視。當他見到四個獵人時，他便向他們呼喊：「你們救救我，救救我吧！你們還是異教徒呢！難道你們到來就是為了瞧瞧我們死於如此可怕的刑罰，就是為了幸災樂禍地看著我們備受折磨嗎？」

　　「不，」老鐵手答道，「我們被強迫坐在這兒，我們幫不了你們的忙。」

　　「只要你們願意，就可以幫忙。紅種人聽你們的。」

　　「不。你們單獨對你們的遭遇負責。誰有膽量幹非法的勾當，也得有膽量接受懲罰。」

　　「我是無辜的。我沒有殺害印第安人，是克諾赫斯幹的。」

　　「別撒謊啦！把罪責轉嫁到他一人身上，是無恥的怯懦。你不如竭力爭取規規矩矩地死去，以挽回一點白人在這些紅種人面前的面子！」

　　「可我不願意死，也不該死。幫幫忙，幫個忙吧！」

　　希爾頓大聲嚎叫，以致遠方的平原都產生了迴響，同時還使勁地拽捆綁他的繩索，使得鮮血從向中迸射出來。這時大狼站起來，以手示意他要說話。大家的眼睛都注視著他。他以一個印第安演說家那種粗俗的生氣勃勃的方式，講述了所發生的事情。他敘述了白人的背信棄義行為，人們曾同他們在和平中生活過。他的言語給紅種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以至引起了一片喝采叫好聲。隨後，他宣布判處兩個凶手刑訊致死，處決現在開始執行。他講完話後坐下來，希爾頓再次強求老鐵手代為說情。

　　「那好吧，我願試一下，」老鐵手答道，「我雖無法免去他一死，但我也許還能做到讓他不必那樣備受折磨。」他轉向酋長，可還未開口說話，大狼就已怒沖沖地叱責道：「你知道，我奧符茨．阿瓦斯也講白人的語言，聽明白了你對這條狗所說的話。猶他人酋長為你提供了如此優越的條件，他做得不夠嗎？你想要反對我們的判決，並以大狼不能保護你防範他們為由，來激怒我們的戰士們嗎？因此，你別吭聲，別說話！」

　　話音剛落，他即轉過身來，打了個手勢，十二名戰士隨即站出來。隨後他又轉身向著老鐵手，聲稱：「這些是被謀害者們的親屬。他們有權親手執行懲罰，先向罪犯投去短刀。」

　　在紅種人那裡，如果敵人該折磨致死，那麼印第安人就會設法盡可能拖長折磨的時間。敵人受到的創傷，先是輕的，但越來越重。通常是從投短刀開始，短刀該擊中的四肢和其他部位是明確指定的。所選定的目標，以少流血的部位為宜，以免受刑者由於流血過多而過早地喪命。

　　「右手大拇指！」大狼命令道。

　　俘虜們的胳臂被綁住了，但讓手自由地吊著。被挑選行刑的紅種人分成兩隊，一個隊的對象是希爾頓，另一個隊的對象是克諾赫斯。他們相隔十二步，一個跟一個地站著。最前頭的人，已抬起的右手前三指間夾住短刀，瞄準，投擲並擊中大拇指。希爾頓發出一聲痛苦的嚎叫。克諾赫斯同樣被擊中了，但他處在深深的昏迷中，沒有蘇醒。

　　「食指！」酋長命令道。

　　他以這種方式按順序指定了該擊中的各個手指，而且事實上也以令人驚訝的準確性擊中了。如果說希爾頓起初發出一聲僅有的嚎叫，那麼他現在就沒完沒了地哭鬧。當克諾赫斯的左手成為目標的時候，他才蘇醒過來。他精神恍惚，目光呆滯地看看周圍，隨後又閉上了布滿血絲的眼睛，發出令人難受的嚎叫。他又發起燒來，神志昏迷和極大的恐懼使他根本不能發出聲音。短刀先後擊中手背、手腕、前臂和上臂的肌肉，在襲擊兩條腿時也遵照同樣的順序。這持續了大約一刻鐘，是一種折磨的輕鬆的開始，這種折磨得持續數小時之久。老鐵手和他的三個夥伴把頭掉過去。他們無法用眼睛追蹤這場戲，但無奈得要忍受這嚎叫聲。

　　一個印第安人從小就鍛煉忍受肉體上的痛苦。因此，他能夠忍受住最嚴酷的折磨而不動聲色。也許紅種人的神經沒有白種人那樣敏感。如果印第安人被抓獲，被折磨致死，那他會帶著微笑忍受一切痛苦，會高聲歡唱他的臨終之歌，只有不時去侮辱和嘲笑其折磨者時唱歌才會中斷。一個在刑柱旁悲嘆哭訴的男子，在紅種人看來是不可想像的。誰抱怨痛苦，誰就會受到蔑視。也曾出現過受刑訊的白人獲得了自由這樣的事，是因為他們那缺乏大丈夫氣概的哭訴表明，他們是懦夫，不必害怕他們，而折磨一個膽小鬼對於一位紅種人戰士來說是一種恥辱。

　　人們可以想到，克諾赫斯與希爾頓不斷的悲嘆哭訴會給人什麼印象。猶他人掉開臉，發出了憤怒與蔑視的呼喊。當受害者親屬的要求獲得滿足的時候，其他人被要求站出來，繼續進行折磨，沒有一個紅種人戰士準備這樣做。猶如對狗、叢林狼和癩蝦蟆，沒有人願意去碰一樣。於是其中的一個酋長站起來說：「這些人不值得一個勇敢的戰士去碰他們。我們想要讓婦女來懲處他們。誰死於一個女人之手，其靈魂在陰間裡便成為一個女人，喪失了好鬥男人們的所有尊嚴和權利。我說完了。」

　　經過短時間的磋商，這一建議獲得通過。受害者的妻子和母親們被要求站出來。她們手執短刀，要給這兩個注定被送進冥府去的人扎出些輕的傷口，她們同樣按照大狼指定的順序進行。

　　一個歐洲人很難相信，一個女人不得不幹這種殘忍的事。但紅種人恰恰與眾不同，他們的感覺也很不一樣，為反反覆覆發生的屠殺報仇，完全排除了任何微弱的心情激動。

　　婦女們，多半是老年婦女，著手幹了。那兩個人的號哭和悲嘆又重新出現，而且哭聲悲切感人，以至紅種人的耳朵都難以忍受。大狼指令停止進行，說道：「這些膽小鬼死後也不配當女人。他們必須死去，但要作為不停地疲於奔命、受到追捕的叢林狼進入陰間。我說完了。」

　　協商會開始了，老鐵手能預見到其結果，並懷著恐懼的心情期待著它。一些紅種人離開，把火帶來了。酋長對四個白人說：「猶他人的狗是針對白人訓練的，受到唆使時，才撲向他們。那時牠們就會撕咬近旁的每個白人。因此，我們將你們帶走，帶到帳篷裡，直到把這些動物拴住。」

　　事情就這樣辦了。帳篷外面一片寂靜；大概有十分鐘之久，只是有時被希爾頓的悲嘆聲所打破。隨後可以聽見大聲、急速的狗叫聲，接著大叫轉為凶殘的吼叫。兩個人在極大的恐懼中尖聲喊叫。接著又出現寂靜。

　　「你們聽！」耶米說，「我聽見了骨頭破裂的響聲。我認為，他們是讓狗撕咬了那兩個人。」

　　「可能的！」老鐵手說，「可那種破裂聲只是在你的想像中。甚至我的想像也格外活躍。很好，我們沒有被強迫觀看這場戲的終結！」

　　現在，這四個人又被從帳篷裡叫出來，被帶回到刑場上。人們見到宿營地裡面有四、五個紅種人借助結實的繩帶把幾條狗牽回去。也許這些牲口嗅到了白人的蹤跡，其中的一條狗怎麼也拽不走。牠環視四周，見到了這四個獵人。牠猛然一衝，掙脫了繩子，竄了過來。大家驚叫一聲。這條狗又肥大又粗壯，一個人似乎完全不可能同牠較量。然而，沒有一個印第安人願意射擊這條珍貴牲口。大衛不得不舉起槍瞄準。

　　「住手，別開槍！」老鐵手命令道，「紅種人可能會為這條漂亮的狗之死而見怪我們的，此時此刻，我願意讓他們看看一個白人獵人的拳頭有多大能耐。」這些話是匆忙地說出來的。眼前所發生的一切，遠比敘述或者描述的快得多，因為這隻狗以真正豹子般的速度跑完了整個路程。老鐵手快步迎著牠走去，控制住自己的雙手。

　　「你完了！」大狼向他喊道。

　　「等著瞧吧！」老鐵手答道。

　　現在，狗來到了老鐵手近前。牠張開大口，帶著猛獸式的喘息撲向老鐵手。老鐵手緊緊地盯住狗的眼睛。當牠跳起並且已置身空中時，他伸出雙臂迎著牠：這是一次狗與人的大戰。老鐵手在這隻盯住了他的喉嚨的動物的頸背上合攏雙臂，把狗頭緊緊地按壓在自己身上，使牠無法咬人。一次更加使勁的按壓，狗已喘不過氣來了，牠的腿軟弱無力地耷拉下來。獵人以快速的動作左手一把拽開野獸的頭，右手拳頭朝口鼻部位給了一記重拳，隨即把狗甩掉。

　　「牠躺下來了！」他轉過身來對酋長說，「叫人把牠拴住，免得牠醒來時闖禍！」

　　「呵，呵！」猶他人驚歎不已。他們中誰都不敢這樣幹。大狼下令把動物弄走。他朝老鐵手走去，懷著真誠的欽佩說道：「白人獵人是位英雄。沒有一個紅種人的雙腿能如此牢牢地站住，沒有其他人的胸膛能頂得住這種衝撞。為什麼老鐵手不讓開槍呢？」

　　「因為我怕殺掉你們那漂亮的動物。」酋長帶著一種驚訝與欽佩交織在一起的目光，把他帶到紅種人圈子外面的一個地方，四個白人該在這兒坐下，以免能聽見協商會議。隨後，酋長回到他先前所在的地方。

　　獵人們的眼睛注視著那兩根柱子。那兒，兩名凶手那被撕咬過的身體各部位掛在被幾條狗反覆咬斷的繩索上，景象令人毛骨悚然。

　　現在，決定性的會議按照印第安人的方式開始了。大狼首先作了長時間的發言，隨後其他酋長相繼講了話。大狼再次講話，其他人也如此。普通的戰士不可以說話。他們畢恭畢敬地站在圈子內聽。印第安人沉默寡言，但在協商時愛說話，而且話很多。也有一些紅種人，他們作為演說家可能會是頗有名氣的。

　　協商會大概需要兩個小時，這對於其命運由此決定的人來說是個漫長的等待。隨後，眾人齊聲高喊的一聲「Howgh──就這樣吧，一言為定」，宣告了會議的結束。白人被請回來。他們得走進圈子裡面，在那兒獲悉有關自己命運的決定。大狼威嚴地站起，開口說道：「四位白人清楚，為什麼我們把戰斧挖了出來。我們曾發誓要把所有落入我們手中的白人殺掉。你們是白人，可也是紅種人的朋友，所以你們不該分擔其他我們將要抓獲的白人的命運。他們要馬上來到刑柱旁，可你們可以為你們的生命而戰鬥。」

　　他停頓了一下，老鐵手利用這時間提出問題：「同誰戰鬥？我們四人對付你們所有的人嗎？那好，我同意。我的魔槍將把你們中的許多人送進黃泉！」

　　老鐵手舉起短管獵槍。酋長無法完全掩飾他內心的恐懼。他迅速作了一個拒絕的手勢，答道：「老鐵手搞錯了。你們每個人該有一個敵人，他同他的敵人鬥爭，勝利者有權殺掉被戰勝者，並獲得其財產。」

　　「這做法我也同意。可誰有權選定我們的敵人呢，我們還是你們？」

　　「我們。奧符茨．阿瓦斯將要求志願者報名。」

　　「該如何鬥法，或者用什麼武器來搏鬥？」

　　「由我們的自願報名的戰士來決定。」

　　「這是不公平的。」

　　「不，這是公平合理的。我們已經給了你們那麼多的照顧，你們不可繼續要求照顧了。」

　　「那好。但我要求正當的條件。你說勝利者有權殺掉被戰勝者。要是我戰勝並殺了你的一名戰士，那又怎樣呢？那時我可以自由和安全地離開這個地方嗎？」

　　「可以，但你勝不了。你們中誰都不會勝利。」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們將這樣來挑選你們的戰士和決定鬥爭的方式，就是設法使我們處於不利地位。你們想要這樣來戰勝我們。你別搞錯了！事情很可能同你想得不一樣。我要求得到你們的承諾：如我們在鬥爭中作為勝利者出現，那要被你們當作朋友看待。」

　　「這我們答應你。」

　　「好吧！問問你的戰士們，誰願意報名！」

　　現在，印第安人中間群情激動，議論紛紛。老鐵手對他的夥伴說：「可惜我不可以提出過高的要求，否則會把事情弄僵了。我對鬥爭條件絕不滿意。」

　　「我們得勉強滿意，因為我們不可能得到更好的條件。」高個子大衛說。

　　「我為你們擔驚受怕。至於我自己，我沒有什麼憂慮。我急切想知道是否能為我找到一個對手。」

　　「毫無疑問，是大狼本人！由於沒有其他人報名，他得挽救他部落的榮譽。他是個粗壯結實的傢伙，一個確實笨手笨腳的人。」

　　「呸！我不怕他。可你們怎麼辦！人家會為你挑選最危險的對手，並為我們中的每個人確定一種他大概不精通的鬥爭方式。譬如說，我的對手不會同意跟我進行拳擊對戰吧。但是，目前一切憂慮和恐懼都是徒勞無益的。我們保存力氣和提高警惕吧！」

　　「還得保持敏銳的理智和清醒的頭腦，」瘸子弗蘭克補充說，「至於我，泰然自若猶如馬路旁的里程碑一樣。今天，猶他人該認識一下一個（德國）薩克森地區的莫里茨堡人了。我將堅持鬥爭，直到火花飛到格陵蘭。」

　　現在，紅種人又恢復了秩序。圈子再次形成，大狼帶來了三名戰士，他們是自願報了名的。

　　「你現在就說明一下配對情況吧！」老鐵手請求道。

　　酋長把志願者中的一個推到高個子大衛身邊，表示：「他叫紅魚，願同這位白人為爭生存而游泳。」

　　對猶他人來說，挑選做得好。從個子高挑、瘦骨嶙峋的大衛可以看出，他不易被水浮起。而這個紅種人，則是一個腰圓、胸寬、肥胖、胳臂與腿部肌肉發達的漢子。無論如何，他是部族中最優秀的游泳能手。如果說這點從他的名字還猜不出來，那麼從他投向大衛那不屑一顧的目光就可以看出來了。

　　隨後，酋長把一個高大、肩寬，其肌肉圓鼓鼓地凸出來的人領到小胖墩兒耶米面前，說道：「這位叫大腳，將同這位肥胖的白人角鬥。他們倆將會背靠背地捆綁在一起。每個人右手裡拿著一把短刀，誰首先把對手制服，誰就可以刺死他。」

　　大腳完全有權使用這個名字。他的雙腳巨大，他牢牢地站在雙腳上面，這樣小胖墩兒似乎必輸無疑了。

　　現在還剩下第三個，一個瘦骨嶙峋的傢伙，又高又瘦，但胸脯高高隆起，胳臂和腿都長得要命。酋長把他帶到瘸子弗蘭克面前，說：「這個叫跳鹿，準備同這位白人為生命而賽跑。」

　　可憐的瘸子弗蘭克呀！那個跳鹿大步流星地跑兩步，這個瘸著一條腿走路的小矮個子就得要跑十步！是的，猶他人總是考慮自己要占上風的。

　　「誰同我較量？」老鐵手問道。

　　「奧符茨．阿瓦斯，」大狼一邊自豪地答，一邊高高地挺直他那彪形大漢的身材，「你以為我們害怕了吧。酋長要讓你瞧瞧，你錯了！」

　　「這個我高興，」白人友好地答道，「迄今為止，我總是在酋長們中尋找我的對手。」

　　「你將敗下陣來！誰講過他曾打敗過奧符茨．阿瓦斯？」

　　「我們不要用空話，而要用槍來鬥。」老鐵手說這話帶點兒諷刺性。他知道大狼不會同意這樣做，而且事實上這位紅種人也怏怏地答道：

　　「奧符茨．阿瓦斯同你的魔槍毫無關係。在我們之間，該由短刀和戰斧來決定勝負。」

　　「對此我也感到滿意。」

　　「那你很快就會變成一具屍體，酋長將占有你的全部財產，包括你的馬！」

　　「我認為我的牡馬「閃電」刺激著你的欲望。可我的魔槍還要寶貴。你要拿它做什麼？」

　　「大狼不喜歡它，其他人也不要求得到它，它太危險了。我們將把它埋掉，使它永遠不會傷害人。」

　　「在掩埋時接觸到它的人，就要格外小心謹慎，不然他將給揚帕地區猶他人這個部族帶來災難。好吧，你說說個人交鋒該什麼時候、按照怎樣的順序進行！」

　　「首先是游泳。可我們知道，白人在自己死前要遵循神祕莫測的風俗習慣。這事你們白人需要時間，需要一個小時。」

　　紅種人之所以又圍著白人站成一個圓圈，只是因為他們所有的人都要清楚地看見這些白人為配給他們的對手感到多麼魂飛魄散。然而這樣的情形一點也看不出來，於是他們重又散開了。現在，人們對這些獵人仿佛漠不關心。但是這些獵人心裡十分明白，儘管如此，他們仍受到嚴密監視。他們坐在一起，交談著他們脫險的可能性。高個子大衛最先遇險，因為他頭一個參與交鋒。他神情嚴肅。

　　「紅魚！」他咕噥道，「當然囉，這個惡棍之所以得到這個外號，只是因為他是個出色的游泳能手。」

　　「您呢？」老鐵手詢問道，「我雖然見過您游泳，但只是在您洗澡和過河的時候。您游泳的技術如何？」

　　「不太好。」

　　「哎呀！」

　　「是的，哎呀！我瘦的皮包骨頭，這事我無能為力。我認為我的骨頭重量遠遠超過其他任何人的骨頭重量。」

　　「因此，速度是根本談不上的，您起碼能堅持吧？」

　　「堅持？呸！您想要多久就多久，我有足夠的力氣。但在前進方面就受阻了。我將不得不把帶髮頭皮交出來。」

　　「這事還不能如此肯定。我還沒有失去希望。您會仰泳嗎？」

　　「會，游起來似乎容易些。」

　　「人們的確有這樣的體會，就是瘦削、沒有訓練過的人在這種情況下也能游得好些。您仰著浮在水上，頭深深低下，腿抬高，雙腳很有規律地使勁蹬，總是在您的雙手在背下擊水時才換氣！」

　　「很好！可您的指點幫不了多少忙。這個紅魚仍將超過我。」

　　「如果我的詭計成功，也許還不一定超過。您得順水游泳，而他則相反。」

　　「啊，可以這樣做嗎？到底有沒有流動的水？」

　　「我估計有。」

　　「我們還不知道該在什麼地方游。」

　　「當然是在對面的湖裡，它本來只是個水池，橢圓形的。從這兒估計，它大約長五百步，寬三百步。山澗以很大的落差傾瀉進去，確切地說，看樣子是朝左岸傾瀉過去的。所以就出現一條水流，它從這個岸邊流過去，直到排水口繞湖流了四分之三。讓我來想想辦法吧！只要是人能做到的，我就能做到讓您順水而游，擊敗您的對手。」

　　「先生，這該是很開心的事！假設我如願以償，成功了，我該刺死那個小子嗎？」

　　「您有這方面的興趣嗎？」

　　「反正他不會顧及我的，也許就是為了我的一丁點兒財產吧。」

　　「你說得對。然而，對人寬容於我們有利。」

　　「好的。如果他戰勝了我，手握短刀朝我走來，您將怎樣辦？我顯然不可以反抗！」

　　「碰到這樣的情況，我懂得如何迫使殺人的事推遲到全部個人較量終結的時候。」

　　「很好！即使情況極糟，也是一種安慰，現在我放心了。耶米，你怎麼樣？」

　　「我的情況並不比你好，」胖墩兒說，「我的對手叫大腳。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他雙腳牢牢地站在地上，誰都弄不倒他。我比他矮了兩個頭，更不是他的對手。而此人肌肉發達，活像是一匹河馬。」

　　「親愛的耶米，別害怕！」老鐵手安慰道，「我的處境也一樣。同我比起來，酋長個頭大得多，肩膀寬闊得多，可他動作不夠靈活，並且我敢說，我的臂力也超過他。」

　　「是的，您的臂力是個例外。可我怎樣對付這個大腳呢！我將竭盡全力抵抗，但我還是會敗下陣來的。要是這兒也有如此一條水流，如此一個詭計多好啊！」

　　「有的！」瘸子弗蘭克用他家鄉的方言插話道，「要是我來對付這個傢伙，我是一點也不害怕的。」

　　「你？你比我還要虛弱！」

　　「身體上，是的，可不是在智力上，務必用智力取勝。明白我的意思嗎？」

　　「我怎樣用智力來對付一個肌肉如此發達的人呢？」

　　「你瞧，你就是如此！你什麼都比我懂得多，但就是到了涉及生命與剝去帶髮頭皮的時候，你就像脫脂乳中的蒼蠅那樣坐著。你煩躁不安，手足亂動，就是想不出辦法來。」

　　「如果你有好的閃念，那就說出來！」

　　「閃念！你又胡說些什麼！我不需要閃念，即便沒有閃念，我也總是很機智的。你務必設身處地好好想想你的處境。你們倆背靠背地站著，就好像銀河中雙子座。每人手裡拿著一把短刀，於是肉搏戰就開始了。誰制服他人，誰就是勝利者。處於這樣的地位，怎樣才能克敵制勝呢？唯有這樣的辦法可行：就是使他腳下失去立足點。最好是這樣做：從背後狠狠地踢他的小腿肚，設法使他的腿抬起。我說得對還是不對？」

　　「對。務必繼續說下去！」

　　「別著急！這事得細細考慮，不能急。如試驗成功，對手就會摔倒，你會壓在他身上，當然是用背壓在他的背上，這樣一來就可能很容易失去歐洲式的平衡。本來你們得面對面站著，然後捆綁在一起。猶他人做法顛倒過來，也許包含有某種詭計，這點現在我還看不透。但據我所知，他們設的圈套只會帶給你好處。」

　　「到底為什麼？你還是把話講完吧！」耶米催促道。

　　「我的上帝呀，我已講了整整一刻鐘了！你聽著！紅種人會從背後用腳踢你，使你抬起腿，從而使你失去平衡。可這對你無礙，因為你憑借你的小腿肚的極端結實，事後十四天才會感到他踢你了。你等待著他再次抬腳踢、用一條腿站著的這個時刻的到來，那時你使出全部力氣，彎下腰，把他背起來，同時迅速割斷捆綁著你們的繩索，把他從你頭上快速啪的一聲拋到地上去。接著，一把抓住他的腰帶，朝胸脯給他一刀！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老鐵手向這個小矮個子伸出手，說：「弗蘭克，您是個精明強幹的人。這個指點妙極啦，照此去做，必定達到目的。」

　　弗蘭克搖搖伸給他的手，他那慈善的臉高興得容光煥發：「沒什麼，沒什麼，親愛的大師，完全是理所當然的，我不能為此而自負。但這又一次證實：鑽石時常會被不理智的人當作一塊磚瓦。因此，我認為……」

　　「是當作卵石，而不是當作磚瓦！」耶米打斷他的話，「我的天哪，一顆鑽石竟有一塊磚瓦那麼大！」

　　「馬上給我住嘴，你這個不可救藥、愛吵架的老傢伙！我用自己卓越的聰明才智拯救你的生命，你卻恩將仇報，把一塊未經琢磨的磚石扔到我的頭上，以作為對我的報答！要是你不停止同我發生摩擦，就很容易走到這個地步，即我宣布同你絕交。那時你將看到，沒有找你能否走南闖北。我認為，該是接受理智的時候了。」

　　「你說得對，」耶米和解地說，「可你怎麼辦，親愛的弗蘭克？」

　　「親愛的弗蘭克！」小矮個子重複道，「這聲音聽起來多麼悅耳動聽啊！我怎麼辦？我將參加賽跑，不然幹什麼？」

　　「這我清楚，但你會落在後面。你的對手跑一步，而你需要三步！」

　　「非常遺憾！」

　　「我還要問，你們要跑多遠的距離，你是否頂得住。你的呼吸如何？」

　　「非常出色。我的肺像一隻野蜂那樣。我整天哼哼唧唧，嘰哩咕嚕，並沒有喘不過氣來。我能夠跑，作為王家的薩克森森林管理助理，我學習過跑步。」

　　「可你無法同如此一個長腿的印第安人飛毛腿比試高低吧！」

　　「唔！這還是有問題的。」

　　「他叫跳鹿！就是說，速度是他的主要特點。」

　　「只要我先於他到達目的地，他叫什麼我都無所謂。」

　　「你並非無所謂。拿你的腿同他的比一比！」

　　「啊，原來如此，問題在腿上！你以為賽跑取決於腿嗎？」

　　「那還用說！在為生死存亡而進行的一次賽跑不取決於腿取決於什麼？」

　　「取決於腿，是的，腿也有作用，但它還遠不是問題關鍵。主要取決於頭腦。」

　　「頭腦可不會跟著跑的！」

　　「它當然跟著跑。難道我該讓我的雙腿單獨跑開，而與我其餘的軀體一起等待我的雙腿再回來嗎？這會是危險的事。如果我的雙腿再找不到我，我就只能等待新的腿長出來，而這種事只有在青蛙那裡才會出現。不，頭腦務必跟著跑，因為它承擔主要的工作。」

　　「我不理解您！」老鐵手插話道，他為小矮個子的鎮定感到驚奇。

　　「我也不理解，起碼現在還不理解。此刻我只知道，一個好的主意是最重要的。」

　　「這麼說您有一個主意了？」

　　「還不是完全有。但是我這麼想，如果我可以替耶米出一個好的主意，我不會把自己棄置不顧的。現在我還根本不知道在哪兒賽跑。如果地點是決定性的，那我要看看困難在哪裡，如何克服。您不必為我擔心受怕！內心裡有個男高音的聲音對我說，我還沒背棄這兒的世界。我生來就屬於偉人，世界史上的名流，從不會在其使命完成之前離開人世，從不會置身於文明世界的舒適享受之外。」

　　現在，大狼同其他酋長又一起來了，要求白人一塊兒到湖邊看看。那兒聚集著不同年齡與性別的人，因為在那兒要決定游泳比賽的勝負。

　　當他們來到岸邊時，老鐵手就看到他的估計是對的。那兒有一條很大的水流。湖的形狀幾乎是橢圓形的。山澗從狹窄一邊上頭流入湖中，它首先沿著左面長的一邊，繼而沿著底下狹窄的一邊流向排水口，排水口在左面長的一邊，離入口處根本不遠。因此，這條水流幾乎占了湖岸長度的四分之三。如果大衛能利用它，他也許能得救。

　　婦女、姑娘和兒童們在岸邊遠遠地散開。戰士們在底下狹長一邊的湖岸上坐下，因為比賽在那兒開始。大家的眼睛都注視著兩位參賽者。紅魚驕傲和自信地朝水面望去，像一個對自己的事情很有把握的人那樣。大衛也顯得泰然自若，但時常打嗝兒。他的喉頭總是在動。如果了解他，就知道那是一種內心激動的表象。

　　大狼對老鐵手說：「你認為我們可以開始嗎？」

　　「可以，但我們還不了解具體的條件。」老鐵手答道。

　　「這些條件，你們該知道。兩人要在我的前面下水，當我拍手發出信號時，他們倆便躍進水中。繞著整個湖游一圈，游泳者必須總是同湖岸保持一人長度的距離。誰往裡拐進去以縮短路程，就算是輸了。誰先游到這裡，就用短刀把對手刺倒。」

　　「好的！他們朝哪一邊開始游呢？朝右邊抑或左邊？」

　　「朝左邊。隨後他們從右邊游回來。」

　　「他們並排游嗎？」

　　「是的。」

　　「那麼我的夥伴在右手邊，紅魚在左手邊，好嗎？」

　　「不。掉過來。」

　　「為什麼？」

　　「因為在左手邊游的人，距湖岸近些，要游完的路程就遠些。」

　　「讓兩人朝同一方向游，這做法不妥，不公平合理。他們倆朝不同方向游，這樣做較合理。他們中的一個從這右邊湖岸游出去，另一個從左岸游出去。他們在上頭相遇，隨後各自沿相反的湖岸游回來。」

　　「我沒有意見，」酋長對老鐵手的建議表示接受，「可誰朝右邊，誰朝左邊游呢？」

　　「為了在這點上也做到公平合理，可以通過抽籤來決定。你瞧，我取來兩根草莖，由兩個游泳者挑選。誰抽到較長的一根，就朝左邊游，另一個朝右邊游。」

　　「好的，應該這樣做！Howgh。」

　　酋長最後說「Howgh」一詞，幫了大衛的忙，因為此話表明，抽籤這個決定不可能改變了。老鐵手採摘了兩根草莖，摘成一樣長。他先走到紅魚面前讓他選抽，隨後把另一根草莖遞給大衛，但在給的時候偷偷地掐掉了一小段。兩人抽到草莖拿來比較，大衛抽到短的一根，因而得朝右邊游。他的對手無所謂地接受了這抽籤的結果。他似乎現在還根本不知道他處的不利地位。可大衛就更加容光煥發了。他打量水面，低聲對老鐵手說：「我不知道我是怎樣抽到較短的一根草莖的。它是救命稻草，救了我的命，但願我先游到終點。水流很急，將會給那個猶他人增添麻煩。」

　　他脫掉衣服，走進這較淺的水中，紅魚也這樣做了。此刻，酋長拍手──縱身一躍，兩人分開游了，紅魚朝左邊，白人沿著湖岸朝右邊游去。

　　「大衛，端正姿勢！」瘸子弗蘭克從後面向朋友呼喊。

　　起初看不出兩人之間有多大區別。印第安人游得雖慢，卻動作有力，像是內行人。他只朝前看，避免掉過頭來看白人，因為他這樣做會失去時間。大衛游得較急躁，缺乏節奏。他並不是受過訓練的游泳者。他必須先讓四肢動作合乎節拍，但不能如願。他便仰游，效果較佳。這兒水流不再是急的，但它還是幫他較快地前進，不致於落在紅種人後面。現在兩人游到湖岸長的一邊。

　　印第安人現在發現自己抽到的路線較難。他得游過湖的整個一邊直到山洞口，每划水前進一步，水流就變得越急。開始他還可以借助他的力氣游，但很快就看出來了，他游得很費勁。他使勁往前衝，每次划水，雙手直划到胸脯近旁。而大衛那邊，水流越來越平緩，它為他提供了一個對他有利的方向。與此同時，他使自己動作越來越規範。他的活動比較有規律，比較從容不迫。他觀察每次划水的成績，並很快就意識到錯誤的動作。因此，他的速度倍增，很快就超過了紅種人，促使後者更加賣力，而不是把力氣節省下來，以戰勝隨後遇到的更大的困難。

　　大衛靠近了排水口。水流變得很急，很凶猛。它衝擊著他，要把他衝出規定的路線，衝出湖外。他奮力抗爭，再次落在紅種人了後面。這是關鍵時刻，一切都取決於它。

　　他的夥伴們站在岸上，懷著焦急不安的心情注視著他。

　　「紅種人又趕上他了，」耶米惶恐不安地說，「我的大衛要輸了。」

　　「只要他往前游三米，」老鐵手說，「他就克服了航差，從而得救了。」

　　「是的，是的，」弗蘭克表示贊同，「看樣子他看出這點了。他划水、蹬水做得多好啊！這樣很好，他在向前，他游過了對面。好哇，烏啦，萬歲！」

　　高個子成功地克服了水流的沖力，來到了平靜的水域。他很快就游完右面湖岸長的一邊，拐到狹窄的一邊朝山澗入口處游去，而猶他人還未游完左面那一邊。

　　紅種人看到了自己的差距，於是便發瘋似的游，以挽救自己的生命。可事與願違，他每一次划水，即使是最有力的划水，使他幾乎前進不到半米，而大衛的速度倍增。現在，這位白人已游到山洞的入口處。小溪的水流衝擊他，把他帶走。他還有最後三分之一的路程沒有游完，而印第安人卻未游完全程的三分之一。兩人彼此從對方身邊游過。

　　「烏啦！」大衛情不自禁地高喊起來。猶他人用老遠都聽得見的怒罵狂喊來回敬他。

　　游泳對於大衛來說已不再是費勁的事，而是一種樂趣了。他只需要輕輕地划水，使自己保持沿著規定的方向游去就行了。水流漸漸地越來越平緩，水勢越來越弱，因而他就得再使些勁，但仍然是那麼輕鬆，他覺得自己一輩子總是游泳。他游到河岸特定地點，上了岸。他掉過頭來看到，紅種人剛剛游到排水口，在那兒再次同水流搏鬥。

　　這時響起了紅種人一聲短促的慘叫。他們以此表示，紅魚輸了，正瀕臨死亡。大衛急速穿上衣服，然後朝他的夥伴們走去，像起死回生似的，向他們致意。

　　「有誰想到這樣的事呢！」他一邊說一邊同老鐵手握手，「我戰勝了猶他人最佳的游泳能手！」

　　「借助一根草莖嘛！」老鐵手微笑道。

　　「這事您是怎麼搞的？」

　　「以後再說。那是一個小動作，但它不是欺騙行為。因為事關拯救您的性命，而紅種人也不受到任何傷害。」

　　「就該如此！」弗蘭克表示贊同，他為自己朋友的勝利感到無比快樂，「你的性命不是取決於一根麥稈，而是取決於一根草莖。賽跑的情況也如此，光靠兩條腿還遠遠不夠。誰知道怎樣的草莖拯救我的生命呢。是的，腿有點兒作用，但頭腦的作用遠為重要。你們瞧，那條倒霉的魚來了！」

　　那個印第安人現在從右邊過來，比白人晚了五分多鐘。他上了岸，在岸邊坐了下來，臉轉向水面。沒有一個紅種人向他那兒看去，沒有人走動。他們等待著大衛將被戰勝者刺死。

　　此人現在用眼睛尋找大衛，向他大喊道：「拿你的短刀殺了我！」

　　高個子卻拒絕這樣做，一半用英語，一半用他沒有掌握的猶他人語言說道：「我不殺你！」

　　隨後他轉身離開，到他夥伴們那兒去了。猶他人耳聞目睹了此事。酋長探問道：「你為什麼不殺他呢？」

　　「因為我不是殘忍的人。我饒他一條命。」

　　「但如果他勝利了，你會被他刺死的！」

　　「紅魚沒有勝利，因而幹不了此事。他可以活下去。」

　　「你拿走他的財產嗎？帶走他的武器、他的馬、他的老婆和孩子嗎？」

　　「我可沒有這個想法。他所有的，都可以保留著。」

　　「呵，大狼不理解你。紅魚行事該明智些。」

　　其他紅種人似乎也不理解大衛。他們向他投去的目光顯然表明，他們為他的態度感到多驚訝。他們中間沒有人會放棄自己的權利。紅魚悄悄地離開了。他也不理解為什麼白人沒有刺殺他，沒有剝掉他的帶髮頭皮。他為被人打敗而羞得無地自容，認為躲藏起來不讓人看見才是上策。

　　現在，大腳走近酋長，詢問道：他同第二個人的比試是否可以開始。大狼點點頭，並指令動身到指定的地點去。該地點就在那兩根刑柱旁邊。像通常那樣，那兒圍成了一個大圓圈，酋長把大腳領到其中央。老鐵手陪同胖墩兒前往。他照看著不許別人對胖墩兒使用詭計。

　　兩位比武者脫掉上身的衣服，然後彼此背靠背地站著。耶米的頭還沒有到紅種人的肩膀。酋長手裡拿著一根繩索，把兩人捆綁在一起。繩索勒在紅種人的臀部上頭，卻在白人的胸脯上面。幸而繩索末端恰好延伸到這麼遠，即酋長必須在胖墩兒胸前打活結，這對後者是有利的。

　　「現在您不必割斷繩索，而只要抽開活結就行了。」老鐵手用德語說。

　　兩個比武者右手都握著自己的短刀，比武可以開始了。酋長後退，老鐵手也跟著後退。

　　「牢牢地站穩，耶米，別讓人壓倒！」瘸子弗蘭克喊道，「你知道，如果他把你刺死，我就永遠孤苦伶仃了，你不願意給我造成這樣的創傷吧。你只顧撞他，隨後狠狠地把他拋出去！」

　　這個紅種人也聽到了從四面八方喊過來的鼓勵性的話。他答道：「大腳並不是那個讓人戰勝的紅魚。他將在片刻間把這個又矮小、又肥胖、靠在他背上的王八蛋壓死、碾碎。」

　　耶米什麼話也不說。他平靜地、嚴肅地望著，在紅種人高大身材的後面，他成了一個令人發笑的人物。他小心翼翼地把臉掉到一邊，以便能夠觀看猶他人腳的活動。他無意先發制人，而這樣做對他也不利。他倒更願意讓印第安人先動手。

　　大腳長時間靜靜地、紋絲不動地站著。他想要向敵手突然發動襲擊，卻未能如願。當他仿佛完全意外地朝後抬起他的腳要向耶米的腿踢去時，白人卻給他另一條站著的腿狠狠的一腳，以致大腳幾乎摔倒。

　　隨後出現相互攻擊、你來我往的拉鋸戰局面。總的說來，紅種人比較強壯有力，白人比較謹慎，比較從容。印第安人漸漸地為自己的努力沒有成果而變得暴躁，怒不可遏。他越狂怒，越用腳朝後踢，白人就變得越加泰然自若。鬥爭仿佛出現了持久的態勢，看不出這一個或者那一個取得了一丁點兒的優勢。突然由於印第安人使用了一個詭計，形勢急轉直下。

　　大腳通過他迄今為止的表現所要追求的目的，就是使敵手確信他大腳已黔驢技窮，不可能採用其它進攻形式了。現在印第安人卻抓住繩索，使勁拉緊，使他獲得轉身的空間，他轉身，但卻沒有完全轉過來。

　　如果他的企圖得逞，他就會使自己轉過來面對著白人，那時就可以乾脆把他壓下去。然而耶米是個狡猾的狐狸，警惕性很高。甚至瘸子弗蘭克也馬上識破了這個紅種人的陰謀詭計，快快地向胖墩兒喊道：「摔倒他，他正在轉身！」

　　「知道了！」耶米答道。

　　在他答話、紅種人剛把半個身子轉過來，從而失去穩定的立足點這一瞬間，耶米快速彎腰，將敵手背了起來，同時馬上把活結解開。紅種人兩手抓空，在耶米頭上翻了一個實實在在的筋斗，短刀從手中掉落。胖墩兒閃電般猛撲過去跪在他身上，左手掐住他的咽喉，右手拿著短刀正要朝他的心臟部位刺去。

　　大腳也許曾打算無論如何不投降，而是在任何情況下都負隅頑抗，但這一筋斗使他目瞪口呆，而且胖子兩眼閃閃發光，離他的臉那麼近，那麼氣勢洶洶，咄咄逼人，以致他把一動不動地躺著看作為上策。這時耶米將目光對著酋長，詢問道：「你承認他失敗了嗎？」

　　「不。」大狼答道，同時走了過來。

　　「為什麼不承認？」老鐵手馬上干涉道，他同樣也走了過來。

　　「大腳沒有被戰勝。」

　　「我的看法相反：他被戰勝了。」

　　「這與事實不符，因為繩索解開了。」

　　「那是大腳自己的過錯，因為他轉過身來，把繩索撐開了。」

　　「這事誰也沒有看見。放了他吧！他沒有被戰勝，比武得重新開始。」

　　「不，耶米，不要放他！」老鐵手命令道，「一旦他膽敢動彈，就刺殺他！」

　　酋長自豪地挺直身子，質問道：「這兒誰發命令，是你還是我奧符茨．阿瓦斯？」

　　「你和我，我們兩人。你是你的人馬的酋長，我是我的人馬的首領。我們倆曾就比武條件達成了協定。誰不尊重這些條件，就是破壞了協定，他就是說謊者，騙子。」

　　「你竟敢在我的戰士們面前這樣對我說話嗎？」

　　「這不是冒險行動。我說的是實話，我只要求忠誠老實。如果不再允許我說話，那好，我的魔槍就要代我說話了。」

　　老鐵手曾把他的短管獵槍的槍托放在地上。現在他威脅地拿起它。

　　「那麼你說嘛，你要什麼？」酋長自知理屈詞窮、無言以答地說道。

　　「你同意這兩個人彼此背靠背地站著較量嗎？」

　　「是的。」

　　「可大腳使勁撐開繩索轉過身來。是這樣嗎？這你必定看見了！」

　　「是的。」酋長遲疑不決地承認道。

　　「協定還說，被他人壓倒者該死。你還記得這個條件嗎？」

　　「這大狼知道。」

　　「那好，誰躺在下面？」

　　「大腳。」

　　「這麼說誰被戰勝了？」

　　「他。」酋長不得已地承認道，因為老鐵手握著他的短管獵槍，槍口幾乎碰到了紅種人的胸口。

　　「你有什麼不同的意見嗎？」

　　在提出這個問題時，從老鐵手眼中噴出的一道氣勢洶洶的目光射中酋長，以致他儘管有彪形大漢般的身材，卻也覺得自己相形見絀，矮人一截，只好作出老鐵手所期待的回答：「沒有。被戰勝者歸勝利者所有。你對你那個夥伴說吧，他可以刺殺大腳！」

　　「這事不需要我現在才對他說，因為他已經知道，但他將不會這樣幹。」

　　「難道他也要饒他的命嗎？」

　　「我們以後再作決定。在這之前，大腳得用同一根繩索綁著，免得他跑掉。」

　　「為什麼要綁住他？他不會逃之夭夭的。」

　　「你能對我保證嗎？」

　　「能。」

　　「這就夠了。他愛去哪裡就去哪裡，但在兩個還沒進行的交鋒結束前，該回到他的勝利者那裡。」

　　現在，耶米站起來，穿上衣服。大腳也一躍而起，穿過紅種人的圈子走出去，這些印第安人不清楚該不該對他表示蔑視。

　　猶他人大概還從未經歷過一個白人按照老鐵手方式對待他們和他們的酋長，然而他們不敢拒絕滿足他的要求。這就是他品格的力量，是他擁有的幾乎是傳奇般的聲譽的作用。

　　印第安人兩名最優秀的戰士被打敗了，而且是被那些條件遠不如自己的敵手打敗的，酋長為此無論如何都非常生氣。現在他的目光落到瘸子弗蘭克身上，他的情緒頓時變好。這個矮小的傢伙完全無法趕上跳鹿。這一回猶他人起碼覺得穩操勝券了。

　　他示意跳鹿過來，帶他到老鐵手那兒說：「這位戰士擁有風一樣的速度，還沒有被其他賽跑運動員超過的經歷。你不願勸你的夥伴不較量就投降嗎？」

　　「不。」

　　「那樣他會快快地死去而不必背上恥辱的包袱。」

　　「沒有較量就投降，那不是奇恥大辱嗎？剛才你不是認為紅魚也是戰無不勝，而大腳不是也說過他在幾分鐘內將把他的敵手，把那個王八蛋壓垮碾碎嗎？你是說跳鹿將比他們幸運嗎？這些人起初那樣不可一世，最後卻那麼靜悄悄和謙卑地溜掉了。」

　　「呵！」跳鹿喊道：「跳鹿同小鹿賽跑！」

　　現在老鐵手仔細地打量他。是的，他具有一位優秀賽跑運動員的身材，而且他的兩條腿肯定適合大步奔跑而又不勞累。但他的智力似乎同他腿的長度不大相稱。他有一張真正的猴子臉，卻看不出他有這些動物那樣的靈性。

　　瘸子弗蘭克也靠過來瞧瞧跳鹿。

　　「您怎樣看他的？」老鐵手問道。

　　「這是個地地道道的傻小子，只見（湯上的）油花，看不出湯來，」小矮個子表示，「至於他的腿，超過了我的三倍。至於頭腦，我希望起碼不在他之下。現在最重要的是設法知道我們在怎樣的路線上賽跑。也許我用頭腦比他用腿跑得更快。」

　　老鐵手又轉身對酋長說：

　　「攸關生死存亡的賽跑在哪兒進行的事決定了嗎？」

　　「決定了。來，奧符茨．阿瓦斯指給你看！」

　　老鐵手和瘸子弗蘭克尾隨著走出印第安人的圈子。跳鹿卻留了下來，看來賽跑的終點已告訴了他。酋長指向南邊，說：「你看見從這兒到森林半路上的那棵樹了嗎？」

　　「看見了。」

　　「該跑到它那兒去。誰圍繞它跑三遍並首先回來，誰就是勝利者。」

　　瘸子弗蘭克先用眼睛估計一下距離，又看了看較遠的地帶，然後用英語──他說英語當然沒有方言的聲調──說：「我希望雙方都要老實！」

　　「你是要說，你不相信我們是老實的，是嗎？」

　　「是的。」

　　「大狼該把你打倒，是嗎？」

　　「你試一試！我手槍的子彈比你的手更快。雖然是禁止轉身的，大腳先前不是這樣做了嗎？這樣的行為老實嗎？」

　　「那並非不老實，而是詭計。」

　　「哦！如此的詭計可以允許嗎？」

　　酋長在考慮。如果他說可以，那麼大腳的行為以此就受到了辯護，並且對跳鹿動用詭計也許是個理由。白人所做的遠比人們相信他們會做出來的事多。也許這個矮小的傢伙還是個優秀的賽跑運動員呢。現在為紅種人留出一條後路似乎合適。所以他答道：「詭計並非欺騙，為什麼要禁止使用呢？」

　　「我表示贊同，我已準備好賽跑了。從哪兒開始跑？」

　　「我們將把一枝梭標插進地裡。那兒就是賽跑的起點，也是終點。」

　　大狼離開了，這樣，幾個白人就單獨在一起了。

　　「您大概已有了一個想法吧？」老鐵手詢問道。

　　「有了。您看不出來嗎？」

　　「當然囉，因為您那樣暗自發笑。」

　　「事情也委實可笑。酋長要用他的詭計對我造成不利，卻適得其反，倒給我幫了很大的忙。」

　　「為什麼？」

　　「您聽我道來。我該圍著它跑三遍的是一棵什麼樹？」

　　「好像是一棵山毛櫸。」

　　「您繼續朝左邊看看！那兒也有一棵樹，但距離幾乎是兩倍那麼遠。那是一棵什麼樹？」

　　「一棵松樹。」

　　「很好。我們該往哪兒跑？」

　　「往山毛櫸那兒跑。」

　　「可我偏偏要朝著松樹跑去。」

　　「您瘋了麼？」

　　「不。我用頭朝著山毛櫸跑，而用腳朝著松樹跑，雖然到松樹那兒去幾乎遠了一倍。」

　　「可究竟要達到什麼目的？」

　　「您以後將看到並會為此而高興的。我相信我的期待不會落空。」

　　「弗蘭克，您要謹慎！那是攸關性命的大事。」

　　「好了，如果僅僅是涉及性命，我就根本用不著費勁了。要是我被戰勝，我照樣活下去。大腳和紅魚本來都必須喪命，酋長也將被打翻在地。用這三個人我就可以被贖回。因此，我根本不擔心我的性命。可事情是攸關榮譽的，難道該在十九世紀下半葉的歷史裡讀到我，莫里茨堡出身的瘸子弗蘭克，被一個印第安美利奴羊臉的人超過嗎？我不願因這事兒而讓人背後議論我。」

　　「那您起碼向我說明一下您的意圖！也許我能給您出個好主意呢！」

　　「最衷心的感謝！這個主意我已自己出了。我也要採用自己想出來的辦法。只有一事您跟我說說：在猶他人語言中，松樹叫什麼？」

　　「Oromb。」

　　「Oromb？奇特的名字。朝那棵松樹去，這個短語怎麼說？」

　　「IntschOromb。」

　　「這還要短些，只有兩個詞。我不會忘記的。」

　　「這個『IntschOromb』同您的計劃到底有什麼相干？」

　　「那是照亮我的長距離賽跑的明星。現在安靜！酋長來了！」

　　大狼回來了。他把一枝梭標插進鬆軟的草地裡，聲稱，賽跑現在開始。弗蘭克脫掉一切衣服，連褲子也脫了。跳鹿現在身上只有一塊遮羞布。他帶著一種蔑視的表情看著他的敵手，但這種表情又是愚蠢的真實寫照。

　　「弗蘭克，加把勁！」耶米告誡道，「你想一想，大衛和我都勝利了。」

　　「可不要哭！」小矮個子安慰道，「假如你還不知道我是否有腿，那麼你現在就會看到它們在飛馳。」

　　酋長拍手後，跳鹿發出一聲尖叫，像離弦的箭那樣跑出去了，矮小的弗蘭克一瘸一拐地跟在他後面。整個宿營地的村民又集結在一起觀看賽跑。按照他們的看法，三、四秒鐘後，誰是勝利者，就已確定無疑。跳鹿已遠遠超過他的對手，越往前跑，領先得就越多。紅種人歡呼喝采。他們認為，白人能趕上甚至超過紅種人的話是愚蠢的。

　　小矮個子雖然身體殘疾但仍參賽，那簡直是不可思議的。兩條小腿快速跑動，幾乎看不見它們，可他還是越來越落後了。

　　就在這個時候，印第安人喧鬧起來了。他們發出零星的嘲諷和幸災樂禍的叫聲。他們開懷大笑，並且確實認為有充足的理由這樣笑。理由如下：從宿營地朝著筆直方向望去，山毛櫸處於大草原中間，有近一千米的距離。它的左邊，起碼有六百米遠，長著小矮個子剛才提到的那棵松樹，現在，人們清楚地看到，小矮個子不是把山毛櫸，而是把松樹當作了目標。他盡其小腿所能，朝松樹跑去。這自然非常可笑，因而印第安人的哄堂大笑也就不足為奇了。

　　「你的夥伴沒有理解我的意思。」酋長對老鐵手喊道。

　　「不是的。」

　　「可他朝松樹跑去了呀！」

　　「當然囉。」

　　「那麼跳鹿將會以快一倍的速度而獲勝的！」

　　「不對。」

　　「不對嗎？」大狼驚奇地質問道。

　　「那是一個詭計，你自己曾允許使用它。」

　　「呵！呵！是的！」其他人在酋長向他們轉述了老鐵手的話後也「呵！呵！」地呼喊起來。他們的哄笑戛然而止，緊張情緒倍增，不，十倍地增長。

　　跳鹿在短時間內到達山毛櫸。他得繞它跑三回。在跑第一回時他就朝後看見他的敵手朝完全不同的方向跑了，即使只有三百步的距離。他愕然站著，驚異地凝視著這個莫里茨堡人。這時，人們從宿營地察覺到小矮個子伸出胳臂指向遠方的松樹，可無法聽見他此刻所說的話：「Intschovomb，intschovomb──朝那棵松樹去，朝那棵松樹去！」他也就是這樣向紅種人喊的。

　　跳鹿在琢磨，他是否聽對了。他的想法不外是：他自己沒有正確理解酋長的意思，不是山毛棒，而是松樹才是賽跑的終點。小矮個子跑遠了，很遠很遠了。此時此刻，顧慮重重和遲疑不決是不行的。事關人命！紅種人離開山毛櫸，急忙朝松樹跑去。片刻間他從遠處大步流星地跑過來，從敵手身旁過去，頭也不回地向新的目標奔去。

　　此事在紅種人中引起很大的騷動和不安。他們嚎叫、喧鬧，仿佛大家的生命都遭到了危險似的。白人，尤其是胖墩兒耶米非常高興，耶米目睹了他的同伴那明智的玩笑開得如此成功，如此出色。

　　跳鹿從他身旁一跑過，弗蘭克隨即轉身向山毛櫸跑去。他圍著樹幹跑了三、四、五回，然後急速踏上歸途。他快步跑完五分之四的路程後站著回頭朝松樹那兒張望。跳鹿在那兒一動不動地站著。當然，人們看不清這個紅種人的手和胳臂，更看不清他的臉，但可以清楚地看見，他像（路旁的）一根聖像柱那樣呆呆地站在那兒。他無所適從，不知道該怎麼辦。

　　瘸子弗蘭克感到極其心滿意足，他愜意地跑完了剩下的一段路程。印第安人帶著敵意的目光迎接他。可他對此不介意，向酋長走去，問道：「怎麼樣，老夥伴，誰勝利啦？」

　　「看誰符合了條件。」大狼憤憤不平地答道。

　　「那是我！」

　　「你？」

　　「是的，我不是跑到山毛櫸那兒了嗎？」

　　「奧符茨．阿瓦斯看見了。」

　　「我不是首先回到這裡了嗎？」

　　「是的。」

　　「我不是繞著樹跑了五回取代只跑三回嗎？」

　　「為什麼多跑兩回？」

　　「出於對跳鹿的純粹的友好。他繞著跑了一回就跑開了，我為他補上所欠缺的，免得山毛櫸抱怨他。」

　　「為什麼他離開山毛櫸跑到松樹那兒去？」

　　「我想找他問一問。可他飛快地從我身邊跑過，以至我來不及問他。他回來時也許會對你說的。」

　　「為什麼你先跑到松樹那兒去？」

　　「因為我認為它是一棵樅樹，可老鐵手卻把它叫松樹，這樣我想要知道誰說得對。」

　　「為什麼你後來掉過頭來，沒有繼續跑到那兒去呢？」

　　「因為跳鹿去了。我可以事後從他那兒獲悉誰搞錯了，是我還是老鐵手。」

　　這一切，弗蘭克都是從容不迫、無拘無束地說的。酋長心中極為惱火。當他質問時，話語從嘴唇上輕聲地吐出：「難道你欺騙了跳鹿？」

　　「欺騙了？要我把你打倒嗎？」小矮個子假裝暴跳如雷地跳了起來，這時他使用了酋長先前說的話。

　　「或者你使用了詭計？」

　　「詭計？用它幹什麼？」

　　「把跳鹿打發到松樹那兒去。」

　　「這也許是個愚蠢的開端。一個為保住自己性命而賽跑的人，不會讓人打發離開目標還要繼續跑那麼遠的。他要是這樣做，他就是沒有頭腦，而他所屬的那些人，必定為沒有把他訓練和教育得更好而羞愧。只有傻瓜才會讓一個這樣的人同一個白人為生存而較量。我無法理解你和你的設想，因為你因此而損害了自己的名譽。」

　　酋長的手伸進了腰帶裡，使勁地抓住短刀。他真想把這個既勇敢又詭計多端的小矮個子刺死。但他必須忍氣吞聲把他的怒火嚥下去。

　　瘸子弗蘭克走到他的夥伴們那兒去，他們平靜地但由衷高興地祝賀他，「你對我的表現滿意嗎？」他詢問耶米。

　　「那還用說！你幹得的確狡猾。那簡直是個傑作。」

　　「的確嗎？那你將此事忠實地銘記在心裡，第一百三十六頁，每當你突然感到有一種欲望想要懷疑我的優勢時，你就翻開這一頁瞧瞧吧！現在跳鹿來了，但不是蹦蹦跳跳地來，而是悄悄地來的。他像做了虧心事似的，蜷縮到一邊，像要挨揍那樣。你們不妨瞧瞧他這副樣子！我同這個混蛋較量過。是的，是的，不能靠腿，即使賽跑也不能靠，主要是靠腦袋！」

　　跳鹿好像想溜掉，但酋長喊他到他那兒去，訓斥道：「誰勝利啦？」

　　「白人。」跳鹿窘迫地答道。

　　「為什麼你朝松樹跑去？」

　　「白人騙我。他說，松樹那兒是目的地。」

　　「而你就相信了？奧符茨．阿瓦斯把目的地告訴過你！」

　　老鐵手轉告瘸子弗蘭克，說他被人稱為撒謊者。這個調皮的小矮個子去對酋長說：「我撒謊了嗎？我曾對跳鹿說過松樹是目的地嗎？事實並非如此。我看見他站在山毛櫸旁邊。他驚奇地打量我，似乎怕得要死，擔心得要命，這正是我的如意算盤。這時我同情這個可憐巴巴的人，向他呼喊：『Intschovomb！』可見我是對他說，我要朝松樹那兒跑。為什麼他隨後取代我跑到那兒去呢，這個謎我無法解開。也許他自己也不知道。我的話講完了。Howgh！」

　　這個個子矮小、精明能幹的人也使用了印第安人的講話方式，老鐵手必定暗暗發笑。他這樣做卻使酋長火上加油。後者嚷道：「是的，你的話講完，你是完了。但奧符茨．阿瓦斯還沒有完，以後時機到來時，還要跟你交談。但酋長是履行諾言的。跳鹿的生命、帶髮頭皮和財產，統統歸你所有。」

　　「不，不！」小矮個子表示拒絕，「這些，我什麼也不想要。你們把他留在你們這裡。你們可能很需要他，特別是在關係到為生命而進行的賽跑的時候。」

　　印第安人中間出現了輕微的、憤怒的嘟嘟噥噥聲，而酋長則咬牙切齒地對嘲諷者說：「現在你還可以發洩惡毒的言論，以後你將為乞求仁慈和寬大而啜泣，哭聲直上雲霄。你身體的每個肢體都要特殊地死去，你的靈魂要從你的身軀內一段段地鉤出來，致使你的死亡持續數月之久。」

　　「你們能對我怎樣？我已獲勝，是自由的。」

　　「這兒有一個還沒有獲勝，就是老鐵手。過一會兒，他將屈服於我們，乞求饒他的命。奧符茨．阿瓦斯將憑借你的命饒他，那時你就是我的財產了。你們大家跟我來！現在進行最後一次、最重大的、決定性的交鋒！」

　　猶他人三五成群地尾隨著酋長。幾個白人慢悠悠地走在後面。

　　「我也許說得太多了吧？」瘸子弗蘭克愁眉不展地探問道。

　　「不，」老鐵手答道，「很有必要把他們在比武上的傲氣打掉。可以看得出，這些紅種人不可以信賴。我確信，他們無論如何不會讓我們平安無事地撤走。他們之所以決定進行個人較量，是因為他們確信我們大家都會陣亡。如今，由於他們的圖謀泡湯了，他們將會另作打算。我們得小心謹慎。」

　　他們來到一個由帳篷和茅舍包圍著的地方。為將面臨著的激動人心的決鬥，其中心點已做好了準備。那兒，在一堆沉甸甸的石頭中豎立起一根堅實的柱子，上面繫著兩條繩索。在這個地方的四周圍，站著宿營地的全體男性與女性村民，他們是這場戲的見證人。老鐵手走到圈子的中央，酋長已經到了那裡。大狼擺出充滿勝利信心的架勢。他指指那兩根繩索，解釋道：

　　「你看見這些繩索啦。繩的一端繫在柱子上，另一端綁在我們各自的身軀上。」

　　「為什麼？」

　　「使我們只在這個窄小的範圍內活動，無法溜之大吉。」

　　「我猜出了本來的原因。你相信我的敏捷和機靈優於力氣，因而想要借助這種束縛來限制我發揮優勢。沒關係！我無所謂。我們拿什麼武器較量？」

　　「每人左手拿短刀，右手握戰斧。拿著這些東西交鋒，直到我們中的一人倒地身亡。」

　　酋長選用如此的比武方式，是因為他相信以此占了白人的上風。然而獵人從容地表示：「我同意。」

　　「你先瞧瞧我的力氣！」酋長朝著一塊沉甸甸的石頭走去，舉起它，又讓它掉下來。他擁有超凡的體力，肯定認為白人無法相比，無法仿效他的做法。印第安人中間響起一聲滿心歡喜的「呵！」聲。

　　「你是個力氣大的漢子，」老鐵手說道，「我希望你在鬥爭中自食其力，不指望他人！」

　　「大狼會這樣做的。誰會幫助他呢？」

　　「你的戰士們。看樣子，他們認為我戰勝你還是可能的。為什麼他們配備了武器，好像臨陣以待、時刻準備投入戰鬥似的？」

　　「你的夥伴們沒有攜帶武器嗎？」

　　「對。我們將我們所有的武器都弄到我們的帳篷裡了。我該相信你也是個無所畏懼的人嗎？」

　　「你要冒犯奧符茨．阿瓦斯嗎？」紅種人怒氣沖沖地叫嚷道，「他不需要他人的支持。他的戰士們將把他們所有的武器送到帳篷裡，如果你的夥伴也這樣做的話。」

　　「好吧！我們將這樣做了。我只保留我的短刀。」老鐵手把他的武器遞給瘸子弗蘭克，耶米和大衛也這樣做了。老鐵手在遞交時用德語對小矮個子說：「您把所有這些假裝送進帳篷裡，但在無人看見您時從帳篷下面再把它們推到外邊空地上。您不要返回來。人們將只關注看比武而不注意您。您隨後從帳篷後面爬出來，把在那兒吃草的馬牽到一起，做好出發準備。」

　　瘸子弗蘭克離開了。遵照酋長的指令，所有印第安人也都放下了他們的武器，把武器交給婦女，由她們送到帳篷裡。酋長脫下上身的衣服，免得衣服礙手礙腳。老鐵手並沒有仿效他的做法。事後再穿上衣服會耽誤撤走的時間，其後果也許是災難性的。婦女們送走武器後便急速回來，免得錯過看比武。大家的目光都注視著圈子裡面，沒有人想到那個矮小的薩克森人。

　　「你有你的主意，」大狼說，「可以開始嗎？」

　　「此前還有一個問題。如果我被殺掉，我的夥伴們怎麼辦？」

　　「他們將成為我們的俘虜。」

　　「可他們已為自己爭得了自由，因此，他們高興到哪兒去就可以到哪兒去。」

　　「這可以，然而事前他們該作為人質留在我們這裡。」

　　「這樣做違反協議。但我認為這事用不著去討論。如果我殺了你，那又怎樣？」

　　「這種情況不會發生！」紅種人自豪地反駁道。

　　「可我們還是必須把它看作為一種可能性。」

　　「那好吧！要是你戰勝了我，那你們就自由了。」

　　「沒有人攔住我們嗎？」

　　「沒有人。」

　　「那我就滿意了，我們可以開始啦。」

　　「好的，我們就開始。來人把我們綁起來！這裡有你的一把戰斧。」

　　留下了兩把戰斧。酋長──他當然也配備了他的短刀──拿起兩把斧子中的一把遞給老鐵手。白人看了看它就把它扔到圈子外，扔成了一個又高又遠的弧形。

　　「你幹什麼？」大狼驚奇地問道。

　　「我將這把戰斧扔掉，因為它毫無用處。你的這一把，據我看，做工精細。可另一把，剛一揮舞，就會在手中散掉了。」

　　酋長的臉雖然塗上了厚厚的油彩，但人們還是看到他在作如下表示時，臉上起了嘲諷的皺紋：「你可以扔掉斧子，但你不能為此而得到另一把。」

　　「也沒有必要。我只用我的短刀戰鬥，我對它可以信賴。」

　　「呵！你考慮過嗎？我的戰斧一砍，就能要你的命。奧符茨．阿瓦斯有戰斧又有短刀，而且你又不像他那樣有力氣。」

　　這時，老鐵手對著那塊大狼剛才舉起過的大石頭彎下腰來，先將它提到腰帶的高度，繼而舉到頭頂上，在頭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投出去，落在九十步距離的地方，「你仿效一下吧！」他向紅種人喊道。

　　「呵！呵！呵！」的叫聲在四周響起。酋長沒有馬上回答。他的目光從白人身上移到那塊石頭上，從那兒又移回到白人身上。他感到驚異，過了一會兒才說話：「你以為你嚇倒了酋長嗎？可不要這樣想！要是比武持續到今天晚上，我將會殺掉你，拿走你的帶髮頭皮。將我們綁起來！」

　　這道口令是向兩個站在旁邊準備行動的紅種人喊的。他們把繩索分別綁在酋長和老鐵手的腰部，然後退回去。這樣一來，兩人都只能在這樣的範圍內活動：其半徑就是這段尚不受約束的繩索的長度。他們這樣站著，即兩條繩索構成一條直線，也就是他們活動範圍的直徑，其中一人的臉對著另一人的背。紅種人右手握著戰斧，左手握著短刀，老鐵手只在右手裡握著短刀。

　　大狼對這場較量大概是這樣設想的：在可活動的範圍內，一個來回跟著一個來回，設法靠近敵手，以便能夠給對方以穩準狠的一砍或者一刺。他雖然看出，他在力氣上並不超過敵手，但武器無可比擬，因而他確信自己必勝，尤其是他認為白人短刀的握法完全不對勁。因為老鐵手這樣握短刀，即刀口不是朝外，而是朝上。他覺得那樣就不能從上往下捅。紅種人為此暗自發笑。他密切注視著他的敵手，以免忽略了對方的任何動作。

　　白人也死死盯住他的對手。他不想先發制人而是期待對手的攻擊，而如此的相撞會馬上決出雌雄，決定勝負。問題只取決於大狼如何使用他的戰斧。如果他用它來砍，那沒有什麼可怕的。要是他用它來投擲，那就需要十分謹慎。兩人靠得那麼近，這樣的投擲實難躲避。

　　兩個敵手如此僵持了五分鐘，十分鐘，沒有一個挪動一下。這時可聽到紅種人圍觀者喝采叫好聲或喊倒好兒的。大狼譏笑地要求他的敵手著手進攻。他向他喊出冒犯的話語。老鐵手卻什麼也不說。他的回答是：他坐了下來，舉止那樣從容不迫，那樣無拘無束，仿佛置身於最和睦可親的同伴中似的。其實，他是嚴陣以待。

　　酋長把對手這種舉止看作是輕蔑對待的表現，而實際上無非是一種策略，它使敵人放鬆警惕，麻痹大意。這一目的也完全實現了。紅種人以為可以輕而易舉地收拾坐著的敵人。他一邊發出「衝呀，殺呀！」的高聲呼喊，一邊向老鐵手衝去，並舉起了準備砍殺的戰斧。一些圍觀的紅種人誤以為這一砍擊中了，許多嘴唇都已張開準備要歡呼喝采。這時白人快速從旁邊蹦起。那把刀刃朝上的短刀，盡職盡責。紅種人的那一砍，砍飛了。紅種人猛然落下的拳頭，撞上了老鐵手那閃電般快地揚起的刀刃，疼得他不得不把戰斧扔到地上。老鐵手又朝紅種人的左臂快速刺去，短刀也從紅種人手中飛出。緊接著，白人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用他那長柄獵刀的柄猛擊敵手的心窩，紅種人像死人一樣癱倒地上，躺在那兒。老鐵手揚起短刀喊道：「誰是勝利者？」

　　沒有人回答。即使是那些認為酋長有可能敗下陣來的人，也不相信事情以這種方式出現並如此快速地了結。猶他人呆若木雞地站著。

　　「他自己說過，被戰勝者的帶髮頭皮歸勝利者所有，」老鐵手繼續說，「因此，他的一綹頭髮是我的財產，但我不想要它。我是紅種人的朋友，我饒了他的命。也許我刺傷了他，但他沒有死。我的紅種人兄弟可以檢查他，但我要進我的帳篷去了。」

　　他解開繩索走了。沒有人攔阻他的去路，也沒有人攔阻大衛和耶米跟隨他。每個人都想要親眼看看大狼的情況怎樣，因而大家湧向他那裡。所以，幾個獵人不引人注目地回到他們的帳篷裡。他們的武器妥善地放在帳篷後面，瘸子弗蘭克同馬兒一起已在那兒等著。他們飛速上馬離開，起初慢慢跑，在帳篷和茅屋後面尋找掩護。但是隨後他們被設置在宿營地外面的崗哨發現了。這些紅種人嚎叫起來，並開槍射擊。所以白人用靴刺踢馬，使它們加快步伐。他們回頭看到，崗哨們的呼喊和射擊，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紅種人從各帳篷之間湧出來，從背後向逃跑者發出憤怒的嚎叫，這些嚎叫聲從山間傳回多種多樣的回聲。

　　四個獵人騎馬朝著筆直的方向奔馳，他們越過平原向山澗傾瀉進湖裡的那個地方奔去。老鐵手很熟悉這一帶地方，知道這條小溪的山谷為逃亡提供了最快捷的途徑。他確信猶他人會馬上起程追擊，所以必須尋找一個紅種人難以發現他們足跡的地方。

第十三章　瘸子弗蘭克與「杜樂姑媽」

　　那是在同一個早上，一支騎馬的隊伍在小溪旁逆流而上，昨天晚上，猶他人帶著他們的俘虜曾沿著小溪而行。這支隊伍在前頭的是老槍手同「杜樂姑媽」，隨後跟著的是駝子比爾和槍桿子大叔連同英國佬。總之，全是白人。在經歷了伊格爾泰爾的驚險活動，他們動身進山，要到銀湖去。在丹佛，工程師帕特森同他的女兒埃倫一起加入了他們的隊伍。小姑娘無論如何也不願意離開父親，因此也一道走進了荒山野嶺，她坐在一頂轎子裡，由兩匹有耐力的印第安矮馬馱著。

　　現在還看不見溫內圖，因為他作為偵探騎馬先行了。老槍手選擇了直通森林和那片林中空地的道路，老鐵手和他的陪伴者們在那兒曾同猶他人相遇。獵人們從一些跡象看出，白人在這兒被印第安人俘獲了。於是他們立刻準備跟蹤，也許可以助一臂之力。

　　他們預料不到在這一帶巡邏的猶他人已磨刀霍霍，處於戰爭狀態了。不論是溫內圖還是老槍手，都懂得如何同這個部族和睦相處，兩人均相信在那兒會受到友好接待，可以為被俘的白人說句好話。

　　紅種人在哪兒安營紮寨，這事他們不十分清楚。但他們熟悉那片湖，由於它四周環境優美，適於建造宿營地，所以他們相信在那兒可找到猶他人。儘管有對印第安人懷有好意這個前提，但事先沒有觀察過他們，就在他們面前亮相，仍然是完全違背西部地區習慣的。所以，溫內圖便騎馬先行，去偵察情況。當隊伍剛剛抵達小溪兩岸岔口處，這位阿帕契人便折回來。他騎馬奔馳，老遠就示意人們要止步。

　　這是個不好的預兆，於是老槍手便迎著他喊道：「我的兄弟，你是要警告我們。你見到猶他人了嗎？」

　　「我見到他們和他們的宿營地了。」

　　「你不能在他們那兒露面嗎？」

　　「不能，因為他們處於戰爭狀態。這事我從他們臉上塗油彩，而且許多人集結在一起這些現象中看出來了。鑒於現在不是宰殺野牛和大規模狩獵的季節，因此那只能是戰斧，那麼多人正圍著它。」

　　「人數多嗎？」

　　「我看得不太清楚。湖畔大概有三百人，各帳篷裡也許還有一些。」

　　「湖畔？有那麼多人嗎？出了什麼事？也許是圍捕魚群吧？」

　　「不對。圍捕魚群時，人總是往前走動。可猶他人靜靜地站著，冷靜地觀看著水面。我認為，這是性命攸關的一場游泳。」

　　「你根據什麼來作這樣的推測呢？」

　　「有根據。猶他人在臉上塗了油彩，以示準備戰鬥，他們把身邊的白人看作是敵人，要將俘虜殺掉。但是紅種人不讓他們的敵人快速死去，而是慢慢地折磨他致死。時常讓他為生存而同一個處於優勢的敵人爭鬥。他們讓一名俘虜游泳，以延長他的死亡，延長他對死亡的恐懼。」

　　「我完全同意你的看法。我們先發現了四個，繼而又發現了兩個白人的足跡，合共六人。猶他人不會讓他們統統都游泳，而是讓每人以另一方式為自己的生存而抗爭。我們得趕快去救他們，不然他們就完蛋了。」

　　這位阿帕契人莞爾而笑，回答說：「這些白人中有一條漢子，他和他的人馬都不會輕易地讓人宰掉的。」

　　「你指的是誰？」

　　「老鐵手。」

　　「什麼？」老槍手大吃一驚，「老鐵手，你不是要同他在銀湖相會嗎？難道他已到了這裡？」

　　「老鐵手嚴守時間，像天上的太陽那樣。」

　　「你見到他了嗎？」

　　「沒有。」

　　「那你怎麼說他在這裡呢？」

　　「我昨天就知道了。」

　　「怎麼沒有對我說呢？」

　　「沉默常常比說話好。要是我昨天說了，他的槍在林中空地上『說了話』，那你們就不會保持冷靜，而是要快速向前衝。」

　　「他的槍『說了話』？你是怎樣知道的？」

　　「我們在搜索森林邊緣和林中空地上的草時，我發現一棵小樹上有彈孔。子彈出自老鐵手那支亨利槍。這事阿帕契人十分清楚。我的朋友想要嚇唬紅種人，而且他們也很怕他的槍。」

　　「你要是指給我看看那棵小樹該多好呢！哼！如果老鐵手也在這幾個白人中間，那我們當然用不著太擔心了。我們該怎麼辦？」

　　「現在請你們跟著我來，一個跟一個地騎馬前進，以免猶他人在發現我們的足跡時能夠數出我們是多少人。」

　　阿帕契人說完，便讓他的馬掉頭朝右走，他只顧往前走，卻沒有回頭看看人們是否尾隨著他。

　　如上所述，小溪兩岸是岔開的，它們作為先是低矮、隨後越來越陡峭的山脈包圍著湖四周的平原。平原上沒有樹木，但山坡上長滿了樹木，林木長到谷底，其邊緣是稀疏的灌木叢。溫內圖一邊在這些灌木叢後面和在樹木下面尋找掩護，一邊登上右邊的山坡。這個山坡形成了平原北面的邊界，西面與那座為湖提供水源的山巒毗連。

　　他們就這樣騎馬繞過平原，從東邊來到西邊，來到小溪旁，置身於樹下，他們可以從樹木中間窺見宿營地。他們在那兒下了馬，把馬拴好，在柔軟的青苔上，躺下休息。這兒成了悄悄窺探敵人營地的好處所。

　　他們看見猶他人站在營地南邊。隨後又見到兩個男子離開人群，拼命朝南奔跑。老槍手拿起望遠鏡，通過望遠鏡望去，喊道：「一個紅種人同一個白人賽跑！紅種人遙遙領先，他將獲勝。白人是個矮小的傢伙。」

　　他把望遠鏡遞給阿帕契人。溫內圖從望遠鏡裡剛剛見到那個矮小的白人，就驚叫起來：「呵！那是瘸子弗蘭克！這個矮小的英雄必須為保存自己的性命而奔跑，他哪能超過紅種人呢。」

　　「是瘸子弗蘭克嗎？」老槍手詢問道，「我們不可袖手旁觀，坐視不救，而必須作出一項決定！」

　　「現在還用不著，」阿帕契人說道，「還不存在危險。有老鐵手在他身邊。」

　　由於一些樹木遮擋住了視線，他們無法通觀賽跑的整個路程。兩名參賽者在右邊消失了。人們期待著他們的歸來，當然相信紅種人首先露面。但是人們後來驚奇地看到，小矮個子取代他首先出現，完全是悠哉悠哉的樣子，仿佛是一次散步似的。

　　「瘸子弗蘭克先到！」老槍手喊道，「這怎麼可能呢？」

　　「估計是使用了詭計，」溫內圖答道，「他獲勝了，我們將來會知道他搞了什麼名堂。你們聽見猶他人怒沖沖地大叫大嚷了嗎？他們離開那裡，返回營地去了。你們瞧，那兒站著四個白人！我認識他們。」

　　「毫無疑問，」老槍手說，「那是老鐵手，高個子大衛，胖墩兒耶米和矮小的瘸子弗蘭克。」

　　這幾個名字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一些人本來就認識其中的一個或多個，另一些人也曾聽到很多關於他們的情況，因而對他們給予了極大的關注。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議論紛紛，直到溫內圖對老槍手說：「我們的朋友們身上還有武器，因此不可能發生糟糕的事。你們留在這裡！我設法去了解一下事情如何發展！」

　　他手中拿著望遠鏡，消失在樹木之間。過了半小時後他回來報告說：「營地中心有一場決鬥。猶他人緊密地靠攏在一起，我無法看見格鬥者，但見到瘸子弗蘭克，這小矮個子正悄悄地、小心翼翼地把幾匹馬牽到帳篷後面，給牠們上了馬鞍，看樣子，幾個白人要離開那裡。」

　　「悄悄地？這麼說，要逃跑啦？」老槍手問道，「我們在這路上等候呢，還是迎著他們走去。」

　　「都不行，」阿帕契人搖著頭答道，「你可以想想：如果白人逃走了，紅種人會怎麼辦呢？」

　　「他們會跟蹤追擊。」

　　「如果要跟蹤追擊四個或者六個人，這需要多少戰士？」

　　「二十到三十個。」

　　「那好！我們將輕易地戰勝這樣一群人。但如果我們讓猶他人瞧見我們，那麼他們整個部族將跟蹤追擊我們，那時必定要流很多血了。」

　　「言之有理！可是這麼一來，紅種人會從足跡中看出我們的人數的。」

　　「他們可以看到他們前面的足跡，但見不到他們後面的足跡。」

　　「哦，你是說我們尾隨著他們嗎？」

　　「你聽！那是什麼？」

　　從營地傳來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聲，緊接著看見四名騎手從帳篷那兒飛馳出來，那是白人，他們選擇了湖的高處盡頭這個方向，可見他們打算來到小溪處，然後沿著小溪逆流而上。

　　「老槍手跟我來！」溫內圖作出了決定，「其他白人兄弟牽著馬兒快速進入森林深處，在那兒等候我們回來。你們可以把我們的牲口帶去。」

　　兩人在樹木的掩護下，沿著山澗向高高的岸邊走去，一直走到一個可以俯視營地，而又不能從營地那裡被人看見的地方。他們在那兒站住。

　　這時，老鐵手同他的夥伴們已飛速策馬來到湖畔附近，也就是在山下，而阿帕契人和老槍手則站在山上面。突然有說話聲從上面傳下來：「嘿！我的白人兄弟們，請停住！」

　　老鐵手一行勒住了馬，抬頭仰望，「溫內圖，溫內圖！」他們異口同聲地喊道。

　　「是的，我是溫內圖，」阿帕契人答道，「這兒還有我的白人兄弟們的一位朋友。」他讓這位身強力壯的獵人往前走了幾步。

　　「老槍手！」老鐵手驚叫道，「是您？太高興啦！光是你們兩人嗎？」

　　「不。我們一共有四十名獵人和伐木工。你們將在我們這裡見到一些友好的熟人。可現在還不是暢談的時候。你們要到銀湖去嗎？」

　　「是的。那就同我不謀而合了。」

　　「很好。你們騎馬繼續往前走。你們的追擊者們過去後，我們跟著來，這樣就把他們夾在中間了。」

　　「妙！」老鐵手嚷道，「在這兒遇到你們，實在是走運！你們在上面能夠見到營地嗎？」

　　「能夠。」

　　「要注意，免得我們遭到突然襲擊。我想最簡明扼要地向你們報告有關情況。」

　　他盡可能簡要地報告了。接著，溫內圖說：「我的兄弟沙利熟悉那個深谷，白人稱它為黑暗峽谷。從這兒走要五個小時才能到達那裡。峽谷的中央是一塊開闊的圓形地方，其周邊的峭壁仿佛直沖雲霄。老鐵手想起了這個地方了嗎？」

　　「當然囉。」

　　「我的兄弟，你可以騎馬到那兒去。要是你越過了黑暗峽谷，你就可以停在峽谷的那一邊。峽谷非常狹窄，兩個騎馬者無法互相躲開。借助你的亨利槍，你一人就可以抵擋住千百個猶他人。倘若敵人到了那裡，既不能前進，又不能後退，因為我緊跟在他們後面。」

　　「好的，我們接受這個意見。但您首先還要對我說說：為什麼你們那麼多人騎馬湧向銀湖呢？」

　　「我要向您說明一下，」老槍手答道，「那兒上面有一座豐富的銀礦，但座落在缺水的地方，如果我們弄不到水，那就無法開採利用，於是我便想到把銀湖的水引去。要是此事成功，我們就可從礦山中得到百萬元。我帶來一位工程師，他首先該鑒定，並在可接受的情況下闡述技術上的各種問題。」

　　老鐵手臉上掠過一絲微笑，說道：「一座銀礦？誰發現的？」

　　「我本人也在場。」

　　「唔！你們把湖水引到礦山去，那你們做了一筆事半功倍的交易！湖底有財富，相比之下，您的銀礦簡直是小巫見大巫，相形見絀，實在太可憐啦。」

　　「噢！您是說銀湖寶藏嗎？您知道些什麼情況？」

　　「比您想像的要多。您以後會聽到的。您本人不是也談到過這寶藏嗎。您從誰那裡聽說的？」

　　「從……以後再談吧！你們快跑！我看見五個騎馬的印第安人從營地來了。」

　　「呸！沒有什麼好怕的。這大概只是先頭部隊，他們要死死地盯住我們。大群人馬將很快跟著來。因此，前進！在黑暗峽谷再見！」

　　老鐵手同他的同伴們快速離開。老槍手和溫內圖彎下腰來觀察那五個猶他人。他們騎馬來到，跑過去了，目光注視著前方和地上。

　　現在，這兩個人回到他們的夥伴們那兒去。夥伴們已回到森林中，正在山澗流入湖的入口處等著。老槍手正要把他同老鐵手所討論的事告訴他們，突然看見許多猶他人婦女正走近湖岸。她們手中拿著釣具。他用一個獨特的手勢使溫內圖注意到了她們。

　　婦女們走近了。顯然，她們不想在湖岸上，而是想在山澗入口處釣魚。她們並排地在灌木叢旁邊坐下，把釣杆伸出來，便相互攀談起來。她們好像不知道釣魚人是不可以說話的。溫內圖悄悄向她們爬去，在她們旁邊的灌木叢後面躺下來。他就這樣躺了大概一刻鐘，然後回去報告說：「如果這些婦女不學會更好地沉默，她們永遠兩手空空，釣不到一條鱒魚。那五個騎馬從我們身邊經過的戰士，要跟蹤老鐵手的蹤跡，短時間內將有其他五十人隨後趕來，由大狼率領。」

　　「這麼說他沒有受傷？」老槍手問道。

　　「老鐵手那一刀使他右手癱瘓，呼吸停止。當然，他隨後恢復了呼吸，而手的癱瘓並不妨礙他親自指揮追擊。今天，猶他人在整個地區分散打獵，尋找野味兒，因為明天要把營地拆掉。」

　　「營地挪到哪裡？」

　　「婦女和兒童們進山到老人那兒去，她們在那兒安全。戰士們跟隨大狼去尋找各猶他人部族的集會地點。」

　　「這個地點在哪裡？」

　　「這些婦女似乎不清楚。我無法獲悉更多的情況。所知道的，就我們的目的而言，已足夠了。」

　　「除了等待大狼同他的部隊過去，別的我們什麼也幹不了。」

　　人們等待著。一個小時後，大狼同他的人馬終於到來。他們騎馬過去了，根本就沒有往樹下瞧一眼。他們人人都荷槍實彈，一副十足好鬥的派頭。酋長右手纏著繃帶，臉上塗的油彩比早上還要厚。用羽毛點綴的戰袍，從雙肩下垂到馬背上。但頭上缺少了山鷹翅膀的裝飾物。大狼被打敗了，想要將功補過後才再戴上這樣的標誌。

　　十分鐘後，溫內圖先獨自一人尾隨這些猶他人，又過了十分鐘，其他人才動身。

　　他們走的路當然談不上是一條真正的道路。人們總是在水邊逆流而上。春天洪水泛濫時，流水沖刷了岸邊。被沖掉的石頭和樹幹，俯拾皆是。因此，人們只能慢慢地前進，特別是埃倫．帕特森乘坐的轎子，只能艱難地被抬著越過這樣的障礙物。過了山坡後，就好走些了。最高的斜坡已跨過去了，水流越平緩，山澗環境就越少遭到破壞。

　　到黑暗峽谷的路線，要經過埃爾克山最狹窄的地方，橫穿過山脈。要穿越沒有矮樹叢的原始森林。分散開來的樹幹把樹梢連成一個茂密的樹葉頂棚，只有個別地方陽光可以穿射進去。地是鬆軟的，有腐爛氣味，能顯現出深深踩進去的足印。

　　老槍手同他的人馬從湖那兒起程時，時鐘指向十點。直到下午一點，幾乎只穿越了森林，隨後又穿越一片帶有矮樹叢的草原，這使白人感到高興。如果草原很開闊，就得同猶他人保持較大的距離。草原時常往下傾斜成為山谷，山谷那邊又得往上攀登。隨後又要穿越森林，但時間不長，因為幾分鐘後就到達另一邊的邊緣。阿帕契人在那兒停下來等候他的夥伴們。

　　在白人眼前展現出一片無與倫比的景色。他們已經穿越了埃爾克山脈地區，現在面前就是格蘭德河連同它的峽谷地域。三片黑色的呈斜面狀的岩石平原，從左邊、右邊和騎馬者們停住的地方彼此下傾，好像三塊巨大的、在底下彼此連接起來的石板似的。石板的坡度很大，表面很平滑，人無法坐在馬鞍上停住。要俯看深深的谷底，那簡直令人毛骨悚然。一條山澗從兩面傾瀉進谷底，卻沒有以它的水分培植一棵樹，一棵灌木，甚至一根草莖。兩條山澗在底下匯合，消失在一條岩縫裡。

　　「這就是黑暗峽谷，」老槍手指指這條岩縫說，「它之所以得到這個名字，是因為它既深又狹窄，陽光無法射下去。在它的深處，即使是大白天也幾乎同黑夜一樣。你們瞧瞧那下面！」

　　他指向山澗在岩縫中消失的那個地方。那兒有一些很小的人影在走動。那是些騎馬的人，他們實在太小，觀察者覺得他們幾乎不到膝蓋那樣高。他們是猶他人，剛剛在岩縫中消失。這條岩縫幾乎是垂直地從一面巨大的石壁裂開的。石壁上面是一片遼闊的平原。該平原被那座遠處望去朦朦朧朧的大山──布克山脈封鎖著。杜樂往深處看看，說道：「要我們到底下去？這事只有修建屋頂的工人才能做到。這樣做有粉身碎骨的危險。要是誰坐下來，有人推他一下，誰就可以滑到底下去了。」

　　「不管怎樣，我們必須下去，」老槍手說，「你們下馬，抓住馬的韁繩，抓得緊些，得像坐雪橇那樣滑下去。沒有滑動的東西可坐，也沒有制動的器具，要剎住，只能採用『之』字形路線滑下去。要滑過這邊來又滑過那邊去！」

　　老槍手這個建議被採納了。如果沿著筆直的方向下去，就難免不發生各種各樣的事故。「之」字形路線的走法還是可以的。然而這樣的走法需要的時間遠遠超過半小時。人們終於到了底下，排列好隊伍，準備向峽谷挺進。這兒的峽谷很窄，除山澗外只能容納兩名騎馬者。溫內圖還是在最前頭。老槍手跟在他後面，英國佬卡斯托爾泊騎馬與老槍手並排前進。隨後便是獵人們，再後面便是伐木工們，他們把工程師和他的女兒夾在中間。自伊格爾泰爾戰鬥後，帶班師傅沃森和許多工人都加入了這個隊伍，隊伍因此擴大了。

　　在峽谷裡前進是不許說話的，因為在這峽谷裡的任何響聲都會產生比在露天中大得多的回聲。馬蹄聲就可能使馬兒們成為「告密者」。由於這個緣故，溫內圖下了馬，穿著他那雙軟皮鞋走在夥伴們的前頭，他的馬由一名伐木工牽著。

　　那好像是一次騎馬穿越地獄的出遊。前前後後均為狹窄的裂縫，腳下是硬邦邦的布滿石塊的岩石和黑森森的、神祕莫測的山澗，左右兩邊是陡峭高聳的岩壁，它們仿佛在上頭連接起來，高得不見天日。越往前挺進，空氣就越沉悶，日光變成了蒼茫暮色。

　　峽谷很長，永不到頭！有時變得稍微寬一點兒，可容納五六個騎馬者。隨後岩壁又緊密靠攏，令人有窒息之感。甚至馬兒也覺得陰森可怕，驚恐不安地打起響鼻來，力圖急速往前衝，以擺脫這種困境。

　　過了一刻鐘又一刻鐘。突然傳來轟隆一聲巨響，仿佛十門大炮同時轟鳴。隨著響聲大家不由自主、不約而同地駐足不前。

　　「天哪，到底怎麼回事？」工程師帕特森探問道，「是岩石崩坍嗎？」

　　「那是槍聲，」老槍手解釋道，「等待的時刻終於到來。留下幾個人照看馬！其餘的前進！下馬！」

　　三十多人尾隨著他，人人手裡拿著獵槍。沒有走幾步，他們就看見溫內圖背對著他們站著，正架好銀卡賓槍準備射擊。

　　「放下武器，不然我的魔槍就要開口說話啦！」人們不清楚這聲音來自何方，不知道是從上面抑或是從地下傳出來的。

　　「放下武器！」有人用猶他人語言再次大聲喝道，以致這短短幾個音節在狹小的岩縫裡變成了隆隆的雷鳴。

　　接著又連響三槍。人們聽見，這些射擊均出自同一槍管。這必定是老鐵手那枝亨利槍，其響聲在這裡自然如同大炮的轟鳴。緊接著，溫內圖的銀卡賓槍也一閃一閃地發出光來。被擊中者先是叫嚷，繼而嚎叫，仿佛地獄裡的一群群魔鬼都被釋放出來似的。

　　老槍手趕上了阿帕契人，現在他可以看到他面前是什麼，是誰了。岩縫有一小段路拓寬了，形成了一塊圓形地方，也許可容納百名騎馬者。這兒也是天色昏暗，但尚能看見猶他人的人群。

　　那五個先行的猶他人戰士做事欠考慮，他們在這兒停住等待他們的人到來是個錯誤。如果他們繼續前進，那麼站在那一邊的四個白人就會被迫跟他們打招呼，那五個人就可能向後逃跑，以警告他們後來的人。但由於他們等自己的人趕來等了那麼久，現在他們統統都被包圍了。在岩縫的那邊，老鐵手舉起他那亨利槍，瘸子弗蘭克在他身旁跪著，使大衛和耶米可以在矮子肩膀上射擊。紅種人沒有遵照老槍手的要求立刻放下武器，所以槍聲接連響了。五名猶他人躺在地上，其他人幾乎沒有招架的餘地。他們的馬兒由於槍聲的隆隆回聲，變得害怕起來，他們要制服這些受驚的馬忙得不可開交。

　　「放下武器，不然我又要開槍啦！」再次響起了老鐵手的聲音。

　　從另一邊又傳來了喊聲：「老槍手和阿帕契人首領溫內圖在這裡。你們如果想要保住你們的性命，那就繳械投降吧！」

　　沒有一個猶他人膽敢反抗。他們呆頭呆腦地朝前朝後望望，不知道該怎麼辦。就在這時候，杜樂輕快地從溫內圖和槍手身旁經過，快速向酋長走去，把他的獵槍槍口對著他的胸脯，大聲喝道：「把槍扔掉，不然我就扣動扳機啦！」

　　大狼凝視著這個胖乎乎的模樣奇特的人物，好像見到一個魔鬼站在自己的面前。他左手手指鬆開，讓槍掉了下來。

　　「還要扔掉戰斧和短刀！」

　　大狼也遵令照辦了。這時，杜樂縱身跳上大狼背後猶他人的馬上，把這個遭遇奇襲者的胳臂捆綁起來，然後從馬上下來。酋長好像根本不知道他出了什麼事，他像在夢裡。他的做法產生了效果，他的手下人也都聽天由命。像他那樣，同樣被解除了武裝，任憑五花大綁。事情進展得格外迅速，綁上最後一名紅種人，撿起繳獲的武器後，便繼續行進。獵人們騎馬在前頭，接著是紅種人，伐木工們壓陣。

　　溫內圖與老槍手同老鐵手一起走在隊伍的前頭。他們倆默默地把手伸給他，這是暫時僅能表示的問候。「杜樂姑媽」和瘸子弗蘭克騎馬走在俘虜們前面，其實兩人的關係遠比自己想的還要親近。兩人默默無言，誰也不開口說話。過了一些時候，杜樂把腳從馬鐙裡抽出，倒過來坐在馬鞍裡。

　　「哎呀，好傢伙！這是什麼意思？」弗蘭克問道，「先生，您要演喜劇嗎？也許您早先在一個馬戲團裡當過小丑吧？」

　　「沒有，先生，」杜樂答道，「我之所以倒過來坐，是因為我們可能要犯錯誤。您好好想想，我們身後有五十個紅種人騎馬！這很容易發生一些我們意想不到的事。我以這樣的姿勢坐著，就能監視他們，並且我手裡拿著槍，必要時，就給他們一顆彈丸。」

　　「唔！您的話，言之有理。要是我也掉過去，我的馬不會見怪的。」

　　一分鐘後，他也倒過來坐在馬鞍上，以便能夠監視紅種人。這兩個奇特的騎馬者難免會時常相互看看。與此同時，他們的目光變得越來越友好。顯然，他們相互有了好感。默默無言地行進，這只是一會兒。瘸子弗蘭克終於無法沉默下去了。他打開了話匣子：「要是我詢問您的尊姓大名，請不要見怪。我覺得我好像曾經見過您。」

　　「在哪裡？」

　　「在我的想像中。」

　　「嗨！誰會料到我活在您的想像中呢！我要支付多少租金？解約通知的情況又如何？」

　　「完全隨您的便。可今天我沒有想到會見到您本人。倘若您正是我想像中的人，那麼我曾聽到過許多有關您的逸事趣聞。」

　　「好吧，您認為我是誰？」

　　「『杜樂姑媽』。」

　　「您在哪兒聽說過這位『姑媽』的？」

　　「在我同老鐵手和溫內圖一起到過的好些地方，諸如：黃石地區，還有埃斯塔卡多平原。」

　　「唔，原來如此！瘸子弗蘭克先生，我也聽到過有關您的傳聞。阿帕契人談到過您，而且今天當我們在猶他人營地前躺著時還把您稱作為一位小英雄呢。」

　　「一位──小──英雄！」弗蘭克複述道，他的臉上掠過一絲開心的微笑，「一位──小──英雄！這我得記下來！我是誰，您猜對了。但不知我是否也猜對了呢？」

　　「毫無疑問。可您到底是怎麼猜到我是『杜樂姑媽』的呢？」

　　「是您的著裝告訴我的，還有您的舉止。我聽說，『杜樂姑媽』是個膽大包天的人，剛才見到您那樣對待猶他人酋長時，我心裡馬上這樣想：那就是他！」

　　「很榮幸，很榮幸。我聽您說話，您是個德國人吧？」

　　「是的。恰好來自中部地區。是薩克森人！」

　　「真神！薩克森什麼地方人？柯尼希賴希？阿爾滕堡？科堡．哥達？邁寧根．希爾德布爾格豪森？」

　　「柯尼希賴希，柯尼希賴希！您這麼熟悉這些地名，難道您也是一個德國人？」

　　「那還用說！而且我也是來自薩克森，也就是薩克森的阿爾滕堡。」

　　「哎呀！」小矮個子用他家鄉的方言插話道，「也是個薩克森人，而且還是個阿爾滕堡人？這可能嗎？您來自阿爾滕堡城，還是來自農村？」

　　「來自朗根．洛伊貝。」杜樂也用他的阿爾滕堡方言答道。

　　「朗根．洛伊貝？」弗蘭克問道，他的嘴一直張著，「是朗根．洛伊貝．下海因嗎？」

　　「是的。您熟悉這個地方？」

　　「為什麼我不該熟悉？我在那兒有親戚，我年輕時曾在他們那裡逛過兩次教堂落成紀念年市。您聽我說，那兒的教堂落成紀念年市按照阿爾滕堡的習俗舉行。要烘製糕點，長達十四天。常常是一村的年市剛過去，另一村的年市又開始。所以，那兒的人們普遍都談論阿爾滕堡的地方風味食品。」

　　「說得對！」杜樂點頭表示贊同，「我也會烘製，因為我幹過。您有親戚在我們那裡嗎？他們叫什麼名字，來自什麼地方？」

　　「完全跟您一樣，他們叫杜樂！都是些近親。事情是這樣的：我父親曾有一位監護人，其已故的兒媳在朗根．洛伊貝又結了婚，後來離開了人世。她的繼子有個姐夫，那就是我所指的人。他是個精明強幹的傢伙，什麼都會做，總能使自己度過難關，並真誠地把他的孩子們拉扯大，而且……」

　　「停一下！」杜樂打斷他的話，一邊靠攏過來抓住弗蘭克的胳臂，「他有孩子們嗎？」

　　「一大堆！」

　　「您知道他們叫什麼嗎？」

　　「不，記不起來了。但老大我還能想起來，因為這個傢伙對我有好感。他叫巴斯特爾，因為阿爾滕堡方言把塞巴斯蒂安讀成巴斯特爾。我認為，他還附帶叫作梅爾希奧。這個名字在阿爾滕堡是很流行的。」

　　「對，非常對！塞巴斯蒂安．梅爾希奧．杜樂！您知道他現在怎麼樣嗎？」

　　「不，可惜不知道。」

　　「那您瞧瞧我，您朝我看看！我就是他，他變成了這個樣子。」

　　「是您？」小矮個子問道。

　　「是的，是我！我就是巴斯特爾，而我還記得一清二楚，誰在我們那裡逛了教堂落成紀念年市。那是莫里茨堡的表兄弟弗蘭克，他隨後當了森林管理助理員。」

　　「那是我，是我本人！老表，這麼說我們作為同宗同族的人，在異國他鄉，在這荒山野嶺裡碰到一塊兒了！老表，過來，我得緊緊地擁抱你！」

　　「是的，我也得緊緊地擁抱你！」這一個把胳臂伸過來，那一個伸過去。由於兩人倒過來坐在他們的馬上，擁抱自然有些困難，但在萬不得已時都克服了。他們並不在意懷著敵意注視著他們的俘虜們那塗了油彩的臉色，而是愉快地並排騎馬，背朝前，談起幸福的青少年時代。如果不是隊伍停止前進，他們的攀談還遠遠沒有結束。人們已來到岩縫的盡頭，岩縫從此通向一條較大較寬的峽谷。

　　雖然太陽已深深地沉下去了，它的光芒再射不到峽谷的地面，但起碼仍有光亮和流動的空氣。騎馬者深深吸了一口氣。這條峽谷也許有二百步寬，谷底有一條狹小的河，很容易涉水而過。小河溝旁長著青草和灌木叢，還有幾棵樹。

　　讓紅種人從馬上下來，然後又被綁住雙腳坐在地上。現在才是人們盡情地互相致意的時刻。

　　老槍手的隊伍隨身帶著些乾糧，先把這些食品吃掉。接著該決定紅種人的命運了。溫內圖、老槍手和老鐵手都準備釋放他們，但其他人要求嚴懲。英國佬說：「決鬥、個人交鋒結束時，他們應該讓你們自由。如果他們沒有這樣做，反而追捕你們，要謀殺你們。這種圖謀應受到懲罰。」

　　「您想要怎樣懲罰這種圖謀呢？」老鐵手問道，「總不該處以死刑吧！」

　　「不。」

　　「處以拘留、監禁？」

　　「呸！狠狠地揍他們一頓！」

　　「這大概是我們所能採取的懲罰中最糟糕的一種，因為對於印第安人來說，沒有比遭受毆打更大的侮辱了。那樣他們會在整個大陸跟蹤追擊我們，以此報仇雪恨。」

　　「那就處罰他們！取走他們的馬和武器！」

　　「這樣做太殘忍。沒有馬和武器，他們會餓死或者落到他們敵人的手裡。」

　　「先生，我不理解您！正是您，考慮問題不該如此寬宏大量，因為他們對您犯下了罪行。」

　　「而正是因為他們對我、弗蘭克、大衛和耶米犯下了罪行，我們四人才有權決定他們的命運吧。」

　　「您愛怎麼辦就怎麼辦！」勳爵一邊說，一邊生氣地轉過臉去。但他馬上又轉過臉對老鐵手說道，「我們打賭好嗎？」

　　「賭什麼？」

　　「賭的是：要是您寬容地對待他們，他們會不會以怨報德、恩將仇報？」

　　「我不打賭。」

　　老鐵手主張同紅種人達成一個穩妥的協議，大家越來越傾向於接受他這個建議。光是同酋長一人談判是不夠的，他的戰士們也必須親耳聽見他所說和所承諾的話。出於對他名聲的考慮，也許他會忠實履行他的諾言。

　　「大狼對他自己的命運是怎樣想的？」老鐵手用猶他人的語言問道。

　　酋長默不作聲。

　　「猶他人酋長膽戰心驚，所以他沒有答話。」

　　這時，酋長帶著憤怒的眼光盯著老鐵手的臉說道：「白人說奧符茨．阿瓦斯害怕，那他就是個撒謊者。」

　　「你竟敢如此回答！你根本就無權談論撒謊，因為你自己撒了謊。」

　　「這不符合事實。」

　　「事實如此。當我們還在你們營地那裡時，我問過你：如果我獲勝，我們是否自由。你是怎樣回答的？」

　　「說你們可以走。」

　　「難道這不是一派謊言嗎？」

　　「不是，因為你們走了。」

　　「可你們跟蹤我們！這你還要抵賴嗎？」

　　「我們要騎馬到集會地點去，並非跟蹤你們。」

　　「那你為什麼派你的五名戰士尾隨我們的蹤跡？」

　　「我沒有這樣做。我們把戰斧挖了出來，如果真的打起仗來，就得小心謹慎，提高警惕。我們讓你們撤離，遵守了諾言。可你們卻襲擊我們，把我們的東西統統拿走了，並且還殺掉了我們的五個戰士。」

　　「當我們騎馬離開時，你的守衛者為什麼向我們開槍？」

　　「他們不清楚我對你們作過什麼承諾。」

　　「你的所有人馬都知道你的允諾，為什麼他們人人都發出戰爭叫囂？」

　　「這些叫喊不是針對你們的，而是衝著守衛者發出的，要求他們不要再射擊，是我們的一番好意，你卻把我們說得那樣糟糕。」

　　「你擅於機敏地為自己辯護。可我能提出無可辯駁的事實證明你有罪。我們躡手躡腳地繞著你的營地走，竊聽了你的部下的談話。我們知道你們要殺我們。你們該為此受到什麼樣的懲罰呢？」

　　酋長不答話了。

　　「我們一點也沒有傷害你們，而你們卻想要我們的命，你們真是死有餘辜。但是我們不是凶手。你們甚至還可以重新獲得自由，收回你們的武器，然而你們得為此答應我們，今後不傷害我們在座的人中任何人的一根毫毛。」

　　「你這番話是你的舌頭說的，還是你的心說的？」酋長一邊問，一邊向老鐵手投去半信半疑的、審視的、咄咄逼人的目光。

　　「我表裡如一，不會口是心非，我的舌頭從不會說出不同於我心裡的話。你準備對我作出保證嗎？」

　　「準備。」

　　「你也準備以抽和平煙斗的方式發誓嗎？」

　　「奧符茨．阿瓦斯準備。」大狼迅速回答，不假思索。從中可推斷出，他作的保證是嚴肅認真的。由於他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油彩，他的面部表情看不出來。

　　「現在就可以依次輪流抽煙斗了，」老鐵手繼續說，「要作的保證，我先說，你得跟著說。」

　　「你說吧，猶他人酋長會複述的！」

　　這種樂意作出保證的態度，似乎是一種好的跡象，老鐵手對此感到由衷的高興，但又不得不提出補充警告：「我希望你這一回說話老實。我一貫是紅種人的朋友。因此，我考慮到了猶他人曾遭受攻擊，不然你們就不會那麼便宜地倖免於難。」

　　酋長獨自出神，沒有抬頭看說話者。老鐵手從脖子上取下他的煙斗，塞進煙絲。點燃煙斗後，他就為酋長鬆綁。這位猶他人必須站起來，朝眾所周知的六個方向把煙吹出去，同時說道：「揚帕地區猶他人酋長大狼代表他自己和他的戰士們說話。他對他面前的白人，對老槍手、老鐵手和所有其他人，還對阿帕契人首領溫內圖說話。所有這些戰士和白人，都是我們的朋友和兄弟。他們永遠不會受到我們的傷害。我們寧可死去也不會承認他們把我們看作他們的敵人。這就是我的誓言。我的話完了。Howgh！」

　　他坐了下來。現在，其他人也從他們的枷鎖中解放出來，煙斗依次傳遞，嘴嘴相傳，直到大家都抽了。甚至小埃倫．帕特森也抽了。接著，紅種人收回他們的武器。如果可以相信他們的誓言，那麼這樣做並不是冒險行為。儘管如此，白人還是盡可能地小心謹慎，他們每個人都把手置於自己的手槍旁邊。酋長把他的馬牽過來，對老鐵手說：

　　「我們將返回我們的營地去。」

　　「哎呀！你們不是要到猶他人集會地點去嗎！現在你承認了吧，你們騎馬出來，完全是衝著我們來的。」

　　「不是。你們把我們攔住了，我們再去也晚了。我們只好折回去了。」

　　「穿過黑暗峽谷嗎？」

　　「是的。再會！」

　　酋長上馬，然後進入岩縫裡，沒有回頭瞧瞧。他的人馬默默地尾隨著他。

　　「這個傢伙肯定是個流氓！」年老的布倫特爾說，「如果他臉上的油彩不是塗得手指般厚，那就可以從中看出他的虛偽。朝他的腦袋給一槍，那是最明智的。」

　　溫內圖聽到這些話後答道：「我的兄弟可能說得對，但是行善比作惡要好。夜裡我們留在這裡，現在我去跟蹤猶他人，以偷聽他們的談話。」

　　說完話他就消失在岩縫裡。

　　現在大家都覺得比早先舒暢和自由些。該拿猶他人怎麼辦呢？把他們統統殺掉？不可能！費勁地把他們作為俘虜帶著到處去？同樣不可能！現在責成他們維持和平與友誼，把他們打發走了，這是上策。

　　白天行將結束，尤其是在這峽谷裡，天黑得早。幾名男子出去為營地篝火尋找乾柴。老槍手和老鐵手分頭騎馬外出偵察，前者在峽谷裡朝南由上而下，後者朝北，由下而上。他們得小心謹慎。兩人走完了相當的路程，並未發現任何可疑情況，便回來同其他人一起共進今天這頓湊合的晚餐。

　　溫內圖晚些才回來。儘管黑暗峽谷裡黑得伸手不見五指，但他也認得路。他說，猶他人把在峽谷裡躺著的他們的人的屍體帶走了。他尾隨他們到岩縫的那一邊，清楚地見到他們從陡峭的岩石低窪處騎馬往上走，然後消失於上面的森林中了。

　　儘管如此，在黑暗峽谷中還是設立了崗哨，以防遭到任何襲擊。另外兩名守衛者，分別站在主峽谷處營地上方和下方一百步處。

　　當然要講述的事還很多，人們躺下休息時已經過了午夜。老槍手在睡覺前去查看各個崗哨，弄清楚他們是否保持警惕，並安排好了換班的次序。隨後把篝火熄滅，峽谷裡變得黑咕隆咚，鴉雀無聲。

　　溫內圖曾清楚地見到，猶他人消失在上面的森林中。但他們沒有穿越森林，而是在林中停留下來了。酋長叫人把屍體從馬上取了下來。他走到森林邊緣，朝岩縫下面看去，說道：「我們正被人監視。那下面肯定站著白人狗，他要觀看我們是否真的返回我們的營地。」

　　「難道我們不是這樣做嗎？」副酋長問道。

　　「你像草原狼那樣智力低下嗎？」大狼訓斥他道，「我們應該向這些王八蛋報仇。」

　　「可他們現在是我們的朋友和兄弟。我們跟他們一道抽過和平煙斗了。」

　　「煙斗是誰的？」

　　「是老鐵手的。」

　　「既然是他的，那誓言就只適用於他，而不適用於我們。為什麼他那樣笨，不用我的煙斗！這你看清了嗎？」

　　「大狼一貫正確。」那個男子答道，他完全贊成酋長吹毛求疵的說法。

　　「明天早晨，白人的靈魂將進入黃泉之下，以後他們得在那兒伺候我們。」酋長繼續說。

　　「你要襲擊他們嗎？這樣做我們的人數太少，而且我們也無法穿過峽谷回去，因為他們嚴密地監視著峽谷。」

　　「那我們就尋找另一條路，把我們所需要的許多戰士叫來。『湖畔樹林』邊不是有的是紅種人男子漢嗎？繼續往上不是有一條路橫穿峽谷嗎？白人似乎不可能熟悉這條峽谷。死者和他們的馬留在這裡，同時你們中的兩人也留下來作看守。我們其他人則騎馬朝北邊去。」

　　人們將執行這個決定。「湖畔樹林」雖然狹小，卻是一條要走數小時之久的林帶。猶他人向那兒飛馳而去，山坡漸漸地往下傾斜，直到一條橫向山谷。大狼通過這條山谷到達白人所在的主峽谷。當然，經過三英哩的路程，這條山谷才通到老鐵手和他們的夥伴們的營地上面。一條狹小的分支峽谷，從山谷對面切入主峽谷，這條主峽谷並不完全像黑暗峽谷那麼狹小，今天白人同紅種人曾在這兒相會。大狼同他的人馬直奔主峽谷。他似乎很熟悉路，儘管天色昏暗，他也沒有迷路。

　　上述那條分支峽谷沒有山澗，它延伸到山上。不久，紅種人就來到廣闊的岩石平原的高坡上。有許多分支的峽谷網，都與此平原相連。月亮高掛在天上，光芒四射，照亮了這兒的平原。平原左右兩邊都是岩石，可作為防護性的岩壁，地面越下傾，它們就變得越來越高。前面出現濃密的樹梢，樹梢下燃燒著許多堆篝火。那是一片森林，一片真正的森林，位於被暴風掃平，被太陽曬乾，乾枯成石的平原上面或裡面。這片森林的存在，僅僅歸因於地面凹坑。暴風在其上空呼嘯而過，卻衝擊不著它。雨水可以在這裡蓄積，於是便形成一個湖，湖水浸透土壤，有利於樹木生長。這就是「湖畔樹林」，大狼就是要到那兒去。

　　這兒篝火堆很多，根本不需要借助月光認路。這裡呈現一派活躍的營地生活景象，而且是一種軍事營地的生活。看不到帳篷，見不到茅舍，人們見到的許多紅種人戰士躺在篝火旁他們的毯子上面，或者躺在光禿禿的地上。馬兒在其間吃草。這就是所有部落的猶他人群體集合出征的地點。

　　大狼來到頭一堆篝火處，停了一下便下馬，示意他的人馬在這兒等候，向一個坐在篝火旁的人呼叫納納普．內夫這個名字。這兩個字的意思是元老酋長。無論如何，元老酋長是指各猶他人部族的總指揮。這位元老站起來，領大狼來到湖邊，那兒燃著一堆大的、同其它篝火隔開的篝火。四個印第安人坐在那裡，人人都以鷹羽來點綴著。其中的一人格外引人注目，他的臉上沒有塗油彩，現出了無數道深深的皺紋。滿頭長長的銀絲一直垂到背上。毫無疑問，此人最低限度也有八十高齡了，卻腰板挺直，自豪和精神抖擻地坐著，仿佛像還不滿三十歲的年輕人。他的眼睛敏銳地盯住來人，卻一聲不吭，不打招呼。其他人也是默默無言。大狼不聲不響地坐下，直瞪瞪地望著前方。過了一會兒，長老終於開口說話：「樹幹秋天撲下葉子。但如果它此前失去葉子，那它就毫無用處，成了廢物。三天前它仍有葉子。如今這些葉子在哪裡？」

　　這個問題的弦外之音，是說大狼沒有戴上鷹羽。它隱含著責備。

　　「明天，這個裝飾又將引人注目，並在腰帶上掛上一二十張白人的帶髮頭皮！」大狼答道。

　　「大狼不再戴上尊嚴的標誌，他是被白人戰勝了嗎？」

　　「只被一個白人打敗，但被這樣一個人打敗：其拳頭的威力比其他所有人的手都強。」

　　「那只能是老鐵手囉。」

　　「那就是他。他現逗留在附近，身邊還有許多人，諸如：老槍手、溫內圖，那個高個子獵人和肥胖的獵人。他們是一支大概五十人的隊伍。我此行是要給你們捎來他們的帶髮頭皮的。」

　　長老不禁「呵！」的叫了一聲，其他人也異口同聲地「呵！」的叫起來。納納普．內夫那年邁的面容上露出緊張的神情來：他臉的皺紋幾乎看不見了，「大狼可以講講情況！」他向來人這樣要求到。

　　大狼滿足了長老的這一要求，講的時候他竭力使自己和自己的行為給人留下良好的印象。其他人紋絲不動地坐著，聚精會神地聽著。他以這樣的話結束了他的報告：「納納普．內夫還得支援我五十名戰士，讓我帶他們去襲擊這些狗屎堆。在曙光出現之前，必定要把他們的帶髮頭皮掛在我們的腰帶上。」

　　長老的皺紋再次顯現，他眉頭緊鎖，鷹鉤鼻似乎變得格外瘦削，輪廓更清晰，「還在曙光出現之前？」他問道，「這是一位紅種人戰士說的話嗎？白人的目的在於毀滅我們，現在，由於偉大的神明已把他們中最顯赫、最高貴的人物交到了我們的手裡，他們該像母親懷抱中的孩子那樣迅速而又無痛苦地喪命吧？我的弟兄們對大狼的話有什麼要說的？」

　　「務必將白人綁到刑柱上。」其中的一個酋長提出這樣的要求。

　　「我們必須活捉他們。」第二個酋長說。

　　「他們越是有名氣，受的痛苦就該越大。」第三個酋長補充說。

　　「我的弟兄們說得好。」長老讚揚說，「我們要活捉這些狗。」

　　「老酋長要考慮到他們中有些什麼樣的漢子！」大狼警告說，「一切惡魔都隱藏在他們的武器裡……」

　　「夠啦！」長老怒沖沖地插話說，「納納普．內夫知道這些人有什麼能耐和本領，可我們有足夠的戰士把他們壓死。我讓你帶走三百條漢子，你要把活著的白人給我們帶來。你身邊已有五十名戰士。這樣，每個白人就要對付七個敵人。你們必須在他們醒來之前成功地奇襲他們，把他們綁住。攜帶足夠的繩索！現在你來！由我挑選你要帶走的人。」

　　他們站起來走了一圈，從一堆篝火走到另一堆。三百條漢子很快就集中在一起，此外還派遣五十人去看守馬，這些馬不能被帶到緊靠白人的地方。大狼向戰士們說明有關情況，描述了形勢，並分析了他的進攻計劃。隨後紅種人上馬，沿著大狼來時的那條路回去，當然只到主峽谷。他們在那兒下馬，把馬兒留下，讓那五十人看守。在既定的力量優勢情況下，這次行動似乎毫無危險。充其量白人的馬可能借助嗅覺察覺到躡手躡腳的紅種人的到來，並通過急躁不安和大聲打鼻響使他們暴露。這有什麼法子對付呢？這個問題他不是低聲地對自己說的，而是高聲地提出來的，周圍站著的人都聽見了。這時一個戰士彎下腰來，拔起一株植物，向他遞去，說：「這是迷惑嗅覺的靈丹妙藥。」

　　酋長熟悉這種植物，那是紫蘇。在遙遠的西部地區，時常是幾平方哩範圍內，都長滿了紫蘇。甚至在這條陽光能照射到其谷底的峽谷裡，這種植物也是很茂盛。那人的主意可行，馬上被採納了。紅種人用紫蘇擦他們的手和衣服。這樣一來就產生了濃烈的氣味兒，使得迷惑馬兒嗅覺的一事大有希望。此外，大狼還覺察到，從谷底上來的一股微弱的氣流，對猶他人是有利的。

　　他們又踏上了三英哩長的征程。起初，他們還可以氣昂昂地邁步前進。但是路程大約過半後，就得小心點了。他們輕手輕腳地行進，像蛇爬行那樣：儘管有六百隻腳，卻聽不到絲毫的噪音。沒有一塊小石子被踩動，也沒有一根樹枝被折斷。突然，走在前頭的酋長駐足不前。他看見警衛的篝火還在燃燒，那恰好是老槍手視察崗哨的時候。酋長在白天就已察覺到在營地上面和下面各設立了一個這樣的崗哨。

　　他低聲指令止步，示意只要兩人跟隨他。他們趴在地上，匍匐前進，很快就爬到了上面崗哨的位置。守衛者正目送離開自己的老槍手離去，突然兩隻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另外四隻手扭住他的胳臂，抱住他的大腿。他無法呼吸，失去了知覺，而當他蘇醒時，發現自己已被捆綁住，嘴裡塞進了布團。一個印第安人坐在他身旁，正用短刀刀尖頂住他的胸口。

　　篝火現在已熄滅了。酋長再次吩咐兩名戰士來到他身邊。現在需要幹掉下面的崗哨，這樣就得從營地旁經過。所以三人蹚水穿過山澗，向山澗那一邊──那兒沒有白人──匍匐前進。可以斷定，兩個崗哨設在離營地大約同等距離的地方，這就不難估計要走多遠的路程。小溪波光閃爍，而蹚水者的蹚水聲可能成為天機的洩露者。因此，紅種人在小溪那邊仍繼續爬行一段路，然後涉水過來，又吃力地繼續爬行。不久，他們便見到了第二個崗哨。站崗者站在他們面前六步遠的地方，臉轉向一邊。短短一分鐘，一個猛撲，他也被制服了。那兩個紅種人留在他身邊看著他，大狼獨自涉水回去，以指揮主要的進攻。

　　白人的馬兒分成兩組，分別處於營地與崗哨之間。直到現在，它們都很安靜。但是，如果印第安人在它們旁邊經過，儘管有紫蘇的氣味，它們必定也會產生懷疑。所以，大狼認為讓他的人馬同樣蹚水過去較為妥當。涉水過溪一事做得很出色，一點兒噪音都沒有產生。大家在對面都趴了下來，爬了一百步的路程，直到置身於營地對岸的地方。最大的困難在於那麼多人必須在狹小的地盤裡活動，而且要靜得一點兒噪音都聽不到。當他們面對小溪那邊並列地躺著的人和馬時，馬兒開始變得急躁不安起來。這時就需要迅速行動，「前進！」響起了大狼壓低的命令聲。

　　紅種人快速越過了小河溝。白人們全都剛剛進入夢鄉。他們緊靠在一起躺著，使得三百個印第安人幾乎沒有活動的餘地。他們五六個或者更多的人一起撲向一個白人，把他拽起來，然後將他扔給站在他們後面的人，以便再去抓第二個、第三個和第四個。對白人們的襲擊是那麼快，以至他們剛睜開眼睛，就已落到印第安人的手裡。按照印第安人的習慣，每次向敵人發動進攻總有喊打喊殺的嚎叫聲陪伴著。這一回，猶他人卻一反常態：不聲不響地行動；只是當白人大聲叫嚷後，他們才發出尖銳刺耳的喊叫聲，這叫聲通過黑夜傳到遠方，又從峽谷的岩壁多倍地傳回來。

　　被捆綁的俘虜雜亂地堆在一起，在黑暗中無法區分他們的身軀、胳臂和腿。只有老槍手、老鐵手、溫內圖和少數人尚能及時地一骨碌跳起來，使自己背靠岩壁獲得掩護。他們用短刀和手槍對付占優勢的敵人，進行自衛。而他們的敵人則不可以使用短刀，因為他們要活捉白人。他們被紅種人團團圍住，終於沒辦法再進行反抗。他們被掐住脖子，被按倒，也像他們的同伴那樣被捆綁起來了。紅種人發出一陣歡呼叫喊，宣告了他們襲擊成功。

　　隨後，大狼命令點燃了一堆篝火。當火光照亮戰場時，紅種人發現自己方死傷二十多人，「這些狗為此要忍受十倍的痛苦！」酋長威脅道，「我們把他們的皮從身上一片片地割下來。他們該令人毛骨悚然地死去。把白人的屍體、馬兒和武器帶走！我們必須返回去了。」

　　「誰來拿老鐵手的魔槍？」有人問道，「它會給碰到它的人帶來災難。」

　　「我們把它留下來，在它上面立塊碑，以免紅種人去碰它。槍在哪裡？」

　　人們拿著火把去尋找，卻沒有找到這枝短管獵槍。紅種人不知道它在什麼地方，於是便去找老鐵手問個究竟。剛才在戰亂中醒來跳起來時，有人從老鐵手手裡把短管獵槍奪走扔掉了，然而他拒絕給酋長明確的答覆。揚帕地區猶他人白天曾親眼看到他手中拿著這枝槍，無法理解它的消失。酋長感到不寒而慄，急速命令道：「你們把俘虜們綁在馬上，然後離開這裡！惡魔把魔槍拿走了。此地不可久留，免得魔槍向我們發送它的子彈。」

　　這道命令馬上被接受了。從戰鬥開始算起，到迷信的紅種人起程，時間僅過去了一個小時。

　　大狼不可能知道老槍手還設立了第三個崗哨，而且是設在黑暗峽谷裡。站崗的人就是杜樂，兩個小時後才有人替換他。瘸子弗蘭克自願陪伴他，以便同他聊聊家鄉的事。他們在黑暗中坐著，低聲地交談，不時聽聽岩縫外面的動靜。

　　突然他們聽見峽谷出口處傳來一陣可疑的噪聲，「你聽！」弗蘭克對表兄弟悄悄地說，「你聽見了什麼嗎？」

　　「是的，我聽見了，」杜樂同樣低聲地證實道，「是怎麼一回事？」

　　「肯定是我們許多人都起來了。」

　　「不對，不是這樣的。那肯定是許多人，起碼是二百人的踏步聲……」

　　杜樂突然驚慌地停止說話、因為現在傳來了喊叫聲。

　　「天哪！那是搏鬥！」瘸子弗蘭克猛然跳起，「我認為我們遭到了襲擊！」

　　「是的，我們遭到了襲擊！」杜樂表示同意，「一定是紅種人惡棍來了！」

　　這時響起了印第安人那尖銳刺耳的喊打喊殺的戰鬥嚎叫聲。

　　「上帝保佑我們！的確是他們！」弗蘭克喊道，「向他們衝過去！快同我一起出去！」

　　他拽住杜樂的胳臂，想把他拉走。但是這個以機靈而出名的獵人制止他：「別走！不要那麼快！印第安人在夜間發動襲擊，他們勢必集中了許多人，我們必須盡可能小心謹慎。先看看情況怎樣，隨後就知道我們要幹什麼了。我們必須趴下來，匍匐前進。」

　　他們爬到峽谷出口處。這裡雖然很暗，但他們還是看出他們的同伴完蛋了，紅種人的優勢過大。他們的左邊展開了搏鬥。老槍手、老鐵手和溫內圖的槍聲噼啪地響，但時間不長，便響起了數百個猶他人為勝利而發出的歡呼聲。岩縫出口處暢通無阻，「快跟著我來，到小溪那邊去！」杜樂低聲地對表兄弟說。他盡可能快和小心地向前爬行，弗蘭克尾隨其後。爬行時後者的手碰到一個硬邦邦的長的東西：一枝有扳機的槍。他的腦海中閃過一個念頭：老鐵手的亨利槍！他把此槍帶走了。

　　兩人順利地來到小溪岸邊，隨後到了對岸。杜樂拉著瘸子弗蘭克的手往前走，向下朝著南邊的方向走。他們能成功地逃跑，是因為天色黑暗，又因為在印第安人大吵大嚷時聽不見他們的腳步聲。小溪與岩壁之間的距離很快就變得非常狹窄，所以杜樂喊道：「我們又得蹚水到對岸，那兒的路大概會寬些。」

　　他們涉水過溪，繼續奔跑，時而碰到岩壁，時而撞到四周圍堆放著的石頭，跑到再也聽不見印第安人聲音的地方時，杜樂停了下來。這時瘸子弗蘭克抓住他的胳膊責備道：「你終於停下來了，你這個老滑頭！你到底為什麼要跑，並且還卑劣地誘騙我跟著跑呢？難道你根本就沒有榮譽感嗎？」

　　「榮譽感嗎？」杜樂問道，他跑得氣喘吁吁，「這東西我不缺少，誰願意保住榮譽感，誰首先就得設法保命，所以我就跑了。」

　　「可這樣做是根本不允許的！」

　　「是這樣嗎？為什麼不應該允許呢？」

　　「因為我們有義務拯救我們的朋友。」

　　「噢，原來如此！你究竟要用什麼辦法去拯救呢？」

　　「我們得向紅種人衝去，狠揍他們，把他們刺倒。」

　　「狠揍和刺倒！」杜樂笑道，「那我們除了同樣被俘外，什麼也做不到。」

　　「被俘？也許你是說我們的同伴們只是被俘獲，並沒有被擊斃、捅死和打死？」

　　「對，他們沒有把我們的人殺害，這是肯定的，你聽見了槍聲嗎？」

　　「聽見了。」

　　「誰開的槍？大概是印第安人吧？」

　　「不是。我所聽見的，是手槍的響聲。」

　　「你瞧，怎麼樣！印第安人根本就沒有使用他們的獵槍。他們企圖活捉白人，以便以後折磨他們，所以我就跑掉了。現在我們倆得救了，與我們同樣被俘比起來，我們可以為我們的人多做些事。」

　　「你說得對，老表，這樣我心上的一塊大石頭就落地了。你了解我，難道我瘸子弗蘭克會在同伴處於危難時臨陣脫逃嗎？不，不會的。我寧願投入到混亂不堪的戰鬥中去。我現在還十分激動。」

　　「說實在的，我也害怕，但我不會讓自己驚呆的。我們從容、耐心地等著吧！」

　　「這事說起來容易。不知都是些什麼印第安人？」

　　「當然是猶他人。大狼沒有返回他的營地，他知道附近還有其他猶他人，於是通過其它途徑把他們找來。我們不清楚他現在朝哪個方向走，我們不能在此逗留，得繼續前進，直到我們找到一個可以隱藏的地方。」

　　「往後又怎麼辦？」

　　「往後？我們要等到天亮。那時我們就查看足跡，尾隨著印第安人跑，直到我們清楚可以為我們的朋友們幹些什麼。來！」

　　杜樂拽住弗蘭克的胳臂，因而碰到了短管獵槍，「怎麼？」他詢問道，「你有兩枝槍？」

　　「是的。當我們涉水爬行時，我發現了老鐵手那枝亨利槍。」

　　「很好，太好啦！它對我們很有用處。你也會用它來射擊嗎？」

　　「毫無疑問，我同老鐵手很熟，我很了解他的槍。如果我們的任何一位朋友受到一點兒傷害，印第安人和整個西部地區可就倒霉啦！我是個善良的人，但如果我發起火來，會把整個世界史批判得狗血噴頭。」他握緊拳頭，威脅地朝後面抖了抖它。

　　他們倆一直在沿著峽谷走，過了大約一個小時後峽谷向西拐彎。並且有一條分支山谷從這兒匯入主峽谷。杜樂站住說：「別走！這裡我們得考慮一下如何走法，向右還是向左走。」

　　「關於這一點，毫無疑問，」弗蘭克說，「我們得進入分支山谷，因為可以斷定紅種人留在主峽谷裡。要是我們躲在分支峽谷裡，那他們必從我們旁邊經過，我們就可以及早緊盯著他們。你不這樣看嗎？」

　　「唔，這個想法真不賴，尤其是月亮恰好在分支峽谷上空，還能把我們的路照亮。」

　　「月亮把安慰送進我的心坎兒裡。我們追隨它那惹人喜愛的光亮吧！現在的首要問題是得有個地方能夠穩妥地躲藏起來，也許親愛的月光會引導我們來到這樣的地方。」

　　他們跳過小溪，鑽進分支峽谷裡，現在這裡沒有流水，然而有跡象表明，這條狹小山谷的谷底在其它季節則成了一泓水池。他們現在的方向是朝正西。他們沿著這個方向大概走了半小時，突然站住。展在他們面前的並非開闊的平原，而是一片森林，一片真正的森林，這是一個陌生人難以預料的。樹梢遮天蔽日地籠罩在稀疏的林中矮樹叢上，使得月光只能穿射進個別地方。這就是「湖畔樹林」，猶他人曾在這裡安營紮寨。

　　「湖畔樹林」所在的低地，恰好從北向南延伸，同主峽谷是平行的。在這條主峽谷與這片森林之間，有兩條連繫的通道，即兩條分支峽谷，一條大狼曾利用過它，一條杜樂與弗蘭克現在正穿過它。這兩條東西走向的分支峽谷同主峽谷與「湖畔樹林」構成了一個長方形，裡面是高大的岩塊，水流在岩塊上侵蝕出其垂直的深深的通路。

　　「一片森林！一片有真正的灌木叢和樹木的森林！」弗蘭克驚歎道，「我們根本無法再碰見比這更好的地方，因為它有隱蔽的處所，就像在龐大的山毛櫸樹下一樣。你不這樣看嗎？」

　　「不，」「杜樂姑媽」答道，「我覺得這片森林可疑甚至是可怕的。我沒有膽量，誰更了解這兒有片森林，是我們還是紅種的傢伙呢？」

　　「印第安人。」

　　「對。他們與我們一樣清楚，我們可以在森林裡躲藏起來，印第安人肯定也會。印第安人必定就在附近，我不是對你說過嗎？」

　　「是的，大狼從他們那裡得到支持。」

　　「這些人現在待在哪裡？在荒涼的、光禿禿的峽谷裡，還是在舒適的樹林裡？我相信我有理由要非常小心謹慎。快到對面去，在矮樹叢下彎下腰來聽聽有什麼動靜。前進！」

　　他們快速來到對面，蹲坐下來竊聽，什麼也沒有聽到，連樹葉都沒有搖晃。但杜樂吸了一口氣後低聲說道：「弗蘭克，你聞一聞！有煙味兒。你說呢？」

　　「是的，」小矮個子證實說，「但幾乎察覺不到氣味兒。只是一丁點兒煙味兒。」

　　「因為那是從很遠飄來的。這事我們得查看一下，悄悄地走過去。」

　　兩個表兄弟手拉著手輕手輕腳地往前走。樹梢下面漆黑一團，所以他們得更多地依靠自己的觸覺。他們越往前走，煙味兒就越濃。他們躡手躡腳地走到可以見到篝火火焰的地方。現在也可以聽見模糊不清的聲音了，就好像遠處的人聲。森林似乎更多地向右邊延伸，他們沿著這個方向走去，很快就見到了許多堆篝火。

　　「一個大營地！」杜樂悄悄地說，「那是些猶他人戰士，他們正集合，要出征攻打納瓦霍人。無論如何，這兒集中了好幾百人。」

　　「不要緊，我們得靠過去。我想要知道老鐵手和其他人的情況怎麼樣。我必須……」

　　瘸子弗蘭克的話被打斷了，因為現在響起了許多人的歡呼聲。

　　「現在他們把俘虜們帶來了，」杜樂說道，「大狼從北邊來，而我們從南邊來。我們務必清楚如何對付他們。」

　　他們一直都是挺直腰板邁步前進的。但現在他們必須悄悄地走近，因此，他們趴在地上，匍匐前進。他們來到仿佛直沖雲霄的岩壁，它構成了這片森林的東邊界線。沿著這堵岩壁，他們並排地繼續悄悄地往前走。他們左邊有許多堆篝火。他們看見了這泓小湖的南端，在湖的西邊岸上燃燒著酋長們的篝火。他們朝這個方向繼續爬去，一直爬到一棵高大的樹下，其下部的樹枝用手能夠得著。這時猶他人給上述那堆篝火添了新的乾柴，大火熊熊燃燒起來，照射著剛剛帶來的被俘獲的白人。

　　「我們務必高度注意，」杜樂說道，「老表，你能爬樹嗎？」

　　「像一隻松鼠！」

　　「那就上樹去！比起這底下，從上面眺望要開闊得多，好得多。」

　　他們一躍而上，爬上去，很快就坐在上面，在樹葉中穩妥地隱藏起來。

　　俘虜們由於要走路，因此，雙腳沒有被綁住。他們被帶到一堆篝火旁。酋長們，其中有大狼，已坐在那裡。大狼已把藏起來的鷹羽取出來，再次插到了頭上。現在他是勝利者，又可以戴上他的標誌了。他那雙帶著餓豹神情的眼睛落在白人身上，然而他仍然一聲不吭，因為最年長的酋長有權先發言。

　　那個長老納納普．內夫的目光從一個俘虜掃視到另一個俘虜，最後停留在溫內圖身上，「你是誰？」他問他，「你有名字嗎？你稱之為父親的那條癩皮狗叫什麼？」

　　無論如何，他料到這個高傲的阿帕契人根本不會理睬他的。但這個阿帕契人卻從容不迫地說：「誰不認識溫內圖，誰就是一條靠髒物維持生命的瞎眼蛆蟲。你面前站著的是阿帕契人首領。」

　　「溫內圖並非首領，並非戰士，而是一隻死鼠的腐屍！」長老嘲弄地說，「所有其他白人都該折磨致死。但我們要在這裡把溫內圖扔進湖裡，讓青蛙、蟹、蝦吃掉他。」

　　「納納普．內夫是個老人，見多識廣，經驗豐富。但我似乎還沒有聽說過，溫內圖不會沒有受到懲罰就讓人譏笑。阿帕契人首領準備忍受一切痛苦和磨難，但他不願遭到一個猶他人的侮辱。」

　　「阿帕契人想要對我怎樣？」老人哈哈大笑，「他的四肢都已被綁住了。」

　　「納納普．內夫要考慮到，向一個被捆綁住的俘虜施暴，對一個自由的配備了武器的男子來說，易如反掌，但這是不光彩的。一個自豪的戰士拒絕這樣做，如果納納普．內夫不願聽這一忠告，那他就要承擔後果。」

　　「什麼後果？溫內圖聞過惡臭難聞，連喜食腐屍的禿鷹都對之不感興趣的草原狼的氣味嗎？你就是這樣一隻草原狼。你散發的臭味……」

　　老酋長說不下去了。從附近站著的所有猶他人喉嚨裡發出了一陣驚叫。溫內圖猛然向前跨了一大步，朝老人的肚子撞去，使他仰天倒地。隨後溫內圖從容地又回到他的座位去。他的敵人卻僵直地、一動不動地躺著。

　　眾人的驚呼叫喊過後，出現了片刻的平靜，這樣人們就聽到了響亮的聲音：「溫內圖警告過他。可納納普．內夫不聽，他將永遠不再冒犯阿帕契人了。」

　　其他幾個酋長起來查看老人的情況。納納普．內夫的後腦勺狠狠地撞到一塊石頭上，把頭蓋骨撞碎了，他已一命嗚呼。紅種人的戰士們紛紛湧來，手握短刀，向溫內圖投去嗜殺成性的目光。人們可能會這樣想：阿帕契人的行為會激起猶他人的憤怒，激起他們的狂叫號哭，其實卻並非如此。他們保持沉默，尤其是大狼舉手命令道：「回去！阿帕契人殺了老酋長，是為了讓自己快速地、沒有痛苦地死去。他可能這樣想，你們會狠揍他，迅速殺掉他。可他估計錯了。他該遭到還沒有人遭受過的那種死亡。此事我們還將討論。你們把老酋長捲在他的毯子裡弄走，以免這些白種狗見到他的屍體而幸災樂禍！他們統統都該被宰殺以獻祭他的墳墓。Howgh！」

　　俘虜們被帶到森林中一個空著的小地方，那兒點燃著一堆篝火。人們把他們的腳綁在一起，將他們放在地上。六個配備武器的戰士站在周圍的樹下，監視著這個地方。逃亡似乎是不可能的。

　　杜樂和弗蘭克坐在其上面的那棵樹離酋長們的篝火大約有一百步遠，對發生的一切一目瞭然，他們也能夠聽明白紅種人所講的大部分話。現在需要找到俘虜們待的地方。

　　在他們從樹上下來時，掠奪來的武器和其它物品已被送到酋長們那兒，在他們身邊放下來。通過湖岸上的篝火現在只能見到頭頭們，必定有某個原因使得其餘戰士開赴別的地方了。可以聽見特有的悲傷聲調。有一陣子，人們聽見單個聲部，隨後便是合唱。歌聲時強時弱，沒有中斷。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杜樂詢問他的莫里茨堡老表。

　　「這大概是為已故老酋長唱的詠歎調吧？」

　　「是的。」

　　「這對我們很重要，因為在們這樣悲慟欲絕、傷心痛哭時，這些小子很難聽見我們的聲音。我們無論如何得去尋找我們的人，關鍵問題是我們得為他們鬆綁或者割斷捆綁他們的繩索。如果他們所在的地方離酋長們的篝火──那兒堆放著武器──不太遠，那我們的目的就達到了。真是幸運，這棵樹下黑洞洞的。篝火對我們有好處，因為借助篝火我們很容易看清紅種人的人影，從而避開他們。」

　　「你說得對。那我們再趴在地上，匍匐前進！我在前面爬。」

　　「到底為什麼你爬在前面？」

　　「因為我在西部地區時間比你長，比你更擅於匍匐潛行。」

　　「唉，別說啦！你別抱不切實際的想法！因為你是我親愛的老表，我願讓你先行。假如前頭有人要捅死你，那你只要吭一聲，我就可以從背後助你一臂之力。」

　　他們從離酋長大約五十步的地方爬過去，悄悄地來到最近的一堆篝火旁，俘虜們就躺在那裡。一個紅種人多次在他們近旁匆匆走過。有一次，弗蘭克得閃電般快地閃開，以免被倉促從旁邊走過的紅種人的腳碰到。後來，這種來來去去的奔跑聲聽不到了。那些唱輓歌的人圍著死屍蹲坐著，其他人伸展四肢睡覺了。

　　兩個人來到看守們的背後，這些看守守在俘虜們所在的地方四周。杜樂躺在一棵樹後面，弗蘭克在另一棵樹後面。火焰漸漸熄滅，只發出微弱的光。使俘虜們的身影幾乎辨別不清。杜樂朝右邊爬了幾步，隨後又朝左邊爬了一小段路，都沒看見一個看守。他回到弗蘭克身邊，悄悄地對他說：「這個時刻似乎對我們有利。你見到老鐵手了嗎？」

　　「見到了。他是離這兒最近的一個。」

　　「你爬到他那裡去，直挺挺地躺在他身旁，仿佛你也是被綁著似的！」

　　「那你呢？」

　　「我到老槍手和溫內圖那裡去，他們倆躺在對面。」

　　「那樣有危險！」

　　「也不會比這裡更危險。要是老鐵手又拿到他的短管獵槍，他會多高興啊！你快去！」

　　火焰已很微弱，仿佛篝火要完全熄滅似的。四周圍黑咕隆咚，無法再辨認俘虜們的身影了。

　　一個看守給篝火去添新的乾柴。在新添的乾柴燒起來之前，出現了片刻前的黑暗，杜樂和弗蘭克充分利用這一瞬間，各自來到了該到達的地點。弗蘭克躺到老鐵手身邊，把腿伸出去，仿佛他被綁著似的，並將亨利槍推給他身邊的人，接著將胳膊收回，以便使守衛者們認為，他們已捆綁了他的身體。

　　「弗蘭克，是您？」老鐵手低聲問道，「杜樂在哪裡？」

　　「他在對面，躺在老槍手和溫內圖身邊。」

　　「真是謝天謝地，你們居然找到了足跡，而且還能在天亮前來到！」

　　「您事前知道我們來嗎？」

　　「我希望你們來。當這些小子點燃篝火時，我看到你們沒在俘虜們中間。紅種人曾去尋找我的獵槍，我很擔心他們發現你們。但他們沒有找到就回來了，我的短管獵槍無影無蹤，不翼而飛了。它對我關係重大。」

　　「是的，沒有我們，您大概就完蛋了！」

　　「不會的。您瞧瞧這邊！」

　　弗蘭克仔細地看去，見到獵人已經能自由活動右手。

　　「我解開了這隻手的繩子，」老鐵手繼續說，「一刻鐘後，另一隻手也將自由。我在一個很隱蔽的小口袋裡藏有一把折刀，可以相互傳遞，這樣短時間內我們大家都可把捆綁我們的繩索割斷。然後一躍而起，跑去拿武器！這些武器放在對面酋長們身旁。你們找到了我，真是太好啦。你們尾隨著紅種人來的吧？」

　　「不，不是這樣。我們溜掉了，一直沿著峽谷走，直到我們進入了一條分支山谷，我們可以躲到裡面去。我們打算在天亮時尋找紅種人的蹤跡，看看能為您做些什麼。」

　　「照這麼說，你們發現了這片森林，本來並不是你們的功勞？」

　　「不是，我們本來沒有發現這片森林，但由於好運使我們碰上了它。」

　　「老弗蘭克，您得把您的槍拉到身邊，不然很容易被看見。把您的短刀遞過來，我用它來解除我身邊同伴的束縛。他會把刀傳遞下去的。」

　　「那時候，只要枷鎖去掉了，首先就去拿武器，接著跑到馬兒那裡去，跨上馬就跑掉！」

　　「不，我們要留下來。先跑去拿武器，繼而跑到馬兒那裡，動作必須非常迅速，否則會出現亂哄哄、混亂不堪的局面。在短時間裡，誰也找不到他的槍、他的短刀和他的其餘財產。我們還沒來得及到馬兒那裡，紅種人就會撲向我們。誰知道這些牲口是否還戴著鞍子。不，我們得馬上到保護傘後面躲藏起來，就是說到酋長們後面。」

　　「這當然是一個很高明的想法！」

　　「我們坐到酋長們的位子上，那就安全可靠，不會發生任何事情。但現在安靜！篝火又要燒盡了，那樣，如果我們活動胳膊，看守們就看不見了。」

　　老鐵手割斷了捆綁他的繩索，也替他身邊的夥伴這樣做了。後者把短刀傳遞給了別人。杜樂的短刀已在相互傳遞中。接著，老鐵手低聲下達指示：一旦他將篝火撲滅，大家都趕快跑到酋長們所在的地方去。他的指令口口相傳，人人知曉。

　　「將篝火撲滅？」弗蘭克嘀嘀咕咕道，「您要如何完成這事？」

　　「這您會看到的。篝火務必撲滅，要不然看守們的子彈就要擊中我們。」

　　現在大家都躺著，做好準備。一個猶他人站在篝火旁準備又添些乾柴，由於添柴使火勢短時間減弱。這時，老鐵手一躍而起，快速向看守猛撲過去，用拳頭狠擊他的太陽穴，把他推到篝火裡。他多次來回滾動，火焰就這樣熄滅了。事情進行得如此迅速俐落，以致在其他看守真正弄清楚是怎麼一回事之前，四周仍一片漆黑。他們發出的警告呼喊為時太晚，因為已解除束縛的白人穿過森林迎著湖邊跑去。

　　大狼剛剛到他的戰士們那兒去了，其餘三個酋長獨自坐在他們的篝火旁討論。這時他們聽到了看守們的呼喊，與此同時他們見到獲得解脫的人們朝自己跑來。幾秒鐘後，他們被解除了武裝並被捆綁起來。白人去拿他們放在附近的槍。當看守們在樹下出現時，他們見到他們的首領躺在地上，幾個白人握著已拔出的短刀跪在他們身上。在這些看守後面站著其他一些人，他們拿著已架好的槍。紅種人嚇得朝後退去，發出了憤怒的叫喊聲，這喊聲很快就把其餘的人都叫來了。白人被篝火照得一清二楚。毋庸置疑，只要紅種人一開槍，那些咄咄逼人的短刀立刻就會捅進酋長們的心窩。

　　老鐵手揪住了最老的酋長，以命令的口氣問他叫什麼。他答道：

　　「你們放了昆普伊【註】，那他就會同你們交談！」

　　【註】昆普伊：意為熱心腸。

　　「你會自由的，但只有在你們答應了我們的要求之後。」

　　「你們要求什麼？要求自由？」

　　「不，因為我們已經獲得了自由。我們要求……」他的話被打斷了。在把酋長們捆綁起來時，他把他的短管獵槍暫時放到了一邊。他剛剛又把它拿了起來。大狼站在對面，明智地躲在一棵樹後。他一瞥見此槍，不禁大驚失色地驚叫起來：「魔槍！它又在這兒出現了！神靈從空中把它給他送來了！」

　　「魔槍！」對面樹下驚慌失措、六神無主的揚帕地區猶他人異口同聲喊道。

　　老鐵手再對昆普伊說：「我們要求你們讓我們不受騷擾地撤走。我們在黎明時騎馬離開，把你們作為人質帶走。一旦我們可以相信不再受到你們威脅，我們就給你們自由。」

　　「這對我們來說是莫大的恥辱！」昆普伊哀歎道，「你們是在我們的手裡，刑柱該在黎明時豎立起來，而現在我們卻成了俘虜，你們還要給我們規定諸多條件！」

　　「要是你們拒絕接受我的要求，處境會好些嗎？你們要考慮到我的魔槍！」

　　這一警告似乎產生了格外大的影響，因為昆普伊詢問道：「你們要把我帶到哪裡？你們騎馬要到什麼地方去？」

　　「出於謹慎，我可以說假話，」老鐵手答道，「但我不這樣做。我們進布克山，到銀湖上面去。如果我們見到你們老實，我們只扣留你們一天。現在我給你們一刻鐘時間考慮。要是你們拒絕，一旦這個期限過去了。那我們的槍就開始說話。我說完了！」

　　昆普伊垂下頭來。他的注意力轉到那幾棵樹那邊，可以聽到那兒有壓低的聲音：「Maiive！」

　　這個詞的意思是：「往這兒瞧瞧！」聲音相當低，是對酋長也是對其他人說的，但對白人毫無意義。儘管如此，老鐵手、老槍手和溫內圖還是悄悄地朝有關方向看去。他們見到的情況非常稀奇。那兒站著兩個紅種人，手中拿著一塊毯子上端的兩個角，相隔一定的時間，他們就上下擺動這塊毯子。在他們背後，可以見到一堆篝火閃閃發光。這兩個猶他人在用這種方式同昆普伊交談。

　　眾所周知，印第安人有一種信號語，當然這種語言個個部族是不盡相同的。夜晚，他們會用箭作信號，箭上綁著一束乾草，將草點燃，一箭接一箭地射出去。白天，他們點燃篝火，將毛皮或毯子捂在上面，以將煙積存。一旦將毛皮和毯子拿掉或者稍稍掀開，構成信號的煙雲就會嫋嫋騰騰。這是一種電報，跟我們的相似，因為各煙雲之間的間歇都有特定的含義，就像我們的標點符號那樣。可不要以為一個部落總是使用同樣的信號。其實，信號不時變動，以使敵人盡可能難以破譯信號語。

　　那兩個紅種人一開始擺動毯子，溫內圖就走到一旁，站在昆普伊背後，信號就是為昆普伊發的。電報拍了大約五分鐘之久。期間，昆普伊目不轉睛地望著兩個人站立的地方。那兩個人隨後走開了。他們做完了傳達，卻沒有想到自己被敵人察看到了。昆普伊現在才發覺溫內圖站在他背後。這事引起他的注意，他憂心忡忡地轉過身來。溫內圖卻裝作全神貫注地看著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面。這樣，昆普伊感到放心了。溫內圖慢悠悠地向老鐵手和老槍手走去。三人一起再離開幾步，隨後老槍手悄悄地探問道：「紅種人對酋長說了些話。我的紅種人兄弟看見了和明白了他們的言語嗎？」

　　「看是看見了，但不是全都看明白了。」溫內圖答道，「當然意思我是清楚的。那兩個紅種人是兩個猶他人的年輕酋長，他們的戰士也在這裡。他們要求昆普伊放心地同我們一道騎馬離開。如果我們要到銀湖去，從這兒去先要橫渡格蘭德河，進入鹿谷。那兒，有塔謝、卡波特和維米奴切的許多猶他人安營紮寨，以集合起來出征攻打納瓦霍人，並等候聚集在這裡的猶他人。那我們必定碰到這些戰士，他們將解救人質。從剛才的信號可以看出，他們馬上將派一些信使到他們那裡去，向他們通報情況。為了使我們無法逃脫，我們一起程，這兒的猶他人就立刻撤離這兒的林中營地，跟蹤我們，使我們陷入猶他人群體前後的夾擊之中。」

　　「瞧！這個計劃真不賴。我的紅種人兄弟對此要說什麼呢？」

　　「我承認計劃想得周到。但是我們既然了解它，就知道我們怎麼辦。」

　　「如果我們不想走起碼四天的彎路，那我們就必須進入鹿谷。」

　　「我們將不走任何彎路，但我們也不會落入猶他人的手中。你不妨問問我的弟兄沙利！我同他到過鹿谷。我們在那兒曾被一大群漫遊的埃爾克地區猶他人追逐。但我們逃脫了他們，因為我們在懸崖峭壁上找到了一條小徑，也許在我們之前沒有人走過這條小路。」

　　「好的，我們就騎馬走這條路！在我們穿越這條危險的山谷之前，我們將不釋放入質。」

　　一刻鐘時間已經過去，老鐵手向昆普伊問道：「時間已經過去，猶他人酋長作出了什麼決定？」

　　「在我把這事說出來之前，」昆普伊開口說，「我必須首先知道你們把我們作為人質要帶到多遠的地方。」

　　「你們應陪我們進入那條鹿出沒的山谷。如果直到那裡我們都平安無事，那我們就認為你們遵守了你們的諾言，我們就放了你們。」

　　「這事你們借助和平煙斗對我們作出保證好嗎？」

　　「只對你一人。這就夠了，因為你以其他人的名義說話和抽煙。」

　　「那你就拿你的煙斗來，將它點著！」

　　「寧可用你的煙斗！」

　　「為什麼？是不是你的煙斗同昆普伊的不一樣呢？或者你的煙斗只會吹出謊言的煙雲？」

　　「我的煙斗總是說實話。大狼只想搞欺騙，而你也承擔了同樣的罪責，因為你給他戰士去抓我們。不行，只能抽你的和平煙斗。你要是不願意，那我們就認為你說的不是實話。趕快決定！」

　　「那你放了昆普伊，讓他可以使用煙斗！」

　　「這沒有必要。你是人質，就得捆綁著，直到我們在鹿谷釋放你。我親自使用你的和平煙斗，把它舉到你的嘴唇邊。」

　　昆普伊不再回答。老鐵手從他脖子上把煙斗取下來，塞進煙絲，將牠點著。隨後，他朝上、朝下，向東南西北四個方位噴煙，緊接著，他三言兩語地表示：倘若猶他人放棄一切敵意，他將履行所許諾言。昆普伊站起來，朝四個方向轉身。他也從煙斗中同樣吸入和呼出六次，並為自己和他的人馬作出相應的承諾。

　　現在，白人和人質的馬都被牽來了。此時天色開始破曉。白人認為盡可能快地撤離是合適的。酋長們被綁在他們的馬背上。隊伍朝分支峽谷進發。瘸子弗蘭克和「杜樂姑媽」先前就是從這一峽谷悄悄地來到營地的。紅種人保持冷靜，但從他們目送白人離開的憤怒目光中可以看出，他們在被什麼樣的感情支配著。

第十四章　一場印第安人的內戰

　　對這次驚險活動的幸運結局沒有人會比杜樂和瘸子弗蘭克感到更自豪的了。他們離開營地後，杜樂說：「我打心眼兒裡高興！印第安人不得不讓我們離開，他們定會為此很生氣的！老表，你不也是這樣看嗎？」

　　「當然囉！」弗蘭克點點頭，「這是我們的功勞，因為假如沒有我們，其他人仍然可能會帶著枷鎖。」

　　「嗯，你知道，弗蘭克，我認為他們早晚會找到出路的。」

　　「這事我雖然也相信，但他們必定困難重重。我雖然不驕傲，但總有一種比他人高明的感覺。待我以後退了休，坐下來舞文弄墨時，我將寫我的回憶錄，寫一切顯赫的人物都是怎樣闖蕩的。」

　　現在隊伍已來到分支峽谷，它沒有向左拐進主峽谷，而是向右轉，以便沿著分支山谷走。溫內圖最熟悉這條路，像通常一樣他騎馬領頭。他後面是獵人們，之後是伐木工們，他們把俘虜們夾在中間。埃倫．帕特森乘坐的轎子尾隨著他們，她的父親騎馬與他們並排走，最後是幾個伐木工押隊。

　　從昨天起，埃倫表現的特別乖。她沒有像男俘虜那樣受到那麼嚴厲的對待，當男人們掙脫枷鎖向酋長們那兒奔去時，小傢伙由她的父親和年邁的布倫特爾領著，勇敢地跟著跑。

　　峽谷相當陡峭，一個小時後通到開闊的岩石平原。這個平原似乎同落磯山脈上黑糊糊的東西鄰接。在這個平原上，人們用靴刺踢馬，在顧及那頂轎子的情況下，使勁地驅趕牠們。後來，這種速度中斷了，因為騎馬者們見到了一群叉角羚，並成功地打死了其中的四隻。這為他們提供了足夠的肉食。

　　山，越來越靠近，高原仿佛已碰到了牠的腳。其實不然，因為格蘭德河河谷橫亙其間。中午前後，當陽光熱辣辣地射下來，人畜都感到難受的時候，人們來到岩石平原上一個狹小的向下傾斜的地方。

　　「這就是一條引導我們走向河流的峽谷的開頭。」溫內圖一邊解釋，一邊沿著這個斜坡下去。眼前的情形，就好像一個巨人在這裡推動著刨刀，要在堅硬的石頭上刨出一條越來越深的通道。左右兩邊的石壁，起初幾乎看不出來，隨後有一人高，接著像房子一樣高，總之越來越高，直到它們在上面仿佛合攏起來。谷底下面，真是又黑又涼。岩壁上滲出的水滴下淌，積存在谷底裡。這樣，口渴的馬就可以喝水了。這條峽谷的獨特之處，就是它沒有一點兒蜿蜒曲折的情形。它筆直地侵蝕進岩石裡，可看到一條明亮的地帶，此地帶不斷地變寬。這就是這條深溝的出口。

　　騎馬者們來到那裡，眼前展現出一派令人傾倒的景色。他們置身於格蘭德河河谷中。這條河谷也許有半英哩寬，河在中間流過，兩邊是一條長著青草的地帶，這條地帶受到了陡峭的峽谷壁的限制。河谷的走向是由北往南，恰似用尺畫了線一樣。兩邊的岩壁暫時既看不到裂口，也見不到凸出部分。

　　一個裂口都沒有嗎？還是有的！騎馬者們的正對面，河的右岸就有一個相當狹小的缺口，一條小溪從裡邊流出來。溫內圖指著那兒說道：

　　「我們必須沿著這條小溪走，它通往鹿谷。」

　　「可我們怎樣到對面去呢？」總是關心著他的女兒的帕特森探問道，「河水雖不湍急，但似乎很深。」

　　「小溪入口處有一處淺灘，水很淺，在這個季節，河水碰不到轎子。我的兄弟們跟我來吧！」

　　人們騎馬橫穿草地到淺灘去。淺灘的情況是這樣的：就是在小溪的那一邊岸上也依然要橫渡小溪，以便到達其右岸，同左岸比起來，右岸寬些，因而在上面行走舒服些。溫內圖把他的馬引入水中，其他人尾隨著他。在另一岸邊，他突然勒馬止步，用壓低的聲音呼喊：「這兒對面曾有一些男子騎馬來過。」

　　他沿著河岸指指。老槍手和老鐵手趕著馬繼續跑了幾步，也見到了足跡，那像是許多騎馬者並排而行的足跡。被踐踏的草還未完全豎立起來。這三個人騎到了岸邊，在那兒下馬，查看印跡。

　　「那是些白人。」溫內圖斷定。

　　「是的，」老鐵手表示贊同，「印第安人騎馬總是魚貫而行，不會留下如此寬闊、顯眼的足跡。我估計這個隊伍大約有二十人。」

　　「唔！」老槍手咕噥道，「誰在我們之前來過，我認為還是可以猜到的：是紅髮康奈爾及其一夥。」

　　「唔！」老鐵手也哼了一下，「這是可能的。依我估計，這些小子可能來過這裡，這同我從克諾赫斯和希爾頓那兒所了解到的是一致的。可他們到哪兒去了呢？對面向右轉彎，就是說不是順著格蘭德河走下去，而是沿著小溪逆流而上到鹿谷去了。他們騎馬奔去，恰好投入猶他人的懷抱。這是他們的命運，咎由自取，我們無法改變。」

　　「哎呀！」老槍手嚷道，「那我們就失去了那張康奈爾盜走的藏寶圖啦。要是我們得不到這張圖，也許我們永遠也不了解銀湖的珍寶藏在哪裡。」

　　「你們考慮一下，流浪漢們領先我們多遠！再說，你們別忘了，我知道這個寶藏！」

　　老槍手彎下腰來再次查看草地，隨後失望地表示：「他們在五個小時前就到了這裡。在我們走完到一半時，他們就已落入紅種人的手中。那些被楊帕地區猶他人派遣到這條山谷來的信使，不知他們的情況如何？他們在我們之前就已動身了，而我們卻還未見到他們的蹤跡。」

　　「這些漢子大概沒有騎馬，而是徒步來的，」溫內圖解釋說，「步行，路程要短得多，因為步行可以走的地方，馬和騎馬者就可能會摔得粉身碎骨。我的弟兄們不要再想康奈爾，而要想到：我們務必抹掉這些足跡。」

　　「為什麼抹掉？」「我們知道揚帕猶他人在追蹤我們，他們肯定會把康奈爾直接往鹿谷去的足跡看作是我們的。他們會跟蹤它，而不會估計到我們從側面溜掉了，所以不能讓他們看到在我們之前已有騎馬者來過這條河谷。我的白人弟兄們要把足跡擦去，待揚帕地區猶他人來到時，青草已長起來，而只有我們騎馬到過的地方，青草才被踩下去。」

　　這個計劃很出色。獵人們沿著康奈爾的足跡往回走了大約一百步，慢慢地走，還用水噴灑青草，將其扶起來，與此同時又把其地上的覆蓋物掀開。其餘的事，就得靠陽光了。誰以後來了，必定只能看到老槍手和他的同伴們拐進小河床的足跡。

　　被俘的紅種人默默無言地瞧著。自從動身以來，他們中根本就沒有人吭過一聲。他們覺得現在所看見的很可疑，看到自己的陰謀被識破，他們便垂下頭來。

　　現在人們開始跟蹤康奈爾和他的人馬留下的寬闊足跡。小河床彎彎曲曲地輾轉而上，河谷變寬了，再往上長著灌木叢和樹木，終於分岔出多條分支山谷來，來自這些分支山谷的細小流水匯入小溪，這裡就是它的源頭。溫內圖追溯其中最大的一條泉水，步行一刻鐘後其谷底變得相當寬闊，隨後突然又形成為一個岩石隘口，隘口後面的山谷又通向一綠色的草原。穿過隘口後，他停住了，說：「這是一個稱心如意的營地。我們的馬兒又累又餓，而我們也需要短時間的休養。我的兄弟們下馬烤羚羊吧！」

　　「可那樣一來猶他人就會趕上我們啦！」老槍手說。

　　「天黑之前，他們靠近不了。再說，他們也無法傷害我們，因為我們只要派一個人守在岩石隘口，他老遠就能看見猶他人來，並警告我們。」

　　阿帕契人說得對，他們設置了崗哨。俘虜們被綁在了樹上。人們讓馬兒吃草，並燃起了四堆篝火，還把野味放在上面燒烤，短時間內就可以吃了。印第安人也得到了他們的一份，並得到了水。

　　英國佬卡斯托爾泊格外開心。他取出記賬本，以便算出他為各次驚險活動欠比爾和大叔的獎勵費，「我們打賭好嗎？」他問駝子比爾。

　　「賭什麼？」

　　「我說我欠了你們一千多美元，就打這個賭。」

　　「我不賭。」

　　「非常遺憾！這一回打賭我會贏的。」

　　「這我高興。再說，先生，今天您還有更多的事要登記，因為很快又有事情要發生了。」

　　接著，人們再次整裝待發。走過草原，越過山坡，隨後到達一處溝壑與山谷構成的迷宮，這些溝壑與山谷，來自不同的方向，但最後都匯集到一點：它就是一條寬闊、荒涼、要步行數小時之久的岩石深谷的入口處，裡面好像寸草不長。各種形狀與大小的石塊遍地都是。其情景，就好像原始時代一條巨大的自然隧道坍塌了。

　　在這片碎石堆上，很難找到有連繫的足跡。只是那些被馬蹄踩碎的石頭還可以表明，流浪漢們曾騎馬來過這裡。溫內圖用手向前指指，說：「再走兩個小時，這片亂石堆就要往下傾斜進入綠色的鹿谷。但我們在這兒向左拐彎兒。請老鐵手和老槍手下馬，讓別人牽著你們的馬，自己在後邊跟著，以便清除可以出現的足跡，讓揚帕猶他人覺察不到我們從側面溜掉了！」

　　溫內圖向左轉入一片碎石中。老鐵手和老槍手按照他說的做了，待來到離開路已夠遠的地方，才又重新跨上他們的馬。阿帕契人表現出無與倫比的記憶力。他多年前曾來過這個廢墟般的地方，這兒的每一塊岩石，每一處升高和拐彎的地方，他似乎都熟悉。

　　現在要攀登陡峭的山坡，隨後來到一片遼闊、荒涼的高原，人們飛快地穿越高原。到達高原盡頭時，太陽已在山後消失了。阿帕契人勒馬止步，指指前方，解釋道：「往前再走五百步，一塊石頭就像一滴水那樣會筆直地落到深處，這下面就是鹿谷，水源充足，樹木蔥蘢。它只有一處盡人皆知的入口，也就是我們所離開的那一處，同時它也只有一處出口，該出口向上通到銀湖。但老鐵手和溫內圖發現另有一處入口，將會指給你們看看。」

　　溫內圖靠近了深淵的邊緣。那兒堆著許多岩石碎塊，像一堵圍牆那樣並列地壘起來。他在兩塊碎石中間消失，另外兩人尾隨著他。無奇不有，這兒也有一條路。路的右邊是深淵，但路向左，通到一個大石塊，而且石塊如此陡峭地向下傾斜，以致人們只能下馬，牽著馬走。那大得驚人，有數里長和寬的龐大岩石中，有一道彎彎曲曲、由上而下的裂縫。天長日久，滾下的石塊填滿了這道裂縫。從而形成了一個穩固的立足點，人們可以放心地站在它上面。

　　雖然道路很陡，但馬兒沒有摔倒，這是因為路面不是光滑的岩石，而是碎石。越往下去，越是黑暗。老槍手把埃倫．帕特森放在他的馬上，一邊走，一邊扶著她。好像走了數小時之久，突然下坡路終止，地面變得平坦起來，岩石裂縫變寬，寬得像一間沒有天花板的大廳。溫內圖在這兒停住，解釋說：「我們幾乎已來到山谷裡了。我們在這裡待到天黑，那時我們就可以從猶他人旁邊走過去。你們把馬拉到後面牠們可以喝水的地方去，還要給俘虜們嘴裡塞進布團，以免他們大聲叫喊。」

　　阿帕契人帶幾個獵人一起去看了看前面的情況。前面，在山谷再次變窄的地方，有個出口，非常狹窄，兩個人幾乎不能並排走過。走了幾段蜿蜒曲折的路後，幾條漢子來到一幅由攀緣植物構成的茂密的天然帷幕前。溫內圖稍稍撥開這面帷幕，他們便見到眼前是一片樹林，樹木一棵挨一棵，又高又大，枝葉茂盛，遮天蔽日，日光無法穿過樹梢照進來。

　　溫內圖外出偵察，回來報告說：「我們的右邊，亦即北方，樹下燃著許多堆篝火，可見猶他人在那兒安營紮寨。山谷下面很黑，我們必須到下面去，也許那兒沒有紅種人。他們充其量派兩三個人守在鹿谷入口處。這些崗哨很容易被幹掉，要是紅髮康奈爾不在裡面，我們就可以安然無恙地離開這條山谷。我們無論如何要弄清他的情況。所以，天色還要黑些的時候，我要同老槍手和老鐵手一道悄悄地到篝火那兒竊聽談話。」

　　兩個小時後，這三個人便動身了。他們小心翼翼地進入樹林，但什麼也沒有看見和聽到。篝火很多，離他們還相當遠。從篝火的數量可以斷定，猶他人在這兒安營的人數很多。

　　這三條漢子躡手躡腳地前進，溫內圖在前頭，從一棵樹到另一棵樹。他們越靠近篝火，越覺得自己的任務容易完成。藉著火光觀察，可以看見他們面前站著或躺著的每個人。他們在山谷右面的邊緣上活動。更多的篝火處於中心，也許紅種人對岩壁心存疑慮。許多碎石礫岩曾滾落下來，把樹木撞壞，深深地砸進地裡，這說明一塊礫岩很容易從岩壁上崩解出來。這三條漢子快速前進。他們已同最前面幾堆篝火處於同等的高度。他們左邊的一堆火，同其它篝火隔開，火焰又高又明亮。它的旁邊坐著五個酋長，這從裝飾他們頭髮的鷹羽可以看出來。

　　他們中的一個站起來，他脫下戰袍，他那赤裸的上身，如同臉、胳膊一樣，塗上了厚厚的刺眼的黃色油彩。

　　「他叫塔布．瓦加雷【註】，」溫內圖悄悄地說，「是卡波特地區猶他人酋長，有熊一般的力氣。你們瞧瞧他的身體！多發達的肌肉！多寬闊的胸膛！」

　　【註】意思是：黃太陽。

　　這個猶他人向第二個酋長招了招手，後者也站起身來。這個紅種人比頭一個還高大，力氣也並不遜色。

　　「他叫楚．因．庫茨【註】，」老鐵手解釋道，「他得到這個名字，是因為他四箭射了四頭公牛。」

　　【註】意思是：四頭野牛。

　　這兩個酋長相互交換了幾句話就離開了篝火，也許他倆要去查看崗哨。他們避開了其它篝火，因而更靠近岩壁。

　　「哦！」老槍手說，「他們倆要從這兒附近經過。鐵手先生，您的意見如何？我們要不要活捉他們？」

　　「活捉？」

　　「當然囉！」

　　「這大概是一次打擊！快速打翻在地！您幹頭一個，我幹第二個！」

　　兩個猶他人靠近了，他們倆一前一後。這時兩個人影突然出現在他們背後：兩記重拳，被打擊者馬上倒地，「好得很！」老槍手低聲說，「我們捉到了他們，現在迅速把他們弄到我們的隱蔽處！」

　　溫內圖接受了在這兒守候的任務。另外兩人每人背上一個俘虜急忙趕到隱蔽的岩石山谷去。他們在那裡放下俘虜，叫人把他們捆綁住，在他們嘴裡塞進布團，然後又回到溫內圖那裡。阿帕契人仍然站在原先的地方。現在，當務之急不是竊聽其餘三個酋長談話，而是去找紅髮康奈爾及其一夥所在的地方。所以，得要悄悄地搜遍整個山谷。

　　朝篝火這一邊看去，他們可以看得較清楚。但其它地方則一團漆黑，這時候就需要小心謹慎。眼力不夠用的地方，就得靠手摸索。像通常一樣，溫內圖無聲地溜到前頭。突然他站住了，發出一聲幾乎是響亮的急速的「呵！」聲。另外兩人也同樣停住了他們的腳步，緊張地靜聽著。當一切都平靜時，老槍手低聲探問道：「什麼事？」

　　「一個人。」阿帕契人答道。

　　「在哪裡？」

　　「在我前面，在我的手裡。」

　　「抓住他，不讓他喊！」

　　「他不能喊；他死了，吊在柱上。」

　　「天啊！吊在刑柱上？」

　　「是的。他沒有帶髮頭皮，傷痕累累，我的雙手沾滿了他的血！」

　　「這麼說一些白人已經死了，而這兒是受刑的地方。我們不妨尋找一下！」

　　他們在四周圍摸索著，十分鐘內就發現大約有二十具屍體被綁在柱上和樹上。

　　「來晚了！」老鐵手低聲說，「紅種人通常要把他們的俘虜折磨到第二天，但在這裡他們卻匆忙行事。」

　　「那張藏寶圖怎麼辦？」老槍手問道，「現在它沒有希望了。」

　　「還不是這樣。我們有被俘獲的酋長們，也許我們可以用他們來交換藏寶圖。」

　　「那只有寄希望它還在，沒有被毀掉。」

　　「毀掉？簡直是不可能的！紅種人也懂得這種文件的重要性。此外，我明白了他們出於什麼原因那麼快就把這些流浪漢殺掉。」

　　「那為什麼呢？」

　　「為了給我們騰出地方。他們已得到我們來的通知，但他們預料我們明天早晨到，由於我們還未到，他們便派出了偵探。」

　　「那些被派來報告我們到達的信使們已經來了，但揚帕猶他人還未到。」溫內圖說。

　　「是的，他們還沒有到。在他們踏進我們的休息地點、闖進岩石隘口之前，還要等數小時。也許明天早晨他們才來，因為這條路的最後一段非常糟糕，以至夜晚它無法……你聽！他們真的來了，他們已到了！」

　　從這三條漢子站立的地方上面可以聽到一陣響亮的歡呼聲，它得到了從下面傳來的回答。雖然天昏地暗，儘管道路難行，揚帕猶他人還是來了。已在這兒安營紮寨的人，拿著從篝火中取出來的樹枝跑去迎接新來的人。樹林變得明亮和熱鬧起來，這樣三條大漢就有被人發現的危險。

　　「我們必須離開，」老槍手低聲說，「可到哪兒去呢？我們的前前後後，處處都是人。」

　　「到樹上去，」老鐵手嚷道，「在茂密的樹枝裡我們可以等候人們的情緒平靜下來。」

　　「好的，那就上去！哦，溫內圖已在上面了！」

　　是的，阿帕契人根本就沒有怎樣考慮。他一躍而上，藏在葉子的下面。其他兩人仿效他的做法，分別爬到鄰近的樹上。

　　現在，借助篝火與火把的光亮，可以看見揚帕人來了。他們獲悉這兒有二十多個白人被折磨致死，就以為那是他們正要尋找的人，他們便要求看看這些死者。人們拿來火把，指給他們看。

　　揚帕人看出來了，這些屍體不是他們要尋找的人。於是大家七嘴八舌，議論紛紛。就在這個時候，山谷下面的盡頭處傳來一聲拉得長長的呼喊，誰聽見這樣的呼喊，都無法忘卻：那是一個人的臨終呼喊。

　　「呵！」在樹下站著的酋長們中的一個驚叫起來，「什麼事呢？黃太陽和四頭野牛在那下面！」

　　又響起了一聲類似的呼喊，接著響了一陣噼啪的槍聲。

　　「納瓦霍人，納瓦霍人！」其中的一個酋長叫嚷道，「溫內圖、老鐵手和老槍手把他們引來，以便為自己報仇雪恨。起來，你們這些戰士們，向這些狗猛撲過去！消滅他們！把你們的馬留下，在樹下戰鬥！」

　　一段時間內，一切都亂了套。有人去拿武器，有人給篝火添乾柴，以便獲得必要的光亮去戰鬥。有人大喊大叫，高聲呵斥。森林裡又響起了大喊大叫聲，噼啪的槍聲越來越近。黑糊糊的人影從一棵樹溜到另一棵，他們的槍閃爍發光。

　　猶他人的回擊，起初是單獨進行的，這兒一個，那兒一個，隨後聯結成有反抗能力的班組。沒有集中的戰場，搏鬥圍繞著每堆篝火進行。是的，那是一些納瓦霍人。他們要對猶他人發動突然襲擊，但卻不懂得悄悄地制服站在山谷出口處的崗哨。其臨終呼喊警告了敵人。現在是一個對一個的肉搏戰，勝負取決於勇敢與否和人數的多少。

　　事情已經明朗，猶他人在人數上占優勢。此外，他們比納瓦霍人更加熟悉這個地方，這樣一來，納瓦霍人雖然格外勇敢，但被迫節節後退。人們用槍、短刀或者戰斧戰鬥。對這三個躲藏起來的目擊者來說，這是一幅令人心情難以平靜的景象：印第安人同印第安人展開生死存亡的鬥爭。這兒，兩人在可怕的大喊大叫聲中進行搏鬥；那兒，幾個人靜悄悄地在廝殺。誰倒了下去，勝利者馬上騎在他身上，取下他那帶髮的頭皮，也許過了一會兒，他也失去了自己的帶髮頭皮。

　　那三個仍坐在篝火旁的酋長中的兩個，也怒沖沖地參加了戰鬥，以便通過自己的行動去激勵他們的人馬。第三個人背靠在篝火附近的一棵樹上，以銳利的目光追蹤著戰鬥的進程，不時朝右邊和左邊發布他那大聲呵斥的命令。他是統帥，各條防線都操縱在他手裡。即使在納瓦霍人節節敗退時，他也仍然待在他的位置上。

　　戰鬥漸漸平息了。對這三位不情願的目擊者來說，現在是返回安全地點的時候了。通往他們隱蔽處的路是暢通無阻的。那個猶他人酋長始終站在原來的地方沒有動。

　　「現在回去！」溫內圖叫喊道，「以後會燃起歡慶勝利的篝火，到那時候對我們來說就為時已晚了。」

　　「我們把這個酋長也帶走嗎？」老鐵手詢問道。

　　「好的，」老槍手悄悄地說，「我想去……」

　　他吃驚地停住了。因為這時，一個矮小、瘦削、瘸著腿走路的小傢伙，從黑暗中閃電般闖出來，揮舞著獵槍，用槍托把酋長又準又狠地打翻在地上。隨後，他抓住紅種人的脖子，迅速往前拽，拽進黑暗中。同時，他嘴裡還迸出雖不是很大聲的，但還是可以聽明白的話來：「凡是老鐵手和老槍手能做的事，我們薩克森人大都也能夠做，懂得做！」

　　「那是瘸子弗蘭克！」老槍手驚訝地說，「小傢伙真魯莽。我們必須趕快追上他，免得他幹傻事。」

　　「魯莽？肯定不是！」老鐵手答道，「他是個古怪的侏儒，這是事實。但他勇敢大膽，根本不是輕率。我教育過他，可以說，我為他感到欣慰。」

　　他們急忙往前走，跟在矮人後面，進入了黑暗中。他們幾乎已到達隱蔽處的入口，這時在他們面前響了一槍。緊接著，矮人用英語笑著說：「笨蛋，朝哪兒開槍，你可得注意呀！要是你想要擊中我，你就不可以放空炮！那時你會受到應有的懲罰，好吧，晚安！」

　　「砰」的一聲，好像來自沉重的一擊，隨後鴉雀無聲，一片沉靜。三個人繼續往前衝，碰上了弗蘭克，「回頭！」他命令道，「這兒有人會開槍和刺殺！」

　　「住手，別開槍！」老鐵手警告說。

　　「噢，是老鐵手呀！」小矮個子又用他家鄉的說話方式說，「您謝謝上帝讓您開口說話！要是我聽不出您的聲音，真的，我會開槍把您打得粉碎。」

　　「您為什麼離開了隱蔽處？」老鐵手問道。

　　「只是出於對您的擔憂我才披掛上陣的。您剛剛離開，就響起一陣大喊大叫聲，仿佛是希姆布賴人闖進了條頓人中間。接著而來的是一陣射擊，我很為您牽腸掛肚。所以我就拿著槍，悄悄地溜走了，其他人在黑咕隆咚中沒有察覺到我離開。左邊槍聲陣陣。估計您要朝右邊走，因此，我也向右走。那個酋長呆頭呆腦地站在樹旁，這使我惱火，我垂直地給他輕輕一擊，他就平躺地上了。我把他拽走，拖到安全的地方。可他對我來說太重了，我在他身上坐了一會兒，稍稍地休息了一下。這時悄悄地走來了一個紅種人游擊隊員，把槍瞄準我。我把他的槍打到一邊，他的子彈飛進了銀河。我用我的槍托把他打倒，倒在酋長身旁。該拿這兩個小子怎麼辦呢？我一個人無法將他們拖走。」

　　「我們幫助您。現在迅速離開！那兒底部已停止射擊，估計猶他人現在要回來了。」兩個失去了知覺的印第安人被拖到隱蔽處，照樣被捆綁住，嘴裡塞進布團。

　　的確，猶他人回來了，而且是作為勝利者回來的。於是燃起了許多篝火，人們用火炬在樹林裡搜索死者和傷員。納瓦霍人按照印第安人的風俗習慣已將他們的傷亡人員帶走了。在每個被找到的死者身旁，都有大聲的悲嘆和怒罵。把屍體堆在一起，以便光榮地埋葬。人們發覺少了三個酋長，看來是被納瓦霍人俘獲了。這時，森林中又響起了憤怒的戰士們不停地狂叫聲。仍然剩下的兩個首領，把卓越的戰士們召集來討論，討論時人們高聲地、怒沖沖地發了言。

　　這使溫內圖想到要再次悄悄地溜出去，以便可能了解到猶他人所作的決定。這種事對他來說易如反掌。紅種人相信這兒別無他人，只有他們自己，所以便認為小心謹慎是多此一舉。已被打退的納瓦霍人肯定不會回來，而要是還回來，那就在底下山谷出口處設置崗哨。至於在山谷中間仍有比納瓦霍人危險得多的敵人，他們根本就沒有預料到。就這樣，溫內圖聽到了猶他人將要採取的一切行動。

　　猶他人想在當夜就葬掉死者，輓歌可以留待以後補唱。現在當務之急，是要解救被俘的酋長們。這事甚至比等候溫內圖一行明天到達還要急迫。因為這些人要到銀湖上面去，無論如何必定落入猶他人手裡。所以要採取一切必要的措施，以便在黎明時，可以跨上馬，踏上跟蹤追擊的征程。

　　現在，溫內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退回來。他看見在隱蔽處附近站著幾匹馬。這些牲口在戰鬥期間受了驚，離開了其它牲口。阿帕契人突然想到新的俘虜──三個酋長和一個戰士，還是要一起帶走，為此需要四匹馬。牲口附近沒有人，牠們不怕他，因為他是個印第安人。他抓住一匹馬的籠頭，把牠牽到隱蔽處。老槍手坐在攀緣植物帷幕後面迎接牠。其它三匹馬也是這樣弄進來的。牠們雖然稍稍打響鼻，但溫內圖使牠們很快就平靜下來。隨後，阿帕契人認真地把通往他們隱蔽處的所有足跡都抹掉了。

　　在隱蔽處裡面，誰都不會覺得時間過得慢，因為要講述和要傾聽的事是那麼多。瘸子弗蘭克在他的朋友和老表旁邊坐下。弗蘭克與胖墩兒耶米，雖然有過種種表面上的口角，但從未離開過耶米。可自從他找到了這個阿爾滕堡的老表之後，情況就變了。杜樂說話不願高深難懂，並能讓老表把話講完而不隨時糾正他的話，這樣他就很有力量使他的老表依附於他。

　　由於可以預料到第二天將非常艱苦勞累，安排好崗哨後，其他人便去睡覺，這當然很難做到。人們過了半夜才入睡，卻在拂曉時又醒了，因印第安人的撤退並非沒有雜音。山谷裡再沒有一個猶他人了。這時，人們就可以離開隱蔽處了。

　　為安全起見，首先派崗哨駐守在山谷的出口和入口處，接著搜查整個山谷。人們發現了一處群葬墓，它不外是在屍體上面簡簡單單地壘起的一堆石頭。周圍還有幾匹死馬，它們是被射偏的子彈擊斃的。如果要避開猶他人，通往銀湖的道路就要穿越荒涼的地區。那兒不易找到足夠的食物。這時，馬正切合需要。一個西部地區的漢子沒有苛求，不愛挑食。如果沒有別的東西可吃，他也以馬肉充饑。倘若他是印第安人的客人，時常會把已餵肥的狗作為節日燒烤給他端上來。因此，人們割下馬肉中最好的部位，分發給大家，並點燃了幾堆篝火，每人可以在火上燒烤他的一份馬肉，以便保存起來。

　　猶他人撤走後，白人們取出了俘虜們口裡的布團。但當他們要求還給他們自由時，人們三言兩語答覆他們：溫內圖在「湖畔樹林」偷看了他們的信號語，因此暫時還不能釋放他們。他們默默無言。

　　現在，當務之急是去查看被殺害的人。他們被嚴重折磨致死，這些站在屍體旁的漢子，早先見過許多屍體，有過許多經歷和體驗。但當他們見到死者刀痕累累的軀體時，他們也感到毛骨悚然。播什麼種子，收什麼果子：流浪漢們是自作自受，罪有應得。遭遇最慘的是紅髮康奈爾：他頭朝下被倒吊在刑柱上，與他的同夥一樣，身上衣服統統被剝光了，紅種人私分了收繳來的衣服。被掠奪的藏寶圖無影無蹤，去向不明。如果不能把它從猶他人那裡要回來，只要兩個「熊」肯定沒有把銀湖的祕密洩露出去，那就得信賴老槍手對這個傳奇般的寶藏隱藏處的了解了。

　　人們從刑柱上取下死者，將他們並排地放著，用石塊蓋上。接著，他們跨上馬，由溫內圖帶路，沿著一條祕密的小路，朝銀湖奔去。

第十五章　在銀湖畔

　　幾天後，他們已經接近長途跋涉的目的地了，在這些白人的眼前展現出一幅頗富魅力的景象。他們途經一條緩慢向上延伸的峽谷，峽谷兩邊聳立著高大的岩壁，色澤幾乎使人眼花繚亂。一座座的砂岩金字塔，或者並列地，或者一個接一個地聳立著，它們以不同顏色聳入雲天。這些金字塔，時而展現筆直地垂下的塔壁，時而又有許多柱石、突出的尖角和邊緣可同城堡對照。太陽斜照在這些卓越大自然形成物上，讓它們閃爍出無法描寫的五彩繽紛的光澤。有些岩石呈淺藍色，有些呈現出深深的金紅色。這中間還有閃爍黃色、橄欖綠、火紅的銅色光澤。與此同時山溝裡有一種飽和的藍色陰影。但是這種使觀看者為之傾倒的華麗景色，其實死氣沉沉，它缺少生命和活力。這些岩石之間沒有一滴流水，深深的底層寸草不長，在堅硬的岩壁上看不到一根綠色的樹枝，見不到一片令人賞心悅目的綠葉。

　　從兩邊的岩石上可以清楚地看出一些遺跡。這些遺跡表明，這兒有時也有水，而且是大量的。有水的時候，這條現在乾涸的峽谷，就是一條大河的河床，湍急的洪水通過它匯入科羅拉多河。那時，峽谷數週之久無法走路，一名勇敢的西部地區男子或者印第安人，也不敢乘著搖搖晃晃、容易散架的獨木舟破浪前進。

　　與此相應的是，峽谷谷底是一層深深的卵石，其空隙被沙子填滿，這樣就形成了一條難行的路，因為馬每走一步，卵石都會陷下去，使牲口疲憊不堪，這樣就得不時停住，讓牠們歇一歇，喘口氣。

　　老槍手、老鐵手和溫內圖騎馬在最前頭。老槍手對環境的關注引人注目。他們來到有兩個高大石墩的地方，這兩個石墩在高處相互靠攏在一起，底下有近三米寬的空間，裡面似乎還要狹小。老槍手在這裡勒住他的馬，說：「一定是這裡了，當時我找到礦脈後就從裡邊出來。但還是先瞧瞧吧，也有可能我搞錯了。」

　　他想下馬查看一下，但阿帕契人騎著他的馬朝岩石隘路走去，以他那安詳、穩重的方式要求他的同伴們跟著他走：「請我的弟兄們跟我來。因為我們從這兒開始抄近路走，縮短了一大段路程。而且這條路馬兒走起來比峽谷中的卵石地面舒適得多。」

　　「溫內圖熟悉這條岩縫嗎？」老槍手驚奇地問道。

　　「熟悉。它起初還要狹窄，隨後逐漸變寬，不是變成狹小的深谷，而是變成一片光滑的岩石平原，它像一塊厚大的黑板平緩地升高。」

　　「你說得對！這正是我到過的那個地方。這塊黑板升高超過一百米後通往上面。以後的情形又怎樣呢？你知道嗎？」

　　「這塊黑板上面邊緣那一邊，突然陷落成為一個大盆地，盆地裡有一條狹小的、蜿蜒曲折的岩石隘路通入上面銀湖的寬闊山谷。」

　　「這也說對了。也許你在這個大盆地裡發現過一點稀奇的東西吧？」

　　「沒有。在那兒什麼也沒有發現。沒有水，沒有草，沒有動物，沒有甲蟲，沒有螞蟻爬過這永恆乾燥的岩石。」

　　「我要證明在那裡還是可以找到一些東西，一些比水和草遠為寶貴的東西。」

　　「老槍手指的是他發現的銀礦嗎？」

　　「是的。我騎馬長途跋涉，就是衝著這個岩石盆地來的。前進，我們在這兒拐彎兒！」

　　他們騎馬進入岩縫，一個跟一個地走，因為這兒沒有足夠兩人並行的地方。但兩邊的岩壁很快就越來越分開。在騎馬者面前橫亙著一塊巨大的三角形岩石，它在左右兩邊後退著的岩壁之間慢慢地顯露出來，它那筆直的底邊對著上面明亮的天空。

　　騎馬要從這兒上去，坡度不是那麼大，也沒有帶來太大的困難。經過了大約一小時的攀登，隊伍來到了上面。在騎馬者們面前展現出一片向西綿延數里寬的岩石平原，老槍手和溫內圖曾經談到過的那個深深的盆地，凹進到其前緣部分。在盆地上面可見到一條黑糊糊的線條，那就是已經提及的那條隘路，從這條路就可以到達銀湖。

　　現在要下到深處去，坡度很大，得要下馬。因為有時下行有危險，所以人們為俘虜鬆綁，讓他們從馬上下來走路。到了底下，他們又得上馬，重新被捆住。

　　老槍手想要指給他的同伴們看看他發現的發掘物，但又不能讓猶他人知道。因此，他們被帶進峽谷裡，有幾個伐木工留在他們身邊監視他們。其他人根本沒有再跨上馬，來到盼望已久的發掘地，這一消息使他們激動不已。

　　盆地的直徑起碼有一英哩。它的地面由深厚的沙層構成，摻雜有大至拳頭大小的卵石。工程師帕特森用他那審視的目光掃視周圍，然後說：「這裡，我們有可能碰到富礦。倘若這裡真的有貴金屬，那當然可以指望存在可觀的數量。水流從南邊通過峽谷湧來，由於它不能繼續流走，就形成了一個漩渦，漩渦使山岩脫落，將其磨碎成卵石和沙礫。我們現在站在其上面的地面，就是通過被沖掉的岩塊的沉澱而形成的，必定含有被沖蝕的金屬，這些金屬由於其自身的重量沉澱到最底下，在沙礫的下面。倘若我們往下深挖幾米，就會清楚，我們此行是卓有成效還是一無所獲了。」

　　「我們不需要深挖。這個從前的水洞的岩壁含有所尋找的金屬，這就足以證實了！」老槍手答道。

　　「當然囉。如果這些岩壁裡含有銀，那麼盆地的地面也肯定含有。」

　　「你們來！我要為你們提供證明。」老槍手邁步走在前頭，其他人滿懷急切的心情尾隨著他。

　　「老表，我的心撲通撲通地跳，」瘸子弗蘭克對阿爾滕堡人說，「倘若我們在這裡發現了銀，那我就把所有口袋都裝得滿滿的，然後乘車或船回家，回薩克森去。我要在景色宜人的易北河河灘上修建一幢所謂的別墅，從早到晚將頭探出窗外，以向世人炫耀：我已成了一個高貴的、了不起的傢伙。」

　　「而我呢，」杜樂表示，「我要買一個有二十匹馬和八十頭牛羊的農莊，除製作凝乳和山羊奶酪外，別的什麼都不幹。因為在阿爾滕堡的生活中，這些東西至關重要。」

　　老槍手來到岩壁旁邊，這兒的岩壁經過水的沖蝕，已經碎裂。他從中取出一塊較鬆動的石頭，接著又取出多塊，這樣就出現了一個裂口，它原先是用石塊塞住的。這個裂口是因水的自然沖刷形成的，並且，可以清楚地看見，它被人為地擴大了。老槍手把手伸進去時說：「我從這兒帶走的樣品，曾請人檢驗過。現在我要看看與帕特森先生的鑒定結果是否相同。」

　　他將手抽出來，手裡抓著一團白色的、略呈褐色的金屬絲似的東西，把它遞給工程師。帕特森接過來，剛剛瞧了一眼，便大聲叫喊起來：「我的天呀，這確實是純銀！它本來就藏在這兒的這個裂縫裡嗎？」

　　「是的，整個裂縫都填滿了銀。它似乎深深地進入岩石裡，金屬非常豐富。」

　　「我可以保證，這裡有十分豐富的產量。這兒還有許多這樣的裂縫和縫隙，它們都含有純粹的金屬。」

　　老槍手微微一笑，又取出第二塊還要大得多的東西。那是一塊比兩個拳頭還大的礦石，帕特森仔細觀看後大聲說：

　　「化學檢驗當然是可靠的，但我願意現在就作出保證：這兒的是氯化銀！」

　　「這符合事實，化學分析的結果是氯化銀。」

　　「多少百分比？」

　　「百分之七十五純銀。」

　　「多麼重要的發現啊！當然，在猶他人地區發現的，主要是氯化銀。有關的礦脈在哪裡呢？」

　　「在盆地另一邊的後面。我用卵石把它遮蓋住了。」

　　「槍手先生，這兒埋藏著百萬元，發現者將是個大富翁！」帶班師傅嚷道。

　　「光是發現者發財嗎？不，你們大家都應該分享。我是發現者，帕特森先生是工程師，其他人協助開採。為此目的，我把你們帶來了。我們合作共事的條件和每個人應得到的份額，我們還將確定下來。」

　　這番話引起普遍的經久不息的歡呼喝采。多數人興致勃勃，樂意立刻就地繼續考察，卻被老鐵手制止，他警告說：「先生們，不要如此著急！我們暫時還有別的考慮，我們並非單獨在這上面。」

　　「可我們搶在了紅種人之前。」英國佬表示。

　　「搶先嘛，是的，但先不了多少。納瓦霍人幾乎比我們晚不了幾個小時到達銀湖，而猶他人無論如何會馬上接踵而來。因此，我們要抓緊時間，為此做好準備。」

　　「說得對，」老槍手表示贊同，「不過我想知道開採是否會碰到困難。只需要幾分鐘，帕特森先生就會把情況跟我們說說。」

　　工程師用目光久久地審視四周圍，然後探詢道：「銀湖離這兒多遠？」

　　「兩個小時後可到達那裡。」

　　「它的地勢比這個地方高嗎？」

　　「相當高。」

　　「這樣，採礦必不可少的流水就有了必要的坡度。但我們需要水管，即使暫時只是木製的。這兒有木材嗎？」

　　「有得是。銀湖周圍全是森林。」

　　「好極啦，也許不必整個路段都鋪設水管。我們可以在從這兒往上一點的那個地方建個貯水池。水從湖流入這個貯水池裡。但必須從那兒用水管把水引來，這樣我們就有了必要的水壓。」

　　「哦，是為了噴水嗎？」

　　「是的。我們將避免用鋤頭和鐵鍬來挖掘岩石，而要用水來沖開。只有在裂縫深入不到之處，我們才使用炸藥。這兒含金屬的地面，也要用水來處理。」

　　「可那時也得有個排水口，不然盆地會積滿水，使我們難以工作。」

　　「對，要有個排水口！排水口是要先建的。認我以為暫時有個水泵或者斗式排水機就夠了，我們用它來把水抽上那個我們曾穿越的高地。水從那兒自動流下，穿過岩縫流入峽谷。當然，這要求有機器。但這並不困難，兩個月後一切必要的都可以集中了。我現在考慮的只有一點：這兒的地產歸誰所有？」

　　「歸蒂姆巴巴切人。溫內圖的影響將促使他們把地產賣給我們，我隨後將叫人向政府登記。」

　　「那樣我就放心了。關鍵問題是能否將銀湖的水引到這裡來。所以，我將在我們今天騎馬出行時到處看看。繼續上路吧！」

　　老槍手打開的那個小縫隙又被填上了。於是這幫人上馬，繼續已中斷的騎馬出行。

　　人們穿越了那條被俘的紅種人同他們的看守者一起曾在裡邊等候的岩石隘路。這條隘路，是由於水對岩石的衝擊和侵蝕而成的彎彎曲曲的水溝，其起碼寬三米，最多達六米。溝內也是寸草不生。早先的水流已完全乾涸，也許只在春天才有一點兒濕潤，這仍無法使植物生長。

　　人們還未抵達銀湖，昔日的河床突然在眼前展寬，形成了一片被岩石包圍的平原，平原上有一泓小池塘。長途跋涉後頭一次在這兒見到青草。由於炎熱、缺水和道路難行，馬兒受盡痛苦。牠們要吃草，再也不服駕馭了。所以，騎馬者們都下馬，以滿足牠們的意願。他們三五成群地坐在一塊兒，聊了聊他們希望在這裡可獲得的財富。

　　工程師全神貫注地關注著一直到這兒的道路。現在他談了談他觀察的結果：「直到這裡，我對一路上看到的感到十分滿意。那條深谷小徑不僅有地方引水，而且也有地方把我們需要的每件東西弄過來。我得說：天公作美，大自然友好地迎接了我們。」

　　「你，」瘸子弗蘭克一邊說，一邊捅了一下阿爾滕堡人的腰部，「你聽說了嗎？所需要的東西，大部分來自我的別墅。」

　　「也同樣來自我的農莊！喂，阿爾滕堡，當你名聲最顯赫的兒子駕著裝載一個二十尺長的錢袋的車駛來時，你會很高興的！老表，過來，我得擁抱你！」

　　「現在還不要擁抱！」弗蘭克拒絕了，「我……」

　　他的話被打斷了，因為工程師擔心地喊道：「埃倫！埃倫在哪裡？我看不見她了！」

　　小姑娘不僅見到了青草，而且也看見了一些花。像少女慣常做的那樣，她趕快去採摘花朵。附近湖水的潮濕直滲透到這兒的土地。因此，植物開始在這兒生長，越往上走，越是繁茂，鬱鬱蔥蔥，它甚至遮蓋著通往銀湖的那條深谷隘路。埃倫邊走邊採，來到一個拐彎處。她正要折回，三條漢子就來到拐彎處，那是三個配備武器的印第安人。小姑娘吃驚得目瞪口呆，想要呼救，卻喊不出聲來。由於受過教育，印第安人沉著鎮定。他們行動迅速、果斷。這三個人一瞥見小女孩兒，他們中的兩個就向她猛撲過去，要逮住她。一個用手捂住她的嘴，另一個拔出短刀，用不連貫的英語威脅說：「安靜，不然就得死！」

　　第三個人無聲地溜到前面去，想要查看一下白人女孩兒是什麼人，因為那是明擺著的：她不會獨自一個人在這裡。幾乎還不到兩分鐘他便返回，小聲地對他的同伴們說了幾句，埃倫是聽不懂的。隨後她被劫持走了，一聲也不敢吭。

　　不久，深谷隘路到了盡頭，它通到一座不高的山坡，山腳下長滿了灌木叢，埃倫被拖進灌木叢中，接著又被拽到幾棵樹那裡。許多印第安人坐在那裡，他們原先把武器放在身邊，一見到他們的夥伴帶著小姑娘走來，馬上就拿起武器，一躍而起。

　　埃倫感到大家注視著她的目光咄咄逼人，因此便以為自己陷入了深重的危險中，頓時想起了小熊在輪船上送給她的圖騰。當時他跟她說，這塊皮將保護她免遭印第安人的任何敵視。她把繫著圖騰的繩拉到前面，解下圖騰，遞給一個她認為是最危險的印第安人。

　　這個紅種人把皮革展開，觀察上面的圖形，發出了一聲驚叫，便將圖騰交給最鄰近的人。圖騰從一個人手傳到另一個人的手。人們的面孔變得友好一些了，那個曾向埃倫打過招呼的人詢問她：「誰給你的？」

　　「寧特羅潘．荷摩施。」她說道。

　　「在什麼地方？」

　　「在船上。」

　　「大輪船？在阿肯色河上？」

　　「是的。」

　　「對，寧特羅潘．荷摩施曾在阿肯色河上。那裡的男子們都是誰？」他回頭朝深谷隘路指指。

　　「溫內圖、老槍手、老鐵手。」

　　這個紅種人「呵！」的叫了一聲，其他人也「呵！」的叫起來。他本想繼續詢問，但這時矮樹叢裡傳來了沙沙作響聲，上述三人領頭，白人們衝了出來，立刻把紅種人包圍起來。紅種人首領先前沒有注意到溫內圖，現在才認出他來。

　　「阿帕契人的大首領！」他喊道，「這個白人小姑娘擁有小熊的圖騰，因而是我們的朋友。我們將她帶來，是因為我們不清楚她所屬的這些男子是我們的朋友還是敵人。」

　　這些紅種人臉上有藍色和黃色的條紋。這引起了溫內圖提出了這樣的問題：「你們是蒂姆巴巴切人的戰士嗎？」

　　「是的。」

　　「誰是你們的酋長？」

　　「契阿．尼扎斯。」這個名字德語的意思是長耳朵。無論如何，這個男子是因為聽覺靈敏而出名的。

　　「他在哪裡？」溫內圖追問道。

　　「在湖邊。」

　　「你們在這裡有多少戰士？」

　　「一百名。」

　　「還有其它部族集中在這裡嗎？」

　　「沒有。但還有二百個納瓦霍人戰士要來。我們跟他們一起到北邊去，去取猶他人的帶髮頭皮。」

　　「他們也要拿走你們的帶髮頭皮，你們要當心！你們設置了崗哨嗎？」

　　「為什麼要設置？我們預料不會有敵人來。」

　　「他們來的比你們估計的要多。大熊在湖邊嗎？」

　　「是的。小熊也在那裡。」

　　「你們領我們到他們那裡吧！」

　　一些伐木工帶著馬和俘虜們從深谷隘路出來，其他白人尾隨著溫內圖和其他獵人步行先走了。人們上馬，蒂姆巴巴切人作為嚮導。人們攀上山坡，在樹下走了一段。隨後地面往下傾斜，很快就見到水面閃爍發光。到達銀湖了！

　　一座座塔一般高的岩石壁壘，像峽谷裡那樣，呈現出五光十色。它們把一條也許兩小時路程長、一小時路程寬的山谷封鎖住。在這些壁壘後面，聳立著眾多的一座比一座高的大山。在這些大山撕裂開的深谷裡，長著許多樹木和矮樹叢。越往下面，樹林越蔥蘢，四周都長滿了樹木，樹木延伸至湖附近，只在與湖之間留出一條狹小的青草地帶。

　　湖的中心有個綠洲，上面有一座稀奇的土坯建築物。青草地帶上有許多茅房，它們附近有一些獨木舟繫在湖岸上。島是圓的，直徑大概一百步。這座古老的建築物，部分由茂盛的攀緣植物覆蓋著。小島的其餘地方，好像是一個種滿了花和灌木的花園。

　　湖水映出森林的樹梢，山巔把它們的影子投入湖水中。然而湖水既沒有呈現綠色，也沒有顯出藍色，確切地說，它閃爍著銀灰色。沒有微風使湖面泛起漣漪。可以認為，眼前是一個灌滿水銀的水池。

　　在上述茅屋裡面和旁邊躺著印第安人，躺著那一百個蒂姆巴巴切人。他們一見白人隊伍到來，就激動不安起來。但由於來者都是他們的戰友，他們很快就放心了。白人還沒有完全靠近，綠洲對面有兩個男子的身影從茅屋出來。阿帕契人把手置於嘴邊，向那邊喊去：「寧特羅潘．豪艾！溫內圖來啦！」

　　一聲答覆傳了過來。接著，那兩個人登上獨木舟，要划船到對岸去，那是「熊」父子倆。他們見到熟識的面孔，無論如何驚詫不已，但表情沒有流露出來。大熊下了船，向溫內圖舉手致意，說道：「阿帕契人的大首領所到之處，都使人們感到由衷的高興。寧特羅潘．豪艾也問候同他熟悉的老鐵手和同他在船上一起待過的老槍手！」

　　他見到「杜樂姑媽」時，臉上掠過一絲微笑，他回憶起同杜樂最近的一次相會，一邊伸手給他，一邊說：「我的白人兄弟是個勇敢的漢子。他將豹擊斃，大熊歡迎他！」

　　他一個一個地問候了每個人。他的兒子走近已從轎子裡出來的埃倫。他問候她，用不連貫的英語說道：「小熊以為再也見不到白人小姐了。她此行的目的地在哪裡？」

　　「銀湖。」她簡短地答道。

　　雖然他還不能抑制驚奇的神情，但他臉上露出了笑容，「那麼小姐要在這裡待一些時候啦？」他探詢道。

　　「甚至待較長的時間。」她答道。

　　「那寧特羅潘．荷摩施就請求允許待在她身邊。她該熟悉一下所有的樹木、植物和花卉。我們將在湖裡捕魚，在森林中打獵。她允許他這樣做嗎？」

　　「很樂意。你在這裡，我很高興。」她向他伸出手。他先是膽怯地握著它，但隨後親切有力地握了一會兒。

　　新來的馬由蒂姆巴巴切人牽到樹林裡，他們的馬也在那裡。他們的酋長迄今一直坐在他的茅舍裡，現在才慢吞吞地走出來，滿臉不高興的樣子，因為人們不再重視他。他是個陰險的傢伙，腿和胳膊都很長，使他有點兒像猩猩的樣子。他站在遠處，遙望群山，越過陌生人的頭向上望去，仿佛他跟他們毫不相干似的。但他打錯了算盤，因為「杜樂姑媽」向他走去，說道：「為什麼長耳朵沒有靠攏過來？他不願意歡迎響噹噹的白人戰士們嗎？」

　　酋長用他部族的語言喃喃地說了些不明不白的東西，但在杜樂那裡碰了釘子，因為這位獵人像對一位老相識、好朋友那樣拍拍他的肩膀說：「說英語吧，老同學！我沒有學過你的語言。」

　　紅種人又嘀嘀咕咕地說了些含混不清的話，於是杜樂繼續說：「聽不懂你的話！我知道你說的英語還可以。」

　　「No（不）！」酋長加以否認。

　　「不是嗎？你認識我嗎？」

　　「No。」

　　「你還沒有見過我嗎？」

　　「No。」

　　「唔！你想一想，你一定會想起我來的。」

　　「No。」

　　「我們在迪法恩斯堡下面見過面！」

　　「No。」

　　「那時，我們三個白人和十一個紅種人玩了一會兒牌，喝了點兒酒。紅種人比白人多喝了些，終於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誰，在什麼地方。他們隨後睡了整個下午和整個夜晚。老傢伙，現在你想起來了嗎？」

　　「No。」

　　「沒有？好！我們白人也躺了下來，睡在木棚裡，在印第安人旁邊，因為沒有其他地方。我們醒來時，紅種人已走了。你知道到哪兒去嗎？」

　　「No。」

　　「可我的槍和我的子彈袋也跟他們一起跑了。我曾請人在槍管上刻上S．M．D，塞巴斯蒂安．梅爾希奧．杜樂。很奇怪，現在我在你的槍管上發現了這些字母。也許你知道這些字母是怎樣到那兒去的嗎？」

　　「No。」

　　「我的子彈袋上飾以S．M．D的珍珠刺繡。我把它繫在我的腰帶上，如同你把你的子彈袋繫在腰帶上一樣。我高興地發現你的子彈袋上也有同樣的字母。你知道這些字母怎樣到了你的子彈袋上嗎？」

　　「No。」

　　「這樣我就更清楚我的武器怎樣落到你的手裡，我的子彈袋怎樣繫在你的腰帶上了。我要使你擺脫它們。」

　　轉眼間他就把槍從紅種人手裡、把子彈袋從其腰帶上奪了過來，轉身就走。但紅種人閃電般快地追上他，用相當棒的英語命令道：「你交出來！」

　　「No！」杜樂答道。

　　「這枝槍是長耳朵的！」

　　「No。」

　　「這個子彈袋也是長耳朵的！」

　　「No。」

　　「你是賊！」

　　「No。」

　　「交出來，不然我就強迫你交出來！」

　　「No。」

　　紅種人當即抽出短刀。杜樂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喊道：「你是長耳朵，我認識你。你的手指比你的耳朵長得多。要是你尊重事實，你可保留這兩件東西！老實說：你認識我嗎？」

　　「Yes（是）！」

　　「你同我在迪法恩斯堡見過面嗎？」

　　「Yes。」

　　「那時你喝醉了？」

　　「yes。」

　　「隨後你順手牽羊，拿著我的槍和子彈袋溜之大吉？」

　　「Yes。」

　　「好，那你可以再得到這兩件東西了。給你！這是我的手，我們交個朋友吧。但你得說英語，不許你再偷雞摸狗，順手牽羊。明白嗎？」

　　杜樂握了握酋長的手，把盜竊來的東西還給他。紅種人接過東西，不動聲色，但用極友好的口氣說：「我的白人兄弟是長耳朵的朋友。他知道什麼是合情合理的，因為他在長耳朵處找到了東西，又將這些東西交還給他。他是紅種人的朋友，我們喜愛他。」

　　「是的，朋友，我也喜愛你們，這你們很快就會看出來，因為倘若我們不來，猶他人就極有可能剝去你們的帶髮頭皮。」

　　「哦，他們來不了！他們遭到了納瓦霍人的打擊，我們很快將尾隨勝利者，去把許多猶他人的頭皮取回來。」

　　「你搞錯了。」

　　「可我們見到猶他人的酋長和戰士在這裡當了你們的俘虜。因此，猶他人必定是被打敗了。」

　　「我們俘獲的酋長們算在我們自己的賬上。但納瓦霍人確實遭到了打擊，已落荒而逃。猶他人騎馬緊追不捨，也許今天還將在這兒出現。」

　　長耳朵「呵！」的叫了一聲，驚得目瞪口呆，嘴也合不攏了。

　　「『杜樂姑媽』說的是實話嗎？」大熊探問道。

　　「是的，」老槍手保證說，「我們會把一切情況都對你們講的，但要等到我們弄清楚我們不可能遭到敵人襲擊之後。可以預料，敵人可能隨時出現。希望五十名蒂姆巴巴切人戰士火速騎馬到下面峽谷裡。弗蘭克、德羅克、大衛、耶米、比爾和大叔，你們也騎馬一起去！你們要到峽谷開始變狹小的那個地方去，駐守在岩石後面！那兒有足夠的向外凸出的岩石和凹陷處，可為你們提供掩護。猶他人將拼命追趕納瓦霍人，爭取跟他們同時抵達銀湖，你們應助朋友們一臂之力，一旦看見敵人靠近，當即向我們派遣一名信使。讓你們的馬事先飲些水！你們自己也要喝水，因為那兒底下沒有水。大熊會提供你們吃的東西。」

　　這裡，肉食充足，肉掛在樹與樹之間拉緊的繩上晾乾。飲用水綽綽有餘。多條小溪從山上流下，湖是由它們供水的。馬兒來到一條山澗旁飲水解渴。五十條漢子同六個白人很快就準備好起程，由小熊帶路。

　　銀湖山脈的山谷走向為由北向南，它的東西兩邊是難以到達的，湖水向南流進一條深谷，此谷就成了湖水的出水口。從南邊估計暫時沒有敵人來，確切地說，已結交為朋友的納瓦霍人該從那兒來。

　　誰只要向北邊查看一下銀湖的環境，他必定很快就會看出，早先湖水不是朝南，而是向北流出，流入峽谷裡。現在卻在湖與峽谷之間橫亙著一座相當寬的、堤壩式的山丘，它早肯定是不存在的。它並非自行產生，估計是人工堆積起來的。但是完成這項工程的人早已作古，因為壩上長著的樹木，肯定有一百五十年樹齡了。為何建造這座堤壩呢？現在還沒有一個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老槍手派出的隊伍騎馬越過了堤壩。峽谷從堤壩後面開始，這兒的寬度幾乎不到十米，先是平坦的，後漸漸地較深地切入了地面。深度越深，寬度也越大。堤壩後面不遠處，樹木和矮樹叢就難以生長，很快就連一根草也看不見了。

　　隊伍騎馬不到十分鐘，峽谷的岩壁已高達三十多米。又過了一刻鐘，岩壁好像高入雲天了。這兒有被流水磨得圓滾滾的卵石，使得騎馬非常困難。過了三刻鐘後，峽谷突然變寬，比以前寬了一倍。這兒的岩壁不僅高，而且下面有各種各樣的裂縫。看樣子，仿佛岩石架在了多根石柱上，從而形成了眾多的拱廊。人們可以躲藏在裡面。

　　「我們應駐守在這裡，」同白人一起領頭的小熊說，「這兒有足夠的岩洞和洞穴，我們可以隱藏在裡面。」

　　「我們把馬弄到一段路後面，」杜樂說，「使別人無法從這兒看見牠們，因為這裡可能容易發生戰鬥。」

　　這一建議被接受了。五十七條漢子也躲到兩邊的凹陷處。還沒等候多久，他們就看見一匹疲憊不堪的馬跌跌撞撞地從卵石路上走來。緊接著，一個騎馬者露面了：一個納瓦霍人，他的馬幾乎不能走路了。這個人似乎也掛了彩，因為他的衣服上沾滿鮮血，雖然如此，他還仍不停地用手、腳趕馬，以加快他的馬的速度。

　　小熊離開他的隱蔽處。納瓦霍人一見到他，就勒馬喊道：「呵！我的小兄弟！估計要來的納瓦霍人戰士們到了嗎？」

　　「還沒有到。」

　　「那我們完蛋了！偉大的神明拋棄了我們，而偏向猶他人。我們在鹿谷襲擊了他們，但我們遭到了重創，不得不落荒而逃，猶他人緊追不捨。今天早些時候，一大隊新的人馬跟他們會師。他們現時的力量比我們強四倍，正潮水般地向我們湧來。」

　　「呵！那你們被消滅了？」

　　「幾乎是。從這兒往下十個步槍射程的地方正進行著戰鬥。我被派來到銀湖請求救援，因為我們以為要來的戰士們已經來了。現在我們的人沒有希望了。」

　　「還不是這樣。下來休息一會兒吧！救援就要來了。」

　　現在需要快給遭到嚴重困擾的納瓦霍人以支援，使他們能夠撤退。人們派遣一名信使去銀湖，讓這個納瓦霍人留下守候在馬兒旁邊，隨後火速衝向戰場。

　　的確，納瓦霍人的境況很糟糕。他們的馬大多已被擊斃。戰士們只能在牲口的屍體後面找到掩護，因為峽谷兩邊的岩壁都是平的，沒有角落，無法提供掩護。他們的箭似乎已用完，因為他們只有在目標有把握時才射箭。幾個膽大包天者四處奔跑，撿起猶他人的箭。敵人人數眾多，分成多路縱隊行進，把峽谷擠得水洩不通。他們徒步戰鬥，把他們的馬留下，以免牲口被擊斃。

　　現在，戰場上靜了一會兒，援救人員來了。白人看到猶他人已進入他們的射程範圍內，便完全公開地站在峽谷的中央，架起槍，瞄準，扣動扳機。猶他人的一陣嚎叫聲表明，射手們瞄得很準。又響了六槍，又是一陣哭喊。蒂姆巴巴切人弓著腰或者匍匐前進，以便伺機射擊。

　　駝子比爾認為，這六個白人不可同時射擊，因為那樣做，裝子彈時就會出現太長時間的間歇。應保持三人裝子彈、三人射擊的態勢，其他人同意了這個意見。六名配備了好槍的射手的本事，很快就立竿見影，彈無虛發，一槍擊中一個。猶他人退縮了。他們中只有帶槍的人才堅守著。但是他們的子彈射程太短，而他們又不敢靠近。這時瘸子弗蘭克對小熊喊道：「我們六人守在這裡。納瓦霍人可以撤到我們背後，你告訴他們！」

　　納瓦霍人一躍而起，往後奔跑，撤退到白人後面。現在人們才看清納瓦霍人受了多大的苦。他們最多還有六十人，他們中仍然有馬的不到半數。幸虧他們現在可以自由地撤退，因為蒂姆巴巴切人也趴在地上牽制著猶他人。

　　納瓦霍人的解救者漸漸地也開始撤退了。猶他人乾脆跟著向前推進。他們節省了弓箭，只用槍繼續戰鬥。這樣部分納瓦霍人從一個據點後撤到另一個，其餘的人也跟著這樣做，直到他們來到先前曾躲藏的地方附近。白人建議趕快去尋找洞穴和凹陷處。小熊充當翻譯。一次突然的、普遍的撤退，受困擾的人一下子就無影無蹤了。他們置身於安全的地方，因為這兒有防禦任何射擊的掩護，而猶他人卻無法藏身。倘若估計要來的救援很快來到，那就可以放心地期盼戰鬥繼續進行了。

　　這些救援人員已在途中。老槍手向大熊簡明扼要地講述了所發生的情況。紅種人聽完後露出滿懷疑慮的神色，說道：「寧特羅潘．豪艾曾警告過納瓦霍人。奉勸他們等到他們所有的戰士都集結在一起時再行動，但他們認為猶他人也還沒有集結，因而想要逐個地消滅對方的部隊。如今，他們遭到了原想要為敵人準備的命運。即使他們能夠落荒而逃，逃進山間，但是跟蹤追擊敵人數量將會隨著跟蹤地點變換而不斷增多，以至我們在銀湖上將遇見成千的猶他人。」

　　「到那時候你的情況會怎樣？猶他人會把你當敵人看待嗎？」

　　「會的。」

　　「那你就處於危險中了。」

　　「不會。」

　　「大概是因為你在這兒有蒂姆巴巴切人，並且也還可以指望一些納瓦霍人吧？」

　　「不。寧特羅潘．豪艾只靠自己。」

　　「那我不理解你。」

　　「他並不害怕千名猶他人，因為他只要一舉手，他們就完蛋了。僅僅短瞬間，就把他們統統幹掉。」

　　「唔！統統？」

　　「這你不相信？你們白人的確都是非常聰明的男子漢，但你們中沒有一人會有這種想法。」

　　他是自豪沉著地這樣說的。老槍手聳了聳肩膀。老鐵手的目光掃視湖一週，向群山望去。隨後微笑著說：「可你也不是會有這種想法的人。」

　　「不對。誰跟你這樣說的？」

　　「我自己。你當然以為我們不可能有這種念頭。好吧，我要給你提出相反的證據。我們聰明過人，可以窺見你們的內心。」

　　「你知道為什麼大熊不怕千名敵人嗎？」

　　「知道。」

　　「你說出來吧！」

　　「好！你能在一瞬間幹掉千名猶他人嗎？」

　　「能夠。」

　　「是當他們在峽谷裡的時候嗎？」

　　「是的。」

　　「這事短刀、槍或者其它武器都做不到，而只有自然力可以實現。通過氣流，通過風暴嗎？不行。通過火？也不行。因此要通過水！」

　　「你的想法聰明，頂呱呱。但你的想法到此止步，無法前進了。」

　　「我們等著瞧吧！哪兒有足夠的水把那麼多人淹死？湖裡有。這些人會到湖裡去嗎？不會。因此，湖水就得到這些人那裡去。它必須把它的洪水突然傾瀉進峽谷裡。這怎麼能夠呢？這當中橫亙著一座又高又結實的大壩。這座堤壩古代是不存在的，它是後建的，建造時給它配上設施，可以突然打開，使乾涸的峽谷頃刻間變成湍急的江河。我猜對了嗎？」

　　一個印第安人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做到泰然自若，保持鎮定。儘管如此，大熊也跳起來喊道：「你是個萬事通？」

　　「不，但我愛思考。」

　　「你確實猜中了！」

　　「你是怎樣知道這個祕密的呢？」

　　「通過遺產。你知道堤壩是怎樣開閘的嗎？」

　　「倘若你允許我實地考察一下，我可以很快就回答你這個問題。」

　　「不，寧特羅潘．豪艾不允許你這樣做。但你也可以猜測一下：為什麼要建造這個堤壩？」

　　「出於兩種原因。其一，為了防衛。南邊地區的侵略者，統統都從北邊來。這條大峽谷是侵略者稱心如意的途徑。人們建造堤壩，藉以把這條路堵死，並且可以把湖水突然放出去。」

　　「第二個原因呢？」

　　「為了寶藏？」

　　「為了寶藏？」酋長一邊探問，一邊後退一步，「對此你知道些什麼？」

　　「一無所知，但我有許多猜測。我見到湖、湖岸和周圍環境後，便琢磨起來。沒有堤壩之前，這兒也沒有湖。有的是一條深谷，多條今天在這兒流淌的山澗通過這條深谷流入峽谷裡。一個富有的民族居住在這裡。它長期反抗蜂擁而來的入侵者。然而它終於認識到：它得放棄家園，溜之大吉，也許只是暫時的。它把它的金銀財寶和它珍視的器皿埋藏在這山谷裡，並為此建造堤壩，藉以形成一個大湖，湖水就是這宗寶藏默不作聲的衛士。」

　　「別說了，別說了！」大熊驚叫道，「我們別談寶藏，只談堤壩！是的，我可以打開堤壩。如果猶他人待在峽谷裡的話，我可以把一千多猶他人淹死，如果他們來了，我可以這樣做嗎？」

　　「不可以，萬萬不可！還有制服他們的其它手段。」

　　「什麼手段？武器？」

　　「是的，此外還有人質，他們躺在那兒的草地上。那是猶他人最負盛名的酋長們。敵人將會接受某些條件，以拯救他們的首領。所以我們抓住了人質並把他們帶來了。」

　　「那我們必須把這些俘虜帶到安全的地方去。」

　　「有適合的地點嗎？」

　　「有。他們先要吃喝。之後，我們把他們弄走。」

　　俘虜們的手獲得了自由。他們有肉食吃，有水喝，隨後又被綁上。接著，幾個蒂姆巴巴切人協助把他們帶上停泊在湖邊的獨木舟，送到小島上去。老槍手，老鐵手和溫內圖也到綠洲那邊去。他們渴望觀看一下島上那建築物裡邊的情況。

　　該建築物地上只有一個底層，由一堵牆分割為兩間，一間裡有爐灶；另一間為住房，但陳設十分簡陋：一張吊床和一張簡樸的床，這就是全部陳設。

　　「俘虜們待在這裡嗎？」老槍手詢問道。

　　「不，他們在這裡不夠安全，還有一處遠為合適的地方。」大熊將床推到一邊。這張床的床板上鋪了一張蘆席和床單。床下是個四角形的洞口，一根開了切口的樹幹作梯子從洞口通到底下去了。酋長先下去，老鐵手跟在他後面，其他人讓俘虜們一個個地下去。

　　只有一點兒光線從洞口射進地窖式的房間裡。此房間比上面住房大。擴大部分座落在花園一邊。其對面一邊用一堵土坯牆封閉起來，裡面既沒有門，也沒有其它洞口。獵人敲敲牆，發出了低沉、微弱的聲音。可見牆後是第二個地下室，它座落在廚房底下。儘管在廚房裡努力尋找，卻怎麼也見不到有到底下去的通道。

　　猶他人被逐個遞下去，並排地放著。老鐵手擔心他們空氣不足，提出了一個與此有關的意見。大熊對此表示：「空氣充足，他們可以自由地呼吸。這兒從天花板起，屋裡牆上都有孔洞。用空心磚砌的牆。這個地區當年的居民非常清楚所幹的事！」

　　老鐵手不由自主地多次使勁踩了踩地板。地下室的地面也發出低沉的聲音。湖形成之前，無論如何小島是作為空洞洞的建築壘起來的，隨後用一堵堅固的、可以防止水滲透的粘土和石塊建造的外牆圍起來。難道底下，小島的地基上保存著寶藏嗎？

　　現在沒有時間進行深入的調查研究，因為最後一個俘虜已被安置好，並且酋長又從下面上來，老鐵手得尾隨著他。一大塊的臘肉和燻肉掛在房簷下的杆上。這其中的一小部分儲備，被送進獨木船，帶上湖岸。人們剛剛到達對面岸邊，一個騎著一匹快速的馬的信使就出現了，他是被派來求援的。大家拿起武器，趕快上馬。

　　埃倫當然必須留下來，她的父親跟她在一起以保護她。大熊建議他帶埃倫划船到小島上去，因為那兒最安全。於是，當其他人騎馬離開時，他便帶她上了獨木舟離岸而去。

　　為慎重起見，人們仍派出一個強有力的崗哨到深谷隘路去，今天白人就是通過這條小路來到銀湖的。作為背後掩護，這個崗哨完全夠了。

　　比起先頭一隊人馬來，現在這一隊人趕馬要使勁得多。人們飛越種種障礙，一刻鐘之內，路程就跑完了，而頭五十人卻用去了三刻鐘。他們遇見了頭一隊人的馬，他們面前響起了槍聲。於是他們下馬，讓他們的牲口留在這裡，他們趕快分散到左右兩邊，未被猶他人發現就已鑽進了各個岩石裂縫裡，他們的朋友把這些地方當作隱蔽處。

　　猶他人覺得，自己面對的還是曾經見過的人，因此認為只要快速挺進，可以早早結束鬥爭，於是便想要補做此事。突然響起了一陣粗野的大喊大叫聲，猶他人向前衝去。一陣來自兩邊的持續幾乎不到兩分鐘的噼啪聲響過後，他們潰退了，丟下了許多死傷人員。

　　老鐵手站在一條石柱後面，開了多槍，但總是這樣瞄準：使被擊中者只喪失戰鬥能力。現在他看到蒂姆巴巴切人衝出去，要剝陣亡者們的帶髮頭皮。他們的酋長站在他們身邊。「住手！」老鐵手大聲喝道，「你們讓這些猶他人躺著！」

　　「為什麼？他們的帶髮頭皮歸我們所有！」長耳朵答道。說話間他拔出短刀，彎下腰，要剝一名傷員的頭皮。老鐵手手疾眼快，一瞬間就站到了他身旁，把手槍舉到他前面，威脅說：「要是你割一刀，我就槍斃你！」

　　長耳朵直起腰，驚訝地問道：「你怎能加以制止呢？猶他人也會剝了我們的頭皮的。」

　　「倘若我在他們身邊，他們就不會這樣幹。這事我不能容忍，起碼不能對仍然活著的人動手。」

　　「這些人可以保留他們的頭皮，但死人的頭皮要剝走。」

　　「有什麼權利這樣做？」

　　「長耳朵不理解你！」紅種人吃驚地說，「一個被擊斃的敵人就得被剝去頭皮！」

　　「這兒躺著許多被擊斃的敵人。是你把他們統統都擊斃的嗎？」

　　「不。酋長擊斃了一個。」

　　「哪一個？」

　　「這，他不太清楚。」

　　「他死了嗎？你指給我看看那個體內藏著你的子彈的死者。那時你可以剝掉他的頭皮，但此前不行！」

　　酋長嘀嘀咕咕地撤回到他的隱蔽處，他的人馬跟著他這樣做了。這時，底下，在被擊退的猶他人又已聚集在一起的地方，響起了一陣喧鬧聲。只要老鐵手站在蒂姆巴巴切人中間，他們就無法看清他。現在，他獨自一人站在露天裡，他們認出他來了，於是他們便呼喊：「老鐵手！魔槍，魔槍！」

　　他慢吞吞地朝著他們走去，走到聲音可聽見的地方時，他便喊叫道：

　　「把你們的死者和傷員接走！我們把他們送給你們。」

　　其中的一個首領站出來答道：「你們會對我們開槍的！」

　　「不會的。」老鐵手說著轉過身來，返回他的隱蔽處。

　　儘管這些紅種人本身那麼不講信義，但他們相信這位獵人不會背信棄義，出賣他們。所以他們暫時試探性地派出他們的兩個人，這兩個人慢慢地靠近，把一個傷員扶起並抬走。他們又回來抬走第二個。見到對方現在也沒有採取敵對行動，他們便產生了信任，於是來了許多人。老鐵手又走出去，對他們喊道：

　　「站住！我們不會傷害你們的一根毫毛。」

　　他們站住了。他靠近他們，靠得非常近，詢問道：「這裡你們有幾個酋長？」

　　「四個。」

　　「他們中最重要的是誰？」

　　「凱．烏努內【註】。」

　　【註】意為：滾雷。

　　「告訴他，我要跟他談話！他走一半的路，我走另一半的路。這樣我們在整條路的中間相會。我們雙方都把武器留下。」

　　他們轉達了這個信息，同時也捎來個口信：「他會來，並且把其他三個酋長也帶來。」

　　「我只帶兩個夥伴。只要你們在這兒的事完了，酋長們就可以來。」

　　不久，那四個人從一邊，老鐵手同老槍手和溫內圖從另一邊相互靠近。他們在路的中間處相會，默默無言地相互致意，面對面地坐在地上。傲慢自大不允許紅種人立刻說話。好一陣子雙方面面相覷，直到猶他人中最年老的人──滾雷失去了耐性，決定開口說話。他站起來，舉止莊重，打開話匣：「當地球上無垠疆土仍歸偉大的自然神曼尼托的兒子們所有時，我們這裡沒有白人，那時候……」

　　「……那時候你們可以講話，愛講多長就講多長，」老鐵手插話道，「可白人喜歡長話短說，說得簡短些，現在我們也要這樣做。」

　　如果紅種人主持一次討論會，他總是長篇大論，滔滔不絕。倘若老鐵手不打斷酋長的開場白，會談也許需要持續數小時。猶他人向他投去半驚訝、半憤怒的一瞥，便繼續說道：「滾雷是個大名鼎鼎的酋長。他的年歲比老鐵手大得多，不習慣被年輕人打斷說話。Howgh！」

　　「一個人的年歲可能很高，但他的知識和經歷可能比年輕人少。你想要暢談在你們那裡還沒有白人那個年代，但我們想要談的是今天。既然我讓人叫你來，我就得首先發言，對你說說我對你的要求。我的話也講完了。Howgh！」

　　這是對滾雷的嚴厲駁斥，這幾個紅種人默不作聲。於是老鐵手繼續說：「你叫了我的名字，這就是說你認識我。你也認識我身邊坐著的這兩名戰士嗎？」

　　「認識。他們是老槍手和溫內圖，阿帕契人酋長。」

　　「那你應該知道我們一直都是紅種人的朋友。為什麼你們跟蹤追擊我們？」

　　「因為你們是我們敵人的朋友。」

　　「這不符合事實。我們對大狼並沒有顯示絲毫的敵意，他卻將我們抓了起來。為了拯救我們的生命，我們必須反抗猶他人，進行自衛。」

　　「你們不是在『湖畔樹林』擊倒了年老的酋長並把其他幾個酋長帶走了嗎？」

　　「那還是為了保我們自己的命。」

　　「而現在你們跟我們的敵人──納瓦霍人和蒂姆巴巴切人混在一起。」

　　「沒有惡意。我們要到銀湖去，在這兒碰見了他們。我們聽說你們同他們之間要發生戰鬥，所以便趕來促成和平。」

　　「我們要報仇雪恨，不要和平！」

　　「你們已受到嚴重的傷害，這我們知道。但向無辜者報仇，那是不公平的。如果事情取決於你們，刀柄握在你們手裡，那麼我們早已被折磨致死，就像鹿谷裡其他白人那樣。」

　　「對此，你們還知道什麼？」

　　「什麼都知道。我們把他們的屍體埋了。」

　　「這麼說你們到過那裡？」

　　「是的。那時我們在你們中間。猶他人所說的話，我們都聽見了，你們所幹的事，我們也看見了。納瓦霍人到來時，我們站在樹下，見到你們把他們攆跑。」

　　「這不可能！這不符合事實！」

　　「你知道我不撒謊。你問問在場的幾個猶他人酋長。」

　　「我們到哪兒去詢問他們？他們已經銷聲匿跡了。偉大的神明把他們召去了。」

　　「不。偉大的神明對這樣不忠誠、背信棄義的人絲毫不感興趣。它把他們交到我們手裡了。」

　　「你用詞不當。你說出這樣的話是要迫使我們接受和平。」

　　「是的，我是要迫使你們接受和平。但我是實話實說。那天晚上，我們在鹿谷待在你們身邊時，我們就把這三個酋長俘獲了。我要向你證明我說的是實話。這是什麼？」

　　老鐵手從口袋裡取出一條上面飾以若干管狀的貝殼鈕扣的細帶，把它舉到滾雷面前。

　　「呵！」老頭子驚叫道，「黃太陽的貝殼幣【註】！」

　　【註】貝殼幣：串成一串或織在腰帶或刺繡飾物中的管狀貝殼珠，北美印第安人用作交換媒介。

　　「這兒這一條呢？」

　　獵人掏出第二條帶子。

　　「這是四頭野牛酋長的貝殼幣！」

　　「而這第三個貝殼幣呢？」

　　他又掏出第三條來，老頭子啞口無言了。他做了一個驚恐不安的動作，拋出了不連貫的話語：

　　「沒有戰士會交出他的貝殼幣。對他來說，它比一切都神聖。誰擁有他人的貝殼幣，就意味著他已殺了他或者俘獲了他。這三個酋長仍活著嗎？」

　　「活著。他們在我們的控制下。」

　　「你們想拿他們怎麼辦？」

　　「以生命換生命，以血換血！要是你們同納瓦霍人和蒂姆巴巴切人締結和平，我們就釋放這些俘虜！」

　　「我們已抓到了俘虜。交換戰俘吧，一個換一個！」

　　「你把我當成一個孩子，以為我不知道起碼要用三十個戰士換一個酋長嗎？我跟你說吧，倘若你不同我們和平，這幾個酋長將因你們的關係而無法再見到他們家鄉的帳篷了！」

　　滾雷板著臉，若有所思地俯視地下。這時老槍手站起來，伸展了一下他那巨大的身軀，說：

　　「呸！我們有武器，說這些話有什麼用！滾雷要快些告訴我們：他要戰爭還是和平。那樣，我們就知道我們該怎麼辦，並將他該得到的給予他：生命或者死亡。」

　　「我們無法這麼快速就作出決定。」

　　「為什麼不能？你們是男子漢還是女人？」

　　「我們並非女人，而是戰士。男子漢不宜於感情用事。我們要走啦，我們會考慮要幹什麼。」

　　「那要考慮到半個小時後天色將變黑了。」

　　「我們也可以在夜裡把我們的決定告訴你們。不論是你們還是我們想要把某事告訴對方，都可以先發一槍，繼而大聲呼喊。對方要給予回答。我的話完了。Howgh！」這個猶他人站起來，幾乎不明顯地低著頭離去了。其他人尾隨著他離去。

　　「現在我們還是沒有弄懂！」老槍手怒沖沖地說。

　　「我的弟兄說話太衝動，」溫內圖冷靜地說，「他應該讓老鐵手說下去。當時滾雷在沉思，正要明白過來。」

　　老槍手仿佛已看出溫內圖對他的責備符合實情，因為他不吭聲了。參加會談的三個人回到其他人身邊時，受到了長耳朵的質問：

　　「對方參加會談的是四個猶他人。為什麼你們只去三個人？」

　　「因為我們的人已夠了。」老槍手沒好氣地答道。

　　「可這裡還有其他男子漢呢。長耳朵是酋長，如同你們那樣理應參加會談。」

　　「廢話說得夠多了。我們不需要第四個。」

　　長耳朵默不作聲。倘若他的臉上沒有塗抹上油彩，那就可以看出他生氣了。總之，他情緒很壞，因為他先被杜樂揭了老底，並且沒有讓滿腔的憤怒大聲地發洩出來。之後，老鐵手又不許他去剝頭皮，從而在他的部族人面前冒犯了他。這個酋長是個膽小鬼，沒有膽量公開頂嘴。他那不讓人看見的憤懣在折磨著他。

　　黃昏已過，很快就進入夜晚。雖然猶他人不敢發動襲擊，但是必須採取措施，防患未然，以粉碎意外的偷襲。人們必須派出崗哨。長耳朵自告奮勇，要同他的幾個人一道接受這個任務，人們難以拒絕他的請求。

　　五名男子同酋長一起組成了一道橫越峽谷的防線。長耳朵站在最外面的右側。滿腹牢騷怨恨繼續折磨著他。他希望能向白人顯示一下：他是一名要人，人們不可冷落他。要是猶他人在暗中策劃某事時他能夠竊聽到，那該多好啊！這個想法使他不得安寧，終於決心要將它付諸實現。他小心翼翼地匍匐前進。但事情並不是如他想像的那麼容易，有卵石在他長長的四肢下面滑動。因此，他得把自己的注意力更多地放在身體下面，而不是放在面前。一顆卵石又在他身體下面滾動；與此同時，他的旁邊和前邊都出現一點黑糊糊的東西。突然兩隻強有力的手如同鐵鉗子一般掐住他的脖子，另外兩隻手也緊緊抱住他的兩條胳膊。他的呼吸停止，他失去了知覺。

　　蘇醒過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兩個男子中間，他們用短刀刀尖對著他袒露的胸膛。他的四肢被捆綁著，嘴裡被塞進了布團。他做了一個動作，被坐在他頭部那一邊的人覺察到了。後者將手放在他頭上，低聲說道：「我們認出長耳朵了。如果酋長明智，你不會受到任何傷害。但倘若你犯傻，就要體會到短刀的厲害，你現在在胸脯上可感覺到它們。你可以通過點頭讓滾雷看出，你是否聽見了他的話！」

　　被擒獲的酋長點了點頭。現在，他處在生死關頭：他選擇了活路，這是可以理解的。

　　「長耳朵還要讓我們明白：倘若我們把布團從他嘴裡取出來，他是否願意低聲說話！」另一個繼續探問道。

　　長耳朵再次點頭，於是布團馬上被取出來，然而滾雷仍警告說：

　　「倘若你大聲說話，你就要去見閻王爺。如果你願意跟我們結盟，你將分得一份我們的戰利品。回答我！」

　　戰利品！一聽到這個詞，這個蒂姆巴巴切人腦海裡就閃過一個念頭。他曾經竊聽大熊與小熊父子間的一席談話，這席談話現在仍縈回在他腦際。戰利品！是的，應該有戰利品，但戰利品在一場戰鬥之後還從未分發過！從這一時刻起，他願賣身投靠猶他人，「長耳朵仇恨並蔑視白人，」他聲稱，「如果你們協助他，咱們將消滅他們。」

　　「也將『熊』們消滅嗎？」

　　「是的。但我的戰士們該活下去！」

　　「這我們向你保證。但為什麼你在這以前是我們的敵人呢？」

　　「因為我以前還不知道今天所知道的事。白人如此冒犯了我，以致我必須要他們放血。」

　　「這個仇恨你不要忘記。凱．烏努內很快將看到，你說這話是真誠的，還是你想矇騙他。」

　　「長耳朵是正直的，這很快就會向你證實。」

　　「那你先說說，白人把我們的酋長當作俘虜留在自己身邊，有無此事？」

　　「這是真的。長耳朵見到了他們。」

　　「這些狗肯定同惡魔結了盟，不然他們就做不到任何其他人都無法做到的事。猶他人的酋長們現在在哪裡了」

　　「在湖中小島上的房子裡。」

　　「誰在看守他們？」

　　「一個白人和一個姑娘，她是他的女兒。」

　　「情況屬實嗎？一個男子和一個小妞看得住那麼多無畏和顯赫的戰士嗎？」

　　「長耳朵說的句句是實話。你得考慮到，俘虜們是被捆綁著的。」

　　「那我們就相信了。好，說下去！湖邊有多少戰士？」

　　「只有少數幾個白人。他們看守著通往銀湖的另一個入口。」

　　「呵！穿越這條峽谷的路不是誰一的一條吧？還有另外一條嗎？」

　　「有。要是你樂意，長耳朵指給你看看這條路。」

　　「這條小路在哪裡？」

　　「從這兒往下走一段路，可以發現在兩根石柱中間有一條岩縫，通過這條岩縫，翻越一座高坡後進入一個深深的盆地，那兒有一條峽谷隘路通到銀湖。長耳朵跟大熊曾騎馬走過這條路。」

　　「從這兒起經由這條路到湖那兒需要多長時間？」

　　「三個小時。」

　　「時間太長！」

　　「可報酬豐厚啊。一切敵人統統落到你的手裡，你不僅救了你的酋長們和戰士，並且……」

　　「並且……說下去！」

　　「並且你會發現一種從來還沒有過的戰利品。」

　　「一種戰利品？在納瓦霍人那裡？你說的是他們的馬和武器嗎？」

　　「長耳朵說的不是納瓦霍人，而是兩個『熊』和他們的銀湖，湖底下保存著多得驚人的財寶，有大量的金、銀和寶石。」

　　「這是誰哄騙了你？」

　　「沒有人哄騙我。長耳朵從大熊和小熊那兒聽到的。在一個漆黑的夜晚，我躺在樹下，他們倆走過來，在我附近站著，談起了這宗寶藏。」

　　「這些珍寶是怎樣進到湖裡去的？」

　　「很久很久以前，這兒住著的一群人受到壓迫，便把這些財寶保存在那裡。」

　　「珍寶在湖底，該怎樣弄上來呢？必須將湖底的水抽乾吧。」

　　「不。現在湖的所在地，原先是乾涸的地方。那一群人建造了一座塔，塔頂就是現在的小島。他們從這座塔處修建了一條穿越山谷的結實通道，該路通到現在峽谷開始的地方。隨後人們又興建了一座堅實的堤壩，使水無法再向北流。山谷積滿了水便成了湖。塔頂作為小島從湖水中突出來。山谷水滿時，水便向南流。那條通道的末端是用石頭遮蓋住的。」

　　「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毫無疑問。長耳朵曾悄悄地把遮蓋的石塊挪開，發現了地道，因而深信不疑。地道口處放著一些火炬，用來照亮地道。現在地道從湖底通到小島，即原先的塔處，其最底下的一層存放著珍寶。同時，地道的開闢也是為了必要時放水淹死在峽谷的敵人。打開地道的一個地方，水便湧進去，傾瀉入峽谷裡，所有在裡面的人都必定被淹死。」

　　「呵！當我們要讓白人淹死的時候，這對我們也有用處！」

　　「這一招使不得，因為我的蒂姆巴巴切人會一塊兒溺死的。」

　　「確實如此。但如果一切情況真的都像你講的那樣，白人反正完蛋了。你的話是否真誠，很快會弄清楚的。你願意現在領我們到湖那兒去嗎？」

　　「願意，長耳朵準備這樣做。我將分得這些財富怎樣的份額？」

　　「凱．烏努內經過查實，確信你說的是實話，我就會將份額確定下來。現在為你鬆綁，並給你一匹馬。但一發現你有一絲一毫逃跑的圖謀，那你就嗚呼哀哉啦。」

　　酋長低聲下達命令。所有猶他人很快就坐上了馬，騎馬回到峽谷，起初小心翼翼，以免產生噪音。他們來到白人從峽谷拐進岩石盆地那個地方，並沿著同一方向前進。

　　夜晚騎馬出行遠比白天困難，但紅種人確實有貓一般的眼睛，而且他們的馬也認得路。從傾斜的平原上去，到對面往下進入盆地，隨後走進深谷隘路，走白人騎馬走過的同一條道路。月亮爬上來了，後半段路因此容易走些。

　　猶他人來到樹木開始生長的地方時恰好用了三個鐘頭。長耳朵在這兒勒馬止步，說：「山谷的入口非常狹窄，崗哨可以輕易地防範你們而守住它。但你們可以走到他們背後去。」

　　「這怎麼能行？」

　　「通過長耳朵已經說過的那條地道。它的入口處離這裡僅有幾步遠。我們將石塊拿掉，就打開了入口，可以進去。我們把火炬點燃，就可以很容易沿著地道進去。這樣我們就可進入塔裡，從裡面攀登上去，來到小島上面。那兒總停泊著幾條獨木船，我們乘坐它們可以到岸邊。那時我們就置身於敵人背後，將輕易地把他們制服，我的蒂姆巴巴切人只要我對他們發號施令，將站到你們一邊。」

　　「好的！我的一半戰士留在這裡，另一半跟隨我們進地道去。把地道指給我們看看！」

　　猶他人從馬上下來。長耳朵帶領他們，來到岩石上堆放著一堆石塊的地方，「必須把石塊挪開，」蒂姆巴巴切人說，「這樣你們就會見到一個洞口。」

　　一堆石頭被搬開了，出現了一個黑洞洞的窟窿，有一米寬兩米深。酋長們走了進去，在身邊摸索時發現了大量儲存著的火把，它們是由鹿和野牛的脂肪熬製成的。人們分發火炬，將其點燃，然後湧進地道裡。

　　地道裡的空氣有黴味兒，但不潮濕。地道必定砌築得異常堅固，然後鋪上又高又厚的粘土，所以它才在那麼長的時間裡抵禦住了湖水的滲透。

　　這種帶有黴味兒的空氣由於火炬濃煙的彌漫而更加難聞，使人難受，人們盡可能快速前進，以免過長時間呼吸這種空氣。經過仿佛無限漫長的時間後，人們終於來到一間寬敞的大廳，其四周圍的牆壁上堆放著許多包裹。

　　「這必定是塔，也就是小島最底下的一層，」長耳朵說，「也許我跟你們說過的珍寶就在這些包裹裡面。我們查看一下好嗎？」

　　「好的，」滾雷答道，「但我們在這兒待的時間不能太長，因為我們務必趕快到小島上面去。以後我們會有更多的時間去過問此事。」

　　人們打開了其中的一個包裹，一尊神像在火炬的光照下金光閃閃。光是這一尊像就是一筆財富。一個白人也許會欣喜若狂；而這些紅種人卻保持冷靜。人們又用墊子把神像蓋上，準備攀登上去。

　　儘管還不完全是樓梯的樣子，但總還是砌了狹小的梯級通到上面去。梯級只能容納一人，因此紅種人必須一個跟一個地攀爬。

　　長耳朵手拿一根火炬爬在最前頭。他還沒到達這一層最高的梯級，就聽見他底下傳來一聲驚叫，接著許多人也驚叫起來。他站住，回頭一看，令他不寒而慄。水從裡面仍有許多猶他人的地道──雖然它是那麼寬與高──湧進來。火把的光線照到陰暗的流動的洪水上，它此刻已達半個人高，正以驚人的速度在猛漲。現在仍在地道裡的人沒有希望了，洪水瞬時將他們淹死。所有仍站在梯級上的人，同樣沒有生還的希望。他們前推後擁，每個人都想爬上去逃生，一個推著另一個往上擠。人們把火炬扔掉，以便用雙手進行自救。結果在梯級上誰都站不住腳跟。與此同時，洪水在迅速上漲，它在第一聲驚叫發出後僅一分鐘就已漫到紅種人的脖子。他們被洪水托起。他們游泳，同死神搏鬥，又相互打鬥──一切都枉費心機，白費力氣。

　　只有六人可能擺脫險境，滾雷是他們中的一個。他們只有一把火炬，由最前頭攀爬著的蒂姆巴巴切人舉著。一個狹小的洞口穿過一個蓋板通到上一層，從這裡有同樣的梯級通達上面。

　　「將火炬給我，讓我在前頭！」滾雷向蒂姆巴巴切人發號施令。他伸手去奪火炬，但遭到長耳朵的拒絕。於是兩人之間就展開了短時間的鬥爭。就洪水猛撲過來這點來說，鬥爭持續的時間還是夠長的。水已從洞口湧進塔的這一層。這一層比下面一層遠為狹小。因此，洪水以多倍的速度漫到牆壁上。

　　長耳朵比滾雷年輕，也比他強壯。他掙脫了他，使勁一推，把他推倒在地上，其他猶他人共同襲擊他。他沒有帶武器，只有一雙空著的手反抗他們。有一個人已把槍瞄準了，這時他喊道：「住手，否則長耳朵就將火炬扔到水裡，那時你們也完蛋啦！你們看不見往那兒攀爬，洪水馬上就趕上你們。」這話可真靈。他們認識到，只有擁有火炬，才能死裡逃生。洪水已漫到他們的臀部了。

　　「那你就留著火炬，在前頭攀登吧，你這條狗！」滾雷答道，「但你將為此付出代價！」

　　蒂姆巴巴切人已爬上了一些梯級，趕快繼續攀登。他又通過狹小的洞口進入上一層。老傢伙威脅的話是一本正經的，這點長耳朵心裡明白。所以，他通過洞口上來後就站住，回頭看看，在他之後露出了滾雷的頭。

　　「你稱我為狗，想要對我打擊報復，」長耳朵對他嚷道，「你自己才是一條狗，應像一條狗那樣死去。你給我滾回水裡去！」

　　長耳朵抬腿給了這個猶他人的臉一腳，滾雷隨即倒下去，消失在洞口中。一瞬間之後，另一個猶他人的頭露了出來，他也挨了一腳，跌落下去，第三個人的遭遇也一樣。害怕與勞累使得長耳朵氣喘吁吁。但與此同時，一種無法抑制的勝利歡樂掠過他的面容，因為洪水已到，把其他人從梯級上沖走了。現在水已湧上洞口。

　　所有走進地道的人中，唯獨長耳朵是倖存者。

　　他急匆匆地往上爬，馬不停蹄地繼續攀登，又爬上了幾層，而洪水以同樣的速度尾隨著他。這時他覺得空氣好些了。現在登高的路變得十分狹窄，已沒有梯級，只有一根刻了凹痕的木頭作為梯子靠在牆壁上。他剛把腳趾伸進凹痕要往上爬，就聽見頭上有聲音說：「站住，站在下面，不然我就斃了你！猶他人曾想要消滅我們。如今他們統統都完蛋了，你是他們中最後一個死的！」

　　這是大熊的聲音，這個蒂姆巴巴切人聽出來了，「我不是猶他人！別開槍！」他惶恐不安地叫嚷道。

　　「你到底是誰？」

　　「你的朋友，蒂姆巴巴切人的酋長。」

　　「噢，原來是長耳朵！那你的的確確是死有餘辜，罪該萬死，因為你是個叛徒。」

　　「不，不！你弄錯了！」

　　「我沒有弄錯。你以某種方式刺探了我的祕密，把它告訴了猶他人。現在你可以像他們那樣淹死。」

　　「我什麼也沒有洩露！」這個紅種人戰戰兢兢地發誓，因為水已漫到他的膝蓋。

　　「別撒謊了！」

　　「放我上去吧！你想一想，我過去一直是你的朋友！」

　　「不行，你留在底下！」

　　這時老槍手開口說話了：「讓他上來吧！已發生的可怕的事夠多的了。他會坦白自己的罪過的。」

　　「是的，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們！」長耳朵保證說，因為洪水此刻幾乎漫到他的腰部。

　　「好的，我饒了你的命，希望你為此感激我。」

　　「我感激不盡。」

　　「我要求你信守諾言。上來吧！」

　　這個紅種人把火炬扔到水裡，以便能用雙手攀爬上來。到了上面，他發現自己置身於小島建築物中那間有爐灶的房間裡。在敞開的門前點燃著一堆篝火，借助射進來的火光，他認出了大熊，老槍手和老鐵手。由於疲憊和恐懼，他癱倒下來，但很快又振作起來，喊道：「趁我們還能逃生，離開，離開，到外面去，不然洪水就來了！」

　　「你留在這裡！」大熊命令道，「你不必再害怕水，因為小島裡面的水位不可能高過外面的。你已得救了，現在你講講你怎樣擅離職守，又怎樣來到這裡的。」

　　佈置完最後的崗哨後大約過了一個小時，老槍手便想到再去巡視一下崗哨。他躡手躡腳地出去，先到了長耳朵該待的地方，但那兒空無一人。他到鄰近站崗放哨的蒂姆巴巴切人那兒去詢問，從他們那兒獲悉，他們的酋長走了。

　　「到哪裡去了？」

　　「到猶他人那兒去了。他還沒有回來過。」

　　「他是什麼時候離開的？」

　　「大約是一個小時之前。」

　　「那他必定是出了事。我去查看一下。」老槍手趴了下來，向他曾見到敵人哨兵站崗的地方爬去。他們離開了。他繼續匍匐前進。在猶他人曾把整條峽谷封鎖著的地方，也見不到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他極其細心地繼續搜索，都沒有見到猶他人，也沒有看見酋長，這是令人憂慮的。他深入到峽谷裡一大段，都見不到一個敵人，於是便帶著這樣的偵察結論回來：猶他人已無影無蹤。倘若不是長耳朵跟他們一起消失了，那就沒有什麼不可理解或令人擔心的。

　　「他們逮住了他，」大熊這樣猜測，「他太冒險，現在他出事了。」

　　「大概我們也出事了。」老槍手說。

　　「為什麼說我們也出事了呢？」

　　「我注意到他們離去了，這必定有特殊的原因。長耳朵落到他們手裡，這個情況本來並不是他們意外撤退的原因。更確切地說，這事必定有其他緣由，而這個緣由是同酋長有關係的。」

　　「這可能是什麼緣故呢？」

　　「唔！我信不過長耳朵。他從來就不討我喜歡。」

　　「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不該信任他。我們從未對他持敵對態度。」

　　「可能的。儘管如此，我還是信不過這個人。他非常熟悉本地的地形嗎？」

　　「是的。」

　　「他也熟悉那條穿越岩石盆地通往銀湖去的路嗎？」

　　「他熟悉這條路，因為他同我一起走過這條路。」

　　「這樣，一切都明白了。我們必須火速趕到銀湖去。」

　　「為什麼？」

　　「因為他很可能把這條路的祕密洩露給了猶他人。不論我是否弄錯了，也不管他是自願或者被逼迫洩露出來的，這些都無關緊要。我確信猶他人在一個小時前就已離開，兩個小時內將在銀湖出現。」

　　「我也是這麼想的。」老鐵手表示贊同。

　　「長耳朵名聲不佳，」溫內圖說，「我的弟兄們要趕快到銀湖去，不然猶他人會比我們先到達那裡，俘獲帕特森和他的女兒。」

　　人們跨上馬，在黑暗中盡可能地快走，沿著峽谷上去。抵達銀湖山谷入口處時已過去了大約一個小時。這兒已有人駐守著，確切地說，由白人駐守著，因為蒂姆巴巴切人的酋長已失蹤，再也信不過他們了。

　　帕特森不再待在小島上。他同女兒一起坐在島上的房子裡。俘虜們躺在他們底下，彼此交談，他們的聲音悶聲悶氣地傳上來，聽起來很像妖魔鬼怪的聲音，以致埃倫毛骨悚然，請求父親離開小島，同她到湖岸上去。他滿足了她的要求，划船送她過去。夜幕落下時，他點燃一堆篝火，但非常小心謹慎，沒有坐在篝火旁邊，而是帶埃倫躲到陰影中，從那兒，父女倆可以觀看到火光照亮的地方，而自己卻不為他人察覺。獨自待在這個偏僻和危險的地方，這令他們感到無名的恐懼。因此，當朋友們現在同蒂姆巴巴切人一道出現時，他們真是喜出望外。

　　白人只要是不在兩個入口處站崗放哨，就在篝火周圍休息。蒂姆巴巴切人另起爐灶，又點起一堆篝火，這裡他們有地方閒談他們酋長失蹤的事。出於慎重考慮，白人懷疑酋長叛變一事沒有對他們說。

　　自從抵達銀湖後，帶班師傅沃森一直沒有機會同大熊攀談。現在他坐得離他很近，於是便對紅種人說：「我的紅種人兄弟還未同我談過話。我是兩個在這上面度過了整個冬天的白人中的一個。當時你爺爺還在世，他患了病，由我們照料到他離開人世。」

　　「寧特羅潘．豪艾感謝你。」大熊簡單地說。

　　「是的，我們照料他，他贈送給我一份禮物。那是他向我們吐露的一個祕密，是關於一批埋藏在這裡的珍寶的祕密。」

　　「老酋長吐露這個祕密不對。當時他又疲倦又虛弱，而感激之情妨礙他回憶起他曾立誓守口如瓶，保持緘默。他只能把這個只傳給後代的祕密對他的兒子和孫子說。」

　　「那你是說我無權談論這件事嗎？」

　　「這事大熊無法禁止你。但是你必須放棄利用這個祕密，我會滿足你任何其它的願望。」

　　「你的話當真？」老槍手迅速探問道，「那我就代表我們的夥伴表示一個願望。」

　　「說吧！只要大熊能做到的，他就樂意滿足你的要求。」

　　「我們所在的這個地區歸誰所有？」

　　「歸我。我將來會把它留給我的兒子小熊。」

　　「你能證明你有這方面的權利嗎？」

　　「能夠。紅種人看重信守諾言。而白人則要求有白紙黑字的證件。我們製作了這樣的文件，由白人酋長們簽了字，上面還蓋了個大印章。銀湖地區，包括四周的群山，都是我的財產。我可以隨便利用這個地方。」

　　「我們今天經過的那個岩石盆地歸誰所有？」

　　「歸蒂姆巴巴切人所有。白人的酋長們測量了整個地區的面積並繪製了地圖。隨後在華盛頓簽字認可：這片地方是蒂姆巴巴切人的財產。」

　　「他們因此可以出售、出租或者贈送，這完全隨他們的意嗎？」

　　「是的。」

　　「那我願意對你說，我要買他們的這塊岩石盆地。」

　　「大熊無法禁止他們把它出售，也無法禁止你去買它。」

　　「問題不在這裡，而在於你是否樂意我們做你的鄰居。」

　　大熊的臉露出狡猾的表情，他探問道：「為什麼你們偏偏想要在沒有水、寸草不長的地方居住呢？白人只購買能給他帶來收益的土地。大熊猜出了你們的想法。那是因為石頭、岩石對你們有價值。」

　　「是這樣。但是，倘若我們能夠得到水，石頭才能獲得價值。」

　　「你們從湖裡取水吧！」

　　「這就是我要向你懇請得到的東西。」

　　「你需要多少就取多少。」

　　「我可以鋪設一條管道嗎？」

　　「可以。」

　　「你把鋪設權賣給我，我付你錢，如何？」

　　「倘若買賣是必要的，那就這樣做吧。你可以定個價錢，但要把這筆錢贈送給你。你們給我幫了大忙。沒有你們我就會落到猶他人手裡。為此，我會幫助你們開採岩石盆地的寶藏。」

　　「這事我感到滿意，」瘸子弗蘭克悄悄地對他的老表說，「水我們已經解決了。倘若以後銀也這樣痛痛快快地流出來，我們很快就會做起Crassussens來。」

　　「也許你是說Krossussens（大富翁）吧？大富翁不就是腰纏萬貫的國王嗎？」

　　「你呀，難道你也要對我搞胖墩兒耶米那一套嗎！要是你還想要繼續做我的朋友和老表，那麼……你聽！」

　　從入口處前面傳來了口哨聲。那是同伐木工們約定的暗號。白人們一躍而起，火速趕到山谷入口處。他們在那裡獲悉，從深谷隘路一帶傳來一陣像馬蹄聲那樣的噪聲。人們快速採取了必要的措施，白人們馬上趴下，隱藏在樹後，緊張地等待著將要發生的事情。但是時間過了好久，卻聽不到一點兒動靜，這是咄咄怪事。所以，溫內圖匍匐前進，去偵察了一下情況。

　　大約一刻鐘後，他回到了老槍手、老鐵手和大熊身邊，報告說：

　　「猶他人的戰士們分開了。其中的一半帶著所有的馬駐守在左邊，即從岩石盆地出來的路口處。另一半在右邊峽谷的開端。他們在那兒打開了一個洞口，在裡邊消失了。」

　　「一個洞口？」大熊吃驚地探問道，「這麼說他熟悉那條地道，我的祕密洩露了。這只能是長耳朵幹的。他怎麼會知道這個祕密呢？你們跟我來！我得瞧瞧情況是否屬實。」

　　寧特羅潘．豪艾匆匆離去，向堤壩的高處趕去，其他三人尾隨著他。他們很快就見到了下面峽谷的開端，那兒光線明亮。堵塞洞口的那堆石頭被搬開了。借助月光，人們見到猶他人鑽進地道裡。「是的，他們知道了我的祕密，」大熊說，「他們要到小島去，從背後包抄我們，並且還要得到我的珍寶。但那是他們的一廂情願，絕不會得逞。我必須趕快到島上去。請老槍手和老鐵手陪我一道去、溫內圖留在這裡！我得指給他看點東西。」

　　他領著阿帕契人往前走了幾步，來到堤壩筆直地垂落到湖裡的一個地方。那兒放著一塊好幾百斤重的大岩石，其底下用若干較小的石塊墊著，這些小石頭擺放得很奇特。大熊指指其中的一塊說：「一旦你從這兒見到我在小島上點燃一堆篝火，你就推一下這塊石頭，它隨即滾落水中。我的紅種人兄弟要趕快後退，聽到巨大的轟鳴時，不用害怕。」

　　寧特羅潘．豪艾跑開了，兩名獵人尾隨著他。他從篝火中取出一根燃燒著的乾柴，登上一條小船。他得關照木柴保持燃燒，老槍手和老鐵手就得拿起槳來划船了。他們把船撐開，朝小島駛去。在小島那邊，大熊急匆匆地走進房子裡。爐灶旁堆放著乾柴。他將乾柴搬出去點著。

　　「我的弟兄們仔細聽聽！」他用手指指溫內圖留下來的地方，敦促獵人們注意聽。

　　那邊傳來一陣短促、沉悶的岩石滾動聲，隨後是墜落著的岩石向下翻騰、飛濺的湖水嘩嘩聲，緊接著便一聲轟鳴，仿佛一幢房子倒塌似的，「成功啦！」大熊喊叫道，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通路已堵死，猶他人完蛋了。你們跟我來！」

　　他又走進房子裡，走進放置爐灶的那一間。兩個獵人現在看到，爐灶置於一塊可活動的墊板上。紅種人毫不費勁地把爐灶推到一邊，見到了一個洞口，大熊往洞下面細聽，「他們在裡面，我聽見他們走來了！」他說道，「現在趕快放水進去！」

　　他跑了出來，走到房子後面。他在那兒幹什麼，這兩個人看不見。但他回來時朝湖邊的一個地方指指，說：「你們看見那兒的水轉動了嗎？它形成了一個漩渦，因為水被往下吸引，流進我剛打開的地道裡。」

　　「我的天哪！那麼猶他人必定悲慘地淹死了！」老鐵手喊道。

　　「是的，統統都淹死，沒有一個人可以倖免！」

　　「太可怕啦！此事不可以避免嗎？」

　　「不。凡是發現我的祕密者，都逃脫不了。」

　　「可你毀了你自己的建築物啊！」

　　「是的，它是毀了，永遠也無法重建。小島將被水淹沒。你們進來！」

　　這兩個白人感到毛骨悚然。不斷攀升的水把帶有黴味兒的空氣往上驅趕。人們能感覺到這種氣味兒來自地面上的洞口。

　　「可我們的俘虜還躺在隔壁呢！」老鐵手說，「他們肯定也要淹死啦！」

　　「不。牆壁能頂得住一些時候。當然隨後我們必須把他們接出來。你們聽！」人們聽見底下有一陣噪音，接著見到一個紅種人拿著火炬露了面。那是長耳朵。大熊本想也讓他淹死，但經老槍手勸說，放棄了這種殘忍的做法。這個蒂姆巴巴切人剛剛進入安全的地方，小島裡面的水就同外面的水一樣高了，先前看得見的漏斗形漩渦已消失了。

　　長耳朵在篝火旁坐下，現在他無法站立。大熊坐在他對面，從腰帶拔出手槍，威脅地命令道：「蒂姆巴巴切人酋長現在該講講他同猶他人是怎樣進入地道的。倘若他對寧特羅潘．豪艾說了謊，他就會朝他的頭開一槍，長耳朵知道小島的祕密嗎？」

　　「知道。」酋長供認不諱。

　　「誰向你洩露的？」

　　「你自己。」

　　「這不符合事實！」

　　「一點也不假。我坐在對面古老的橡樹下，你同你的兒子走過來。你們站在我的附近，談起小島，談起它的寶藏和地道，談到可以讓水從地道流入峽谷裡。你回憶起來了嗎？」

　　「是的。」

　　「我從你們的談話裡獲悉，地道從石頭堆那兒開始。第二天早上，你們去追獵一隻鹿，我利用這個時機把石頭堆搬開，走進地道裡，發現了火炬。摸清裡面情況後，我將石塊放回了原處。」

　　「是你今天去向猶他人告的密嗎？」

　　「不是的。我原想去偷聽他們談話，但被逮住了。只是為了金蟬脫殼，我談到了這條地道，也談到了小島。」

　　「真是膽小如鼠。要不是老槍手發覺你失蹤了，那麼你的背叛就會得逞，我們的靈魂明天就要進入天國了。你們見到了小島底下放著的東西嗎？」

　　「見到了。」

　　「你們把這些包裹打開了嗎？」

　　「只打開一個。」

　　「裡面是什麼東西？」

　　「一尊純金做的神像。」

　　「沒有人會再見到它，你也不會。你認為你該受到怎樣的懲罰呢？」

　　蒂姆巴巴切人默不作聲。

　　「你該千刀萬剮，打進十二層地獄裡！但你畢竟曾經是我的朋友和同伴，而且白人也不希望我殺掉你。只要你同意我的要求，你還是可以活下去的。」

　　「你要求什麼？」

　　「凡是老槍手要求你做的，你就做。他想要住在岩石盆地裡，想要從你們手中把這塊地方買下來。你要把這個地方賣給他，連同從那兒通往銀湖的路。」

　　「我們不需要這個盆地，因為它毫無用處。連馬兒都找不到草吃。」

　　「你為此要索取什麼？」

　　「那我得先跟其他蒂姆巴巴切人商量一下。」

　　「我願告訴你，你可以提出怎樣的要求。老槍手將會給你二十枝槍和二十磅炸藥，十塊毯子，五十把短刀和三十磅煙葉。這並不太少，你同意嗎？」

　　「我同意，並努力促使其他人也接受。」

　　「你必須同老槍手和幾個證人一道到附近的白人酋長那兒去一趟，以便在那裡進行公證，使買賣生效。為此你還將得到一份特殊的禮物，禮物的厚薄與多少，要看你的功勞，也要看老槍手願意怎樣贈送。我還希望你使我忘掉這次背叛。現在你叫你的幾個人過來把被俘獲的猶他人接到那邊去，以免他們也淹死！」

　　長耳朵聽從了這個要求，因為把俘虜們送到安全的地方去，時間緊迫。他們中最後一個在房子外面被放下來不久，人們就聽見流水的嘩嘩聲和汩汩聲。水已擠壞了薄牆，也湧進了那邊的地下室了。

　　俘虜們被用獨木舟送到岸邊，由蒂姆巴巴切人看守。長耳朵未被允許跟他們待在一起，因為人們還不可以完全信任他。他必須一起到入口處，白人在那裡仍嚴陣以待地堅守崗位，因為另一半猶他人駐守在他們對面，尚未撤退。

　　這些紅種人六神無主，不知該怎麼辦。那些要向小島挺進的人，大多在地道突然被一大堆石塊土塊從上面擠壓下來時已鑽進地道裡了。這些石塊土塊砸死了他們中的許多人，並把地道完全填沒和堵死，致使湖水無法流出去。這正是大熊的意圖：水不要流入峽谷裡，而要湧進小島裡面來。

　　沒有被石塊土塊埋沒的猶他人，驚慌失措地後退，匆忙趕到另一隊人那裡去講述發生的事情。人們不清楚是否所有在地道裡的人統統都完蛋了呢，還是有一部分成功地來到島上。如果是後一種情況，那麼這些戰士必定會從背後包抄白人。人們一分鐘又一分鐘地等候下去，時間過去了，這個希望卻成了泡影。現在大家深信不疑：所有在地道裡的人，都成了一場飛來橫禍的犧牲品了。

　　到了白天，猶他人同他們的馬仍守在原來的地方。為避免遭到白人的奇襲，他們向前面派出幾個崗哨。這些哨兵見到老鐵手在樹下出現。他向他們喊道，他希望跟他們的首領談話。他們會面時老鐵手說：「你們的多名酋長和戰士在我們這裡當人質，你知道嗎？」

　　「這我知道。」被詢問者板著臉答道。

　　「你們那些進了地道的戰士們出了什麼事，這你知道嗎？」

　　「不知道。」

　　「地道塌了，水進到裡面，他們統統都淹死了，只有長耳朵倖免於難。預料要來的二百名納瓦霍人剛剛到達，我們的力量已遠遠超過你們。但我們不希望你們流血犧牲，而是想要給予你們和平。放聰明些，現在跟我走吧！我領你到你們的酋長們那兒去。你跟他們談談，隨後你還可以回到這裡來。」

　　這個男子沉思片刻後探詢道：「你會信守諾言放我回去嗎？我相信你，跟你走。」他把他的意圖告訴他的人馬，然後撂下武器，跟著老鐵手到湖邊去了。那兒非常熱鬧，因為納瓦霍人已經到了。他們抑制不住要為他們先前的失敗向猶他人報仇雪恨的強烈欲望。因而要使他們愛好和平，就需要有高超的勸說本領。

　　人質被鬆了綁。他們在嚴密的監視下坐在一起，老鐵手把他們的同伴帶來了。他在他們身邊坐了下來，隨後長耳朵被派來向他們報告猶他人被淹死的經過。他們交談了很長時間。最後長耳朵報告說，他們決定接受和平建議。因此就舉行了一次隆重的會議，傑出的白人和紅種人都出席了。會議持續了幾個小時，許多人發了言，最後相互傳吸煙斗，以示媾和。會議的成果就是各派別間達成「永久」和平，無論哪一派都不承擔賠償，俘虜們都被釋放，大家──猶他人、納瓦霍人和蒂姆巴巴切人都允諾向願意在岩石盆地居住與工作的白人表示友好，並促進這種友誼。

　　接著便進行大規模的打獵活動，它一直延續到晚上，並帶回來很多獵物。

　　那張紅髮康奈爾原先持有的藏寶圖，仍然是毫無蹤影。它現在成了多餘的了。

　　現在要友好地對待大狼，對白人來說是棘手的問題。他的罪過是老是跟他們過不去，但最後也饒恕了他。

　　第二天早上，人們分道揚鑣。猶他人朝北邊、納瓦霍人朝南方行進。蒂姆巴巴切人也回到他們的村子裡。為出售岩石盆地一事，長耳朵答應舉行會議並隨後把協商結果通知他的部族民眾。第三天他就回來報告說，議事會議同意出售，並表示同意大熊確定的價錢。萬事具備，現在要做的就是向主管部門公證這項買賣，使之生效。

　　這宗買賣的成功使人們欣喜若狂，浮想聯翩，對未來充滿了希望。對此，唯獨一個人不同意：就是那個英國佬卡斯托爾泊。他早先曾同駝子比爾和槍桿子大叔商定把他送到舊金山去，但在目前情況下這兩個人根本就不願意騎馬離去，英國人只得表示滿意。此外，岩石盆地的開採還早著呢。因此，英國人還有足夠的時間同他的兩個嚮導一起進山去尋找驚險活動。

　　老槍手同大熊和長耳朵一道騎馬去了趟鹽湖城，這筆買賣最後也拍板成交。同時，那兒又是訂購必要的機器和工具的合適地點。「杜樂姑媽」也騎馬一起去，以便在公證人面前通過證人證實紅髮康奈爾已經死去。

　　幾乎過了兩個月，機械才運抵銀湖，於是工程師開始施展他的才能。鋪設完水管後，就著手開採盆地。的確，這個地方的產量豐富，利潤與日俱增，每個晚上都在重新估計效益。效益十分喜人，杜樂悄悄地對他的老表說：「如果這樣下去，我很快就可以買到莊園。我們的事業真輝煌。」

　　而瘸子弗蘭克總是這樣回答：「我的別墅已經建好多半，起碼在我腦子裡。那是易北河河灘上一幢了不起的建築物，我給它起的名字非常了不起。我的話完了。Howgh！」

　　（全書完）